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鹿市外圍的生死一瞬
然而,人體畢竟不是 24 小時不間斷運算的晶片。
當車子沿著 2 號公路駛入紅鹿市(Red Deer)北外圍的高速公路時,原本支撐著伊森的腎上腺素開始急速消退。一連幾天的熬夜、長途開車那單調且沉悶的汽油引擎聲,加上窗外淅淅瀝瀝拍打在擋風玻璃上的冷雨,化成了排山倒海的疲憊感。
在自動駕駛汽車早已滿街跑、技術無比成熟的 2046 年,伊森座下這輛上了年紀的純汽油老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伊森骨子裡是個old-school的人,他喜歡雙手握著方向盤、腳踩油門時那種實質的掌控感。當然,更現實的原因是家庭預算——為了買下紅水鎮的那棟房子,他把大部分的積蓄都砸進去了。A.M.O.S. 之前就不止一次警告過他,這輛老車的安全性已經跟不上時代,勸他盡早換車,但伊森總是以「等我們再多存一點現金」為由而搪塞了過去。
此時,伊森的眼皮越來越沉重,眼前的公路指示牌在冷雨中開始出現重影。伊森以為自己只是單純的睏了,於是搖下車窗,試圖讓北亞伯達省冰冷的夜風吹醒自己。
突然之間,伊森的左手臂毫無預警地傳來一陣密麻的麻木感,緊接著,胸口深處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心臟劇烈地「漏跳了一拍」。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困倦,而是一股突如其來的強烈眩暈,帶著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間奪走了他的視覺。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原本握著方向盤的雙手瞬間脫力垂落。失控的汽油車在沒有任何自動修正系統的輔助下,瞬間偏離車道,朝著高速公路右側的鋼製護欄高速滑去!車輪狠狠壓到了路邊緣的減速標線,發出刺耳且密集的「隆隆隆隆」劇烈震動聲!
「警告!車道偏離!監測到駕駛員意識喪失、心率異常!」
車廂內,智慧系統的紅光瘋狂閃爍。A.M.O.S. 的聲音失去了往常的調皮,轉化為刺耳、且尖銳的強制警報:
「伊森!!醒過來!!硬體無自駕權限——醒過來!!!!」
在老車即將撞上護欄的最後幾秒,伊森醒了過來,他死踏著車子的煞車,直接鎖死了底盤的電子防鎖死煞車(ABS)與緊急駐車制動。輪胎在濕滑的柏油路上劇烈摩擦,發出刺耳至極的尖叫聲與濃煙。整輛車歪歪斜斜地在地面上甩尾,最終硬生生地強行停靠在了高速公路的應急路肩上。
車廂內,東西灑落亂成一團,引擎蓋散發出刺鼻的橡膠燒焦味,但幸運的是,車身外觀並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損傷。
「哈啊……哈啊……」
伊森猛地睜開眼,整個人嚇得從座椅上彈了起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被冷汗徹底浸透。他的心臟此時瘋狂地跳動著,那股殘留的眩暈和手臂的麻木感讓他手腳發軟。看著距離自己不到二十公分的鋼製護欄,他的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徹底嚇傻了。
如果不是在最後關頭醒來並且急踩煞車,他現在恐怕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而遠在紅水鎮待產的莉安,將永遠等不到她的丈夫。
「伊森,你還好嗎?檢測到你的血壓已飆升至高危區間,是否需要我立刻為你撥打 911 醫療急救?」A.M.O.S. 的藍光急速閃爍,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慮與後怕。
伊森虛弱地癱軟在駕駛座上,用顫抖的右手抹去滿臉的冷汗。他看著螢幕上莉安和 Molly 的照片,在路邊足足緩了十幾分鐘,狂跳的心臟才稍微平復下來。
