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四十七章两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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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狄

2013年，吉隆坡。员工宿舍。

他坐在床边，手机备忘录亮着。上面是关锦华发来的最新消息：「我到了文冬。山上有一间木屋。墙上有她的画像。地上有一束暗红色的头发。」

吴狄盯着“她的画像”四个字。关锦华还在查那个女人。他不知道那个女人已经被抓了。吴狄打字：「那个女人叫莫娜·范迪。1993年已经被抓了。你那边现在是1997年，她已经入狱四年了。你看到的画像，是信徒贴的。不是她本人。」

他按下发送。

等。

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复了。

然后一行字出现：「我这里没有莫娜·范迪。」

吴狄愣住了。

他打字：「什么意思？」

回复：「我查过。马来西亚没有这个人。没有案子，没有逮捕，没有判决。」

吴狄盯着这行字。没有莫娜·范迪。没有案子。没有逮捕。关锦华在1997年的马来西亚，追着一个不存在的女人。她的画像贴满了信徒的墙，她的名字在信徒的嘴里流传，但她在任何官方记录里都不存在。

他打字：「那你在查谁？」

回复：「一个不存在的人。」

吴狄把手机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个女人在关锦华的时间线里不存在，但她有信徒。她的画像被供奉着，她的名字被念着，有人跪在地上等她的指示。她不存在，但她的信徒存在。

“陈默。”他对着窗户说。

蓝光亮了。影子的轮廓从光里浮出来。

“关锦华那边没有莫娜·范迪。”吴狄说，“她在他的时间线里不存在。”

“所以你们的时间线不一样。”陈默的声音很低，“你这边她被抓了。他那边没有。”

吴狄沉默了很久。“那他在追什么？”

“追一个目前不存在的人。但她的信徒存在。”

吴狄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那你追的那束头发呢？是谁的？」

回复：「不知道。但我会找到。」

吴狄看着那行字。关锦华会找到。他不是在追那个女人，他是在追她的影子。她的信徒。那些跪在地上、绑红绳、划布娃娃的人。他们在等一个不存在的人开门。

吴狄放下手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吉隆坡的夜从四楼看下去，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报道。她不存在了，但她的名字还在。

“陈默。”

“嗯。”

“他那边没有莫娜·范迪。她不存在。她没有被抓，没有被判刑，没有被处决。但她有信徒。”

“所以呢？”

“所以她在那边可能还活着。或者她的名字活着。”

陈默没有再说话。

吴狄站在窗前，右手掌心的“关”字在黑暗中发着暗蓝色的光。他想起关锦华在秋杰路撕下来的那张画像，瘦，颧骨高，眼睛很深。那张脸在吴狄的世界线里是杀人犯，在关锦华的世界线里也许只是一个传说。

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他只知道，关锦华还在追查。

关锦华

1997年8月23日。文冬，山脚小镇。

拉胡尔把车停在镇口的一间茶室前面。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几间杂货铺、一间修车店、一个菜摊。关锦华坐在车里，把那束暗红色的头发放在仪表盘上。

“你打算怎么问？”拉胡尔熄了火。

“给人看这束头发。”

“你这样拿出来，会把人都吓跑。”

关锦华没有反驳。他把头发收进口袋，推开车门，走进茶室。茶室里只有两桌客人，一个老头在喝咖啡，一个年轻女人在打包炒面。关锦华走到柜台前，把那张画像——他从木屋里撕下来的那张——放在柜台上。

“你见过这个女人吗？”

老板娘看了一眼画像，表情没有变化。“没有。”

“她在这里有信徒。”

老板娘把炒面装进塑料袋，头也不抬。“这里的人信很多东西。你是谁？警察？”

“澳门警察。”

“澳门？”老板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来文冬找什么？”

“找一个女人。她不在档案里。”

老板娘把炒面递给顾客，擦了一下手。“这里的人拜山，拜水，拜树。拜一个人的不多。”她指了指画像，“但这个，我没见过。你去山里问。山里有信的人。”

关锦华把画像收起来。“谢谢。”

他走出茶室。拉胡尔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瓶水。

“她说什么？”

“去山里问。”

拉胡尔把水瓶盖上。“那走吧。”

———

吴狄

2013年，吉隆坡。员工宿舍。凌晨一点。

关锦华的最后一条消息还亮在备忘录里：「不知道。但我会找到。」

吴狄盯着这行字。关锦华在文冬的山里，肝癌在痛，追着一个不存在的女人。他能帮上忙的不多——他只能查资料，把信息传过去。但他查到的都是公开的。维基百科、新闻、论坛帖子。那些东西不够。

他想起一个人。嘉欣。她是报社记者。她有数据库。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嘉欣的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是她发来的：「我在吉隆坡多留几天。你想聊聊吗？」他回了「明天下午。公司楼下。」然后他们见了面。她问了他为什么没有当警察，他说了怕自己。她没有追问。

他盯着她的名字，打了几个字：「嘉欣，你还在吉隆坡吗？」

等了五分钟。回复来了：「回了槟城。怎么了？」

吴狄犹豫了一下，打字：「你在报社能不能查一个人的资料？不是公开的那种。是内部的档案。」

嘉欣回得很快：「谁？」

「莫娜·范迪。」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女巫？」

「是。但不是查她本人。查她的信徒。她在彭亨一带有信徒，有人在供奉她。」

嘉欣又停了一下。然后：「我明天回办公室查。你等我消息。」

吴狄：「谢谢。」

嘉欣：「你在查什么？」

吴狄：「一个朋友在找她。」

嘉欣没有追问。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吴狄把手机放下。他不知道嘉欣会不会真的去查。但他知道，她是唯一一个他会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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