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地萬呎 | Penana

醒來時，後腰酸痛得緊要，幾乎要我的命；付錢坐商務艙就是想躺著睡，我卻無端坐著入夢。但這些都不及睜眼又見那女孩站在座位旁、牢牢盯著我看——那才真叫我頭痛。看看手提電話，才過了兩小時，螢幕上還播著我挑的什麼老電影。

「又怎麼了？」

我手托著額，嘆了一口氣。

我天生嗜睡，卻難入睡，睡眠質素從來不好。剛開始這種飛行生活時，睡了等同沒睡；最嚴重的時候，我得依靠酒精來催眠，咖啡因來提神。睡得差，對一切都影響很大，根本無法維持正常生活品質；還沒到三十歲，身體便已像更年期婦人，再不補救便很快歸西。但我沒有放棄飛行，而是透過規劃去調節身體的適應能力，以power nap來彌補睡眠不足；十年下來，我已練就很不錯的睡眠能力。

但這刻，我覺得我沒睡過。

「阿姨。你真的是個好人。人長得漂亮，連睡覺時也很漂亮。」

侵犯私隱。

這四個字浮現在我腦海。

「你竟站在這裡看我睡覺？看多久了？」

「沒多久。你沒醒來的話我可以繼續看。」

我很想把小枕頭扔過去；然後，我真的扔了。小枕頭往她的臉飛去，撞上，她的腦袋往後仰了仰，枕頭跌下，被她伸出的雙手撈著。

「阿姨脾氣真大。」

「我警告你，小妹！」我坐直身體，板著臉，壓低聲音，「不要惹我。我可不想對一個小孩動粗。」

深呼吸，我瞪著眼看她；我是真的怒了。換了從前的我，對陌生人發怒算不上什麼稀奇事；人成熟了，往日的憤世嫉俗揮發了，怒氣往肚裡吞，我再不會這樣輕易把情緒發出來。如今，我卻被一個看來天真得很的陌生女孩觸怒；我氣自己多於氣她。

她沒有離開，還是站在原地，頭垂了下去，沉默，像個被老師責罵的小學生。坐著的我勉強看到她的臉，沒有笑容，只有委屈。沒多久，她以手腕擦眼；哭了。雖然只是無聲地哭，也沒讓我看清，卻在我的臉上狠狠甩了兩巴掌。

「好了好了！別哭了！阿姨跟你說對不起，好嗎？」

女人的眼淚是我的死穴。

或許是倔強，也或許是自尊心重，我從小就不願流淚。跌倒了，遇到挫折了，被周遭的人欺負了，我都強忍著不哭；不爭氣湧出的眼淚，都被我仰著腦袋全收回去。有些女人不能哭；眼淚不過是沒有價值的示弱。我就是那種女人。

諷刺的是，對付我這種女人，最好的武器偏偏也是眼淚。

「對不起。」

「唉。」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沒想到這次出門，還沒到目的地就有那麼多事。「沒事。是我不對。不應該發你脾氣。你就當阿姨姨媽到，心情暴躁吧！」

「阿姨。謝謝你替我蓋被子。」

這倒是讓我訝異了。你這孩子不是在睡嗎？

正要發怒，June 在她身後經過，朝我微笑。我也微笑，心裡很是尷尬。

我把座椅調校至坐姿，往後挪了挪，盤起雙腿，拍了拍空出來的地方。她先是抬頭愣了愣，沒幾秒便明白，一臉愉悅地笑著，坐到我的跟前。

「你沒睡？」

「有。我有睡。」

「那你怎麼知道我替你蓋被子？」

「June 說的呀！」

這時，June 經過我的座位，看見女孩坐了下來，先是有點詫異，很快又掛上笑容。她彎身朝我們微笑，詢問可有什麼需要。還沒讓我反應過來，女孩便撒起嬌來，向她要可樂和糕點；她都一一答應，還給她一個耀眼的笑容。然後，兩人往我的臉上看，似是等待著什麼。手托額角，搖了搖頭，我也要了一杯可樂。

不知何故，她滿臉雀躍，向我靠近，還想把雙手放到我盤著的腿上；看見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才收回雙手，有點害羞。

「怎麼說呢？雖然我們不算相識，但你別怪阿姨多事，一個女孩出門在外，事事都得小心。就算你坐的是商務艙，也不代表沒壞人。你穿得那麼少，警覺性又低，很危險。尤其在美國，你這樣真的很容易招來壞人。你知道⋯⋯」