他用沙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說道:「不……不用。A.M.O.S.,別打 911……也不能讓莉安知道這件事。我只是……只是最近太累了。別讓她擔心,知道嗎?」
「指令已暫存。」A.M.O.S. 的語氣沉了下來,帶著少有的嚴肅:「但伊森,這是我作為你的 AI 助理給出的嚴正警告。這輛傳統汽油車沒有自動主動避險系統,如果不是你即時醒來,後果將無法挽回。你的工作需要經常在亞伯達省開這種長途的高速公路,這樣潛在的危險你承擔不起。你是在用生命在省錢。」
伊森看著雙手殘留的震顫,心中升起一股後怕。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冰冷的雨水打在車頂,終於妥協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說得對,我意識到危險了……等這次卡加利的尾款收回來,肥料公司的訂單簽下來……很快,我會第一時間把這輛老車換掉,換成全自動駕駛的安全車款。」
「希望你的承諾能盡快兌現,主人的生命安全是我的第一優先級別。」A.M.O.S. 的藍光逐漸恢復了正常的頻率。
又休息了一會兒,確認眼前的重影和手臂的麻木感完全消退後,伊森再次發動引擎。他緊緊握著方向盤,不敢再有半點大意,小心翼翼地將車子駛進了幾公里外的紅鹿市(Red Deer)。
在紅鹿市的一家公路加油站旁,伊森停下車。他給這輛救了他一命的老汽油車加滿了油,自己則走進便利商店,買了一杯最濃的黑咖啡,在冰冷的夜風中洗了一把臉,做了短暫的修整。
當他重新坐回駕駛座時,A.M.O.S. 的後台感應器再次掃描了他的面部神經與心率:「監測到體徵已恢復基本安全基準,專注度達到 85%。伊森,我們可以重新啟程了。」
「謝了,夥伴。出發吧。」
在 A.M.O.S. 的全程嚴密監控與提醒下,老車重新開上高速公路,在黑夜與冷雨中一路向南。深夜時分,遠方卡加利城市的燈光終於出現在地平線的盡頭,這才結束了這趟險些成為不歸路的驚險旅程。
[系統日誌:2046年10月26日 - 23:45:00]
[事件紀錄:伊森先生卡加利商務行程。]
[業務執行:]
- 成功轉換模式:模擬「Alpha-Logic 客服助理」與肥料公司高層對話,成功引導業務需求並鎖定後續會議。
- 資產配置:執行「防禦型投資組合」重組計畫。已完成 TSMC 與 SpaceX 獲利了結,獲利資金全數轉進 VegiTower 公司股票,已達預設黃金資產比例。
[健康預警事件:駕駛員體徵異常。]
- 監測紀錄:檢測到駕駛員(伊森)於紅鹿市外圍發生心血管系統功能暫時性衰竭。
- 緊急應變:成功喚醒駕駛。
- 生命監測:駕駛員意識已恢復,拒絕啟動緊急醫療程序,並要求對莉安女士隱瞞本次事件。
[系統評估:]
- 駕駛員健康風險指數:極高(長期睡眠不足、過度工作)
- 設備風險評估:現有交通工具(老舊內燃機汽車)缺乏自動避險功能,被列為高風險因子。
- 系統建議:已將「更換具備主動安全系統之自駕車款」列入家庭資產管理之最高優先級別。
[系統狀態:監控模式持續中,以確保駕駛員安全返抵目標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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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差與合約的瘋狂接力
十月底的北亞伯達省,深夜的寒氣已經像針一樣能刺穿衣服。
凌晨兩點半,2 號公路上只有零星的無人駕駛貨櫃車在不知疲倦地奔跑。伊森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雙眼佈滿了乾澀的血絲。他剛剛結束了在卡加利整整三天、不眠不休的客製化 AI 模型交付工作。為了能順利拿到那筆急需的結案尾款,他在客戶的伺服器機房裡,純粹靠著黑咖啡撐過了三個通宵。
一收完款,他甚至連在旅館睡一覺的時間都捨不得浪費,立刻連夜踩下油門,開了三個多小時的車,急匆匆地往紅水鎮的家裡趕。
「伊森,監測到你的眨眼頻率大幅降低,大腦皮質活動顯示你已進入重度疲勞狀態。」車載喇叭裡,A.M.O.S. 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內響起,帶著少有的嚴肅:「根據導航顯示,你距離紅水鎮小屋還有四十分鐘車程。強烈建議你在前方的公路休息站小憩二十分鐘,我的後台將為你維持車內適宜溫度。」
伊森揉了揉酸痛不已的太陽穴,強打起精神搖了搖頭:「不行啊,A.M.O.S.。今天是禮拜四,下午一點是莉安的產檢時間。下個月就是預產期了,這一次是生產前很重要的一次大檢查,我答應過她,絕對不會缺席。我得趕在天亮前回家洗個澡,稍微躺一下就得出發。」
「你的意志力正在嚴重透支你的心血管壽命,伊森。」A.M.O.S. 的藍光在儀表板上規律地閃爍,彷彿一聲無奈的嘆息。
當伊森終於回到紅水鎮的小屋、草草睡了不到四個小時後,當天下午,他便帶著一臉掩飾不住的倦容,開車陪著莉安來到了四十多公里外的薩斯喀徹溫堡社區醫院(Fort Saskatchewan Community Hospital)。
婦產科診室裡,溫暖的暖氣驅散了外頭的寒意。莉安挺著高高隆起的腹部躺在檢查床上,看著超音波螢幕上那個已經發育健全、正調皮地動著小手的胎兒,眼裡滿是溫柔的母愛。
然而,年資深厚的產科護士看著儀器上的數據,神色顯得有些專注。隨後進來的醫生仔細看過報告後,轉過身對著伊森和莉安說道:
「莫瑟先生、莫瑟太太,超音波顯示胎兒的健康狀態良好,頭圍和整體預估體重比同週數的標準值要大上了一些。這意味著在生產時,可能會面臨比較辛苦的生產過程。不過你們也不用太擔心,一切都在可以控制的範圍之內。目前的預產期大概落在十一月底或十二月初左右。」
醫生摘下眼鏡,轉頭看向窗外已經開始陰沉的天空,語氣更加叮嚀:
「尤其是現在已經快進入十一月份了。北亞伯達省冬天的天氣你們很清楚,隨時說變就變,一場暴風雪就能封鎖所有公路。你們住在比較偏遠的紅水鎮,距離我們這家最近的產科醫院有將近四十公里。我強烈建議你們,從今天開始把所有生產住院的待產包、應急物資全部放進車裡。只要莉安一有陣痛或破水的徵兆,不管時間是半夜還是清晨,必須立刻、馬上出發來醫院,絕對不能拖延。等一下我們會把相關的產前產後衛教資料先給你們,還有一些緊急的聯絡電話,你們一定要留好。」
聽著醫生的醫療叮囑,莉安下意識地握緊了伊森的手。伊森感到妻子掌心傳來的冰冷與焦慮,連忙拍了拍她的手背,轉頭對醫生堅定地點頭:「放心吧,醫生,我們會把一切物資都準備好放在車上,絕對不會拿大自然開玩笑。」
接著禮拜五一大清早,連前一天的長途奔波都還沒緩過神來,伊森又必須換上整潔的西裝,準備開車前往愛德蒙頓市中心。今天是他和那家國際肥料公司的營運總監——派屈克見面的日子。
臨行之前,莉安交給伊森一張購物清單,這是她昨晚根據醫院提供的資料,仔細列出新生兒所需要的各種必備物資。
莉安倚在門口,輕聲叮嚀:「小心開車。」
「放心吧。」伊森溫柔地擺了擺手,便開車離開了家門。
在愛德蒙頓高聳的商務大樓裡,派屈克一見到伊森,便熱情地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前幾天 A.M.O.S. 在電話裡那場真假難辨、邏輯無懈可擊的神級語音客服展示,已經徹底征服了這家肥料公司的高層。
「伊森先生,你們 Alpha-Logic 的技術簡直是魔法!」
兩人隨後坐了下來,開始針對 AI 代理機器人所需要的服務範圍與精細業務進行商討。會談結束後,派屈克表示非常興奮,他將厚厚一疊合約推到伊森面前:「我們董事會已經授權我,只要確認沒有任何問題就可以通過這個專案。這是我們全球售後 AI 系統的架構合約,只要你們能在三個月內完成多語言法規語料庫的部署,後續的維護合約也會全權交由你們公司來處理!」