「阿姨。你真好。」

「你別老說我好。太沒危機感了！我是壞人的話，你老早沒了！」

「不會。阿姨不是壞人。我就知道。」

「唉。反正，你還是處處小心一點。女孩子一定要懂得保護自己，要經常留意身邊的人和事。你不能掛著耳機，什麼都不管。旁邊來一個什麼拐子佬或恐怖分子的話，真的能把你溶掉，你知道嗎？」

突然覺得自己說太多了。怎麼聽都覺得自己像個嘮嘮叨叨的師奶。難道說，下一回做運動，就得去公園耍八段錦了？想到這，心裡冒汗像淋雨。我這是怎麼了？我還沒老到那個地步啊！醒覺到這已經不是身體或年齡的問題了。是心態。

「阿姨。我跟著你就好了啦！」

「唉！你怎麼這麼快就忘了？不是說過，到了 Dallas，我們就會分道揚鑣了麼？到那時候，你真的是一個人在異鄉。阿姨經常出門，怪人見過不少，也試過幾乎出事；你這樣大安旨意的，是想要擔心死你媽嗎？」

「幾乎出事？阿姨快說！」

剛巧，June 送來喝的和吃的，我們便暫停對話，微笑接過。我確實是有點餓了，拿了一小塊朱古力放進嘴裡；想不到是甜得很的牛奶朱古力，混著可樂吃下去，在口腔裡留下的是如潔廁劑一般的化學味道，幾乎吐了。喝了那麼多年的汽水，這樣的低級錯誤還真讓我汗顏。

「吃完這個就回去睡吧。趁還有幾個小時空檔；早餐送來時就再睡不了了！」

「阿姨。」

這小妮子竟然擠出一張委屈的臉，噘嘴，向我撒起嬌來。這種臉，真的很容易讓我出事的！

「阿姨其實真老了，坐長途飛機不能不睡的。不睡的話，工作時會倒的。」

「阿姨，我們到 Dallas 時是星期天。」

「沒人說星期天就不用工作。」

「阿姨你做的是怎麼樣的工作呀？」

這女孩似乎真的想要跟我聊上一些時間，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可我真的累了，實在很難跟這好奇心極重的孩子在這裡磨蹭。但想到她一把眼淚又一張笑臉的，完全是抓著我的死穴來戳，除了嘆息，還是只有嘆息。

「這樣吧！我給你一個 quota，讓你問一道問題，我回答完了你就回去。當然，問題不能離譜；離譜的我是直接不會回答的。你要是不同意，那就算了。這樣可以麼？不可以也算了。」

她牢牢凝看著我的眼睛，手指按著自己的下唇；從她眼裡看得出來百轉千回，她是認真地思考著。看著她這副樣子，我很想笑，但亦只能強忍，把笑意都收在板起的臉孔下。這種在辦公室裡經常用到的、也不算是怎麼高明的手段，看已足夠打發這小妮子了吧！

「阿姨。」

「嗯。問吧。」

「你叫什麼名字？」

沒想到，她竟然用這唯一的限額去問這麼一道簡單的問題。更讓我詫異的，這麼一問，竟讓我有點猶豫了！我不知道我在猶豫什麼，在害怕什麼，我很想拒絕回答；但想來，實在沒有什麼很好的理由說這道問題離了譜。

「唉。」

「阿姨。我姓蘇，叫君慎。英文名 Prudence。你叫什麼名字？」

我壞壞地笑了出來。

這麼一笑，雖然不是很響亮，在機艙裡卻顯得極為突兀。女孩也被我的笑聲嚇了一跳，臉都白了，不明所以地看著我。

「對不起。我不是取笑你的名字。」因著這笑，我竟然有點喘氣，還輕咳了兩聲。「不過，你的名字跟你還真是冤家。」

「阿姨！」

「好了好了！對不起。我錯。不該取笑你的。」她沒作聲，鼓著泡腮看我。「我姓洛。洛君瑤。我沒洋名；外國人都叫我 Lok。」

「啊！」她突然驚呼一聲，張著嘴巴，愣著看我。我再細想，沒發現自己說了些什麼讓人驚訝的。「我們的名字裡都有一個君字。很巧啊，阿姨！是君子的君，是吧？」

「嗯！」

她如獲至寶，一臉狂喜。我還沒說什麼，她便從椅子上站起來，笑得燦爛地跟我說了聲拜，踩著雲一般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一個名字就可以了麼？可真是有點反高潮啊！

我笑了笑，搖了搖頭，便躺下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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