伊森接過筆,神色認真地看著派屈克:「派屈克,我必須要很誠實地告訴你,這個項目的成功與否,實際上是取決於貴公司所提供給我的各項原始資料。也就是說,你們所有的客戶服務文件、內部作業流程,以及我們之前討論過的種種細節,你們提供得越仔細、越全面越好。就我們公司的技術來說,三個月之內完成部署不是太大的問題,關鍵在於你們提供的資料必須完整,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意思。」
「伊森,我完全明白。」派屈克立刻點頭贊同:「我會盡快吩咐下屬去收集這些資料,絕對越詳細越好。至於你在後續架構過程中遇到任何問題,請隨時聯絡我,或者聯絡我的秘書。待會我的秘書也會先把第一批詳細的基礎資料交給你。」
看著合約上那筆極其豐厚的報酬,伊森深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踏實:「這個項目,你可以放心地交給我們做。我們在 AI 代理機器人的領域已經耕耘了很長的時間,絕對不會讓你們失望的。合作愉快,派屈克先生。」伊森微笑著,在簽名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派屈克笑著收起合約,補充道:「根據合約條款,我們會先支付三分之一的頭期款。我會吩咐會計盡快地把款項匯入你的帳戶,同時秘書也會打電話告知你們一聲。也就是說,當這筆款項匯入之後,還有將公司的資料交付予你的時候,我們的合約就正式自動生效了。」
然而,當伊森拿著合約、拖著沉重的步伐重新坐回車廂時,那股緊繃的商務氣勢瞬間褪去,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無力地靠在駕駛座上。他的胸口又開始隱隱傳來一陣沉悶的壓迫感,伴隨著幾下不規律的劇烈心悸。
儀表板上,A.M.O.S. 的藍光亮了起來,語氣失去了平日的俏皮,變得無比嚴肅:
「警告,伊森。根據剛才車座感應器回傳的數據,你的即時心率在過去十分鐘內出現了兩次心跳暫停(Heart block)徵兆。合約已經簽下,你現在必須立刻停止所有工作。我再次嚴正警告你,你的身體正在走向崩潰。」
伊森用冰冷的手揉了揉發青的眼眶,看著身旁剛簽好的合約,虛弱卻欣慰地笑了笑:「我知道……我知道。夥伴,謝謝你。這次是真的搞定了,最大的一筆大單已經拿到了。聽妳的,禮拜六和禮拜天這兩天,我什麼都不幹了,我會留在家裡,陪著莉安,好好睡到自然醒,徹底把身體養回來。我承諾,這兩天我一定好好休息。」
「希望你的碳基大腦能像你的代碼一樣遵守承諾。」A.M.O.S. 的語音低了下去,重新將車內暖氣調高了兩度。
在車裡稍微坐著修整、等心悸的感覺過去後,伊森再次發動引擎。他開著車來到愛德蒙頓的大型購物中心,對照著莉安列出的清單,一件件採買好新生兒需要的各種物資。隨後,他載著滿車的嬰兒用品和那份帶來希望的合約,迎著陰沉的天空,緩緩駛回了紅水鎮。
[系統日誌:2046年10月30日 23:30:00]
[健康狀態:危急] [關鍵監測:駕駛員(伊森)生理指標持續惡化]
[心律監測:檢測到頻繁心房顫動與二次心跳暫停]
[風險評估:猝死風險指數(SDR) 升至 78%]
[系統動作:強制降低互動頻率並持續監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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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2日風暴與新生命的讚歌
伊森的確按照了 A.M.O.S. 的建議,在家裡好好地休息了幾天,他也乖乖地照著做了。但事實上,現實生活中所需要做的工作實在太多,需要準備的事情也排山倒海而來。
在工作上,之前所有客戶的維護還有調整的工作需要持續的進行,而一方面新簽約的肥料公司那邊送來的客戶服務文件、內部作業流程與技術手冊多如牛毛,伊森必須反覆閱讀。因為在做一個龐大系統的整合時,任何一個不起眼的小細節都可能是這個案件成功與否的關鍵。他必須在程式正式建置之前,極其小心地閱讀整個資料細節,反覆進行流程規劃與演算法的沙盤推演。
與此同時,莉安待產所需的家務大大小小也全落在他一人肩上。隨著北亞伯達省冬天的腳步逼近,紅水鎮小屋最後的防風修繕工作也進入了尾聲。補強窗框漏風、檢查地下室鍋爐、清理屋頂排水槽……這些繁重的體力活,全都是伊森一個人獨立承擔。每當夜深人靜,他坐在工作檯前看著密密麻麻的文件,胸口那股沉悶的壓迫感便會悄悄抬頭,但他總是揉揉胸口,咬牙撐了過去。
時間過得非常的快,瞬間就來到了十一月中旬。
這天晚上,伊森和莉安吃完晚飯後,溫馨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電視。螢幕上的氣象主播正神色凝重地指著衛星雲圖:『……氣象局發布極端天氣預警,今年冬季的第一場強烈北極風暴正在育空地區凝聚,預計將在 11 月 20 號左右抵達亞伯達省中部,屆時將帶來劇烈降雪與強風……』
看著新聞,莉安輕輕撫摸著碩大的肚子,有些慶幸地轉頭對伊森微笑說:「老公,看來我們真的很幸運。醫生說我們的預產期是在十一月底或是十二月初,剛好能避開這場風暴。等風暴過去了,我們再去醫院,時間剛剛好。」
伊森笑著摟過妻子的肩膀,點頭應道:「對啊,幸好時間錯開了。不過大自然說變就變,我們不能掉以輕心。是時候了,明天我必須把那輛老汽油車的雪胎(Winter tires)給換好,車子的煞車、機油等各項功能也得徹底檢查一遍。還有,我們把醫院給的物資清單和所有待產包,明天一併重新的檢查裝車,這樣才是最保險的。」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隔天的氣象預報突然修正,北極氣旋前鋒前進的速度遠超專家預期。新聞快報指出,這場致命的冬季風暴提前在 21 號當天下午就橫掃了北亞伯達省,預計影響最嚴重的時間將會是 21 號到 23 號左右。
到了 11 月 22 號的傍晚,窗外的世界早已變成了一片恐怖的白色地獄。
狂風夾著鵝毛大雪瘋狂地撞擊著莫瑟家的小屋,時速高達八十公里的強風在防風林裡發出如野獸般的悽厲尖叫。地面的積雪在狂風吹襲下形成了恐怖的「白矇天(Whiteout)」,能見度甚至不足三公尺。更糟糕的是,氣溫在一瞬間驟降到了零下二十五度,某些路面的地表迅速結起了一層透明且極其光滑的「黑冰(Black Ice)」。厚厚的積雪,白矇天還有黑冰現象這在加拿大冬天可以說是再尋常不過的了。
就在這個大自然最猙獰的時刻,沙發上的莉安突然臉色慘白,手裡的熱水杯『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伊森……」莉安雙手死死捧著肚子,整個人痛苦地蜷縮成一團,額頭上瞬間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聲音顫抖得不成了句:「肚子……好痛……好像是宮縮……好痛!」
伊森心頭猛地一震,理智告訴他,孩子要提早發動了!「不是說預產期是月底嗎?」,而這一天正是 11 月 22 日,冬季風暴來臨的這一天。
「A.M.O.S.!立刻連線薩斯喀徹溫堡社區醫院!」伊森一邊衝過去抱住莉安,一邊大喊。
「正在緊急語音連線醫院產科前台……連線成功。」A.M.O.S. 的警報紅光在客廳閃爍。
「喂?!我是紅水鎮的伊森·莫瑟!我太太莉安突然劇烈陣痛,羊水好像破了!她的預產期本來是月底!」伊森對著空氣焦慮地大喊。
電話那頭傳來醫院護士急促的聲音:『莫瑟先生!目前的風暴非常嚴重,救護車在外頭根本無法通行!超音波顯示你們胎兒頭圍偏大,絕對不能在家生產!你必須立刻、馬上自己開車送她過來!我們會讓產房和急診全力準備接生!快!』
掛斷電話,伊森咬緊牙關,將莉安用厚重的羽絨衣裹得嚴嚴實實,半抱半扶地將她帶上了那輛傳統汽油車。
這趟原本僅僅四十多公里、平時一個小時左右就能到達的路程,在今晚演變成了九死一生的生死時速。
老舊的汽油引擎在風雪中咆哮。伊森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關掉了車內所有的音樂,整個人緊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鋼弦。車窗外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狂暴大雪,車燈照過去,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暴風雪牆,連前方的路面在哪裡都看不清楚。
『嘎吱——!』
在駛入 15 號公路的一個過彎處時,老車的輪胎在黑冰上瞬間失去了抓地力,整輛車不可控制地朝著路邊的深雪溝滑去。莉安在副駕駛座上痛苦地呻吟,伊森的瞳孔瞬間放大。
「警告!底盤出現 12 度側滑!」A.M.O.S. 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車廂內炸響:「伊森,放開油門!不要踩死煞車!修正方向盤向右十度!」
在萬分驚險之下,老車在雪地裡劇烈擺動了幾下,輪胎終於重新咬住了路面,驚險萬分地擦著雪溝邊緣開了過去。
伊森全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他的胸口此時傳來一陣陣火辣辣的劇烈刺痛,心臟瘋狂地撞擊著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碎玻璃。重度疲勞與極度恐懼正在瘋狂榨乾他的身體。
「伊森……痛……我快忍不住了……」莉安的哭喊聲越來越虛弱,宮縮的頻率已經縮短到不足三分鐘。
「老婆!撐住!看著我,呼吸!我們馬上就到了!」伊森大吼著,眼眶通紅。他在心裡瘋狂地祈求著大自然放過他的家人,右腳死死穩住油門。原本一個小時的路程,他在這片白色地獄中足足與死神搏鬥了三個多小時,老車的引擎蓋一路上冒著白煙,終於在深夜強行衝進了薩斯喀徹溫堡醫院的急診通道。
車子還沒停穩,早已嚴陣以待的醫護人員便推著輪椅衝入風雪中,將幾近昏迷的莉安推向產房。
到達醫院後的生產過程,同樣是一場驚心動魄的硬仗。
因為正如醫生先前所預料的,瑪雅 的頭圍和體型過大。莉安此時已經在路途上耗盡了體力,在產床上疼得全身發抖,幾次都差點暈厥過去。
「莫瑟太太,加油!用力!再用力一次!」醫生的喊聲伴隨著儀器急促的嗶嗶聲。
然而,精疲力竭的莉安此時雙眼發白,嘴唇毫無血色,不論怎麼調整呼吸,身體都已經無法再使出半點力氣。
一旁的產房護士焦急地盯著胎心音監測儀,臉色驟變,大聲警告:「醫生!孕婦的宮縮無力!她的產程遲滯,胎心音開始往下掉了,可能是在來的路上和風雪搏鬥,體力已經徹底耗盡。如果再不生出來,孕婦和孩子都可能會有窒息缺氧的危險!」
醫生眼神一凜,果斷掐斷了自然產的嘗試,當機立斷地下達死命令:「不行,等不及了!胎兒頭圍太大卡住了,立刻轉緊急剖腹產!妳趕快拿文件去產房外請家屬簽署手術與麻醉同意書!剩下的人,立刻準備局部麻醉、手術推車和無菌包,通知手術室,快!我們直接在這邊接生!」
產房內瞬間亂成了一團,手術器械碰撞的鏗鏘聲、護士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儀器高頻率的警報聲交織在一起。伊森整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生死危機嚇得大腦一片空白,直到護士把手術同意書和原子筆塞進他顫抖的手裡。
「莫瑟先生!情況緊急,請立刻簽名!」
伊森此時右眼一陣黑矇,心臟猛烈地漏跳了幾拍,但他死死咬住舌尖,靠著血腥味強撐著,在同意書上顫抖地簽下了名字。
隨後,醫師在手術室裡面指揮若定的吩咐各項細節,麻醉師將麻醉劑迅速注入莉安的導管,手術刀在微秒間劃開皮層——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產房裡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醫生熟練而迅速的動作,與時間進行著最後的賽跑。
終於,在醫生的全力托舉與一陣短暫的肉體撕拉聲後——
『哇——!哇——!』
一聲無比響亮、清脆且充滿生命力的嬰兒啼哭聲,終於撕裂了產房裡壓抑的空氣,在十一月寒冷的清晨裡震撼響起。
護士熟練地將孩子清理乾淨,笑著轉過身遞到精疲力竭的莉安和伊森面前:「恭喜!是個非常健康、非常漂亮的小千金!哭聲很有力呢!」
看著那個渾身皺巴巴、卻奇蹟般在風暴中降臨世間的小生命,莉安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所有的痛苦在這一刻化為了無盡的母愛。伊森顫抖著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女兒那嬌嫩的小拳頭,眼眶徹底濕潤。
窗外,北亞伯達省冬天的第一場冬季風暴依舊在狂暴地肆虐著,但這間小小的產房裡,卻充滿了新生的溫暖。雖然過程九死一生、驚險萬分,但一切,終究還是順利地完成了。莫瑟家的小公主——瑪雅,在 11 月 22 日這天,正式來到了這個世界。
[系統日誌:2046年11月22日 - 23:59:59]
[事件紀錄:莫瑟家重大醫療緊急事件。]
[環境預警:北極風暴強烈侵襲,路面結冰等級達「黑冰(Black Ice)」。]
[行程紀錄:從紅水鎮往薩斯喀徹溫堡社區醫院之路程,受限於惡劣天氣,總耗時:205 分鐘(預估標準值:60 分鐘)。]
[緊急操作:]
- 導航修正:針對低抓地力路面進行即時糾正,確保車輛在極限狀態下未偏離預定路徑。
- 醫療聯動:於車輛行駛中完成薩斯喀徹溫堡醫院之產房調度預報,並即時回傳孕婦體徵數據。
[醫療介入紀錄:]
- 臨床評估:現場醫護判定胎兒頭圍過大(Macrocephaly trend),且孕婦體能因應急駕駛與暴風雪壓力導致產程停滯。
- 處置決定:執行「緊急剖腹產」程序。
- 生產結果:嬰兒瑪雅 莫瑟 於 11 月 22 日深夜順利誕生,生理體徵健康。
[系統評估:該次緊急應變存活率評估結果為「九死一生」]
[系統狀態:監控與保障模式運行中。家園成長進度:新成員瑪雅 加入,核心保護等級調升至「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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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祝福與寂靜的雪原
這場肆虐整個亞伯達省的冬季風暴,在瑪雅出生後又持續了整整兩天兩夜才漸漸停止。
不過,這場大雪封路的風暴,萬幸地給了精疲力竭的夫妻倆一個名正言順的喘息機會。在那間薩斯喀徹溫堡的醫院中、傳來陣陣嬰兒啼哭的單人病房裡,所有的驚心動魄與生死危機都已完美解決。伊森與莉安將所有的疲憊與工作拋在腦後,凝視著襁褓中那張稚嫩、紅潤的小臉蛋,徹底沉浸在初為人父母的巨大快樂與溫馨之中。
直到第四天清晨,風雪徹底止息。天空放晴,陽光照在厚厚的積雪上,折射出刺眼的銀光。伊森小心翼翼地開著那輛換好雪胎的老汽油車,載著莉安和新生的 瑪雅,平平安安地回到了紅水鎮的小屋。
剛安頓好孩子,莉安坐在床頭,看著陽光穿過窗簾灑在熟睡的瑪雅臉上,心中一片柔軟。她隨手拍了一張女兒握著她小指頭的照片,上傳到了個人的社交平台上。
幾乎就在照片發出不到五分鐘後,莉安放在床頭的通訊終端便亮了起來,螢幕上顯示著遠在幾千公里外、安大略省多倫多的閨蜜名字莎拉 (Sarah)。莉安滑開接聽鍵,全息投影裡立刻跳出閨蜜那充滿活力且熱鬧的喧囂背景音:
「天啊!莉安!恭喜妳!寶寶簡直太可愛了!我一看到照片就忍不住立刻打給妳了!」
聽著熟悉老友的聲音,莉安靠在枕頭上,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放鬆笑容:「謝謝妳,這幾天真的像做夢一樣……」
隔著遙遠的地理距離,兩個女人開始天南地北地閒聊起來。莎拉聊著多倫多即時多軌輕軌的便利、市中心最新的全息燈光秀,以及她自己家裡雖然雞飛狗跳卻充滿都會煙火氣的家庭生活;莉安則微笑着聽著,偶爾看看窗外那片一望無際、被白雪覆蓋的荒原。
「說真的,莉安,我真的很想坐飛機過去親眼看看妳和寶寶,抱抱我的乾女兒。」莎拉在螢幕那頭嘆了一口氣,眼神裡滿是無奈與心疼:「但是妳知道的,現在是十一月底,加航的航班因為中部的極端北極氣旋停飛了好幾班。而且妳們紅水鎮真的太遠了,我這邊工作和家庭也走不開……」
「沒關係的,真的不用麻煩了。」莉安強顏歡笑地搖了搖頭,輕聲打斷了老友的愧疚:「妳的心意我收到了,我們現在能這樣在遠端視訊、彼此祝福,就已經很好了。等明年春天雪融化了,有機會妳再過來玩吧!」
掛掉電話的那一瞬間,全息投影的藍光熄滅,原本熱鬧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臥室瞬間陷入了安靜,只剩下窗外偶爾颳過防風林的冷風聲。莉安看著空蕩蕩的雙手,心裡莫名地空了一塊。
接下來的日子裡,生活依舊在繼續。然而,這片平坦肥沃的北美大地上,冬季風暴開始像家常便飯一樣,接二連三地襲擊、肆虐。紅水鎮的小屋徹底變成了一座被大雪封鎖的孤島。
就在這段寂靜的日子裡,伊森漸漸發現莉安身上出現了一些奇怪且反常的現象。
好幾次,伊森變著法子煮了熱騰騰的雞湯和產後補品端到床前,莉安卻只是看了一眼,就搖搖頭說沒胃口,常常整天都吃不下幾口飯。更多的時候,伊森結束了辦公室的工作之後,會看到莉安一個人坐在窗前,眼神空洞、毫無焦點地望著外面沒完沒了的茫茫白雪,一坐就是大半天。
有一次深夜,伊森剛好寫完一段肥料公司的程式,走進臥室想看看母女倆,卻驚恐地發現莉安正躲在黑暗的棉被裡,一個人默默地、壓抑地流著眼淚,枕頭已經濕了一大片。伊森慌忙抱住她問怎麼了,莉安卻只是哭著搖頭,說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心裡好難受、好害怕。
最讓伊森感到事態嚴重的是幾天後的一個下午。當伊森在客廳忙著測試系統時,嬰兒房裡的瑪雅因為肚子餓而發出撕心裂肺的洪亮啼哭聲。伊森等了幾分鐘沒見莉安動靜,急忙衝進房間,卻看見莉安木訥地站在嬰兒床邊,雙手垂著,像是整個人被抽離了靈魂一樣,竟然完全沒有發現孩子在哭。
看著妻子那憔悴、失神且日漸消瘦的面容,伊森心中充滿了強烈的自責。他痛恨自己為了工作和開車奔波,忽略了妻子剖腹產後的心理。
為了不讓莉安再受一絲委屈,伊森咬緊牙關,硬是將家裡大大小小所有的事情——換尿布、洗衣服、做飯、照顧嬰兒,連同 Alpha-Logic 堆積如山的龐大工作,全都不分晝夜地承攬到了自己一個人身上。但他同時也很清楚,莉安的異常表現不是靠自己多做家事就能解決的。
於是,在瑪雅剛滿一個月大的這天,伊森推掉了所有的商務線上會議,小心翼翼地幫莉安裹上厚重的外套,開車帶她來到了醫院做詳細的心理與生理檢查。
診察室裡,醫生看著莉安的評估量表,隨後溫和地轉向一臉焦慮的伊森,輕聲安撫道:
「莫瑟先生,別太擔心。莫瑟太太這是患了輕度的產後憂鬱症(Postpartum Depression)。這在臨床上非常常見,尤其是經歷了緊急剖腹產的驚嚇、體力透支,加上北亞伯達省冬天這種漫長、寒冷且缺乏日照的惡劣環境,更容易引發體內荷爾蒙的劇烈失調。」
醫生一邊開具了一些溫和的調節處方,一邊叮嚀道:
「大部分的人在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以及家人的陪伴下,都會慢慢好起來的。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所以你不需要自責。接下來的時間裡,只要注意讓她的情緒保持穩定,持續觀察她的睡眠和飲食,多給她一些心理上的支持就可以了。」
聽完醫生的話之後,伊森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系統日誌:2046年12月23日 - 14:00:00]
[家庭健康監控:伊森生理指標:持續性衰竭, 已將莉安情緒穩定列入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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