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富豪與他的書店女孩 - 第十三章

盧家聰沒有說話。他看着她，眼睛裡有那種安靜的、專注的光。海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一點，額前有一綹頭髮垂了下來，他沒有去理。

曾佳玲轉過身，沿着沙灘慢慢地走。海水在腳邊湧上來又退下去，沙灘上留下了一長串她的腳印，淺淺的，邊緣被海水一碰就模糊了。

盧家聰跟在她身後，距離不近不遠。兩個人的腳印在沙灘上並排向前延伸，一個是赤腳的，一個是穿鞋的，但步距差不多，像是有人用尺量過一樣。

走到一塊大岩石旁邊的時候，曾佳玲停了下來。岩石的表面很平，像一張被削平了的桌子。她用手撐了一下，坐了上去。岩石被太陽曬了一天，表面還是溫的，坐上去的時候有一股暖意從下面傳上來。

盧家聰在她旁邊坐下來，隔了大約一個手掌的距離。兩個人都看着海面。

海水在他們面前展開，從淺藍到深藍，層層疊疊的，像一塊被摺疊過很多次的布料。遠處有一艘漁船，船身是木頭色的，船尾插着一面小小的紅色旗子，在海風裡飄着。天空的顏色比下午淡了一點，太陽已經往西邊偏了，光線從斜的角度照下來，在水面上映出一條長長的金色光帶。

「我父親以前喜歡帶我來海邊。」曾佳玲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每個月一次，去不同的海灘。有一次去了石澳，我記得那天的海水特別清，清到能看見水底的石頭。他告訴我每一塊石頭都有名字，但我記不住那些名字。」

「你記得什麼？」

「我記得他蹲在岸邊撿了一塊石頭給我看，那塊石頭是白色的，表面有很多細細的紋路，像一張舊地圖。他說那塊石頭在海裡待了幾千年了，比我們兩個人加起來的年紀都大得多。」

曾佳玲說到這裡的時候笑了一下，梨渦出現了一瞬又消失了。

「他走之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去海邊。後來有一次我去了，站在岸邊看着海，發現海水還是那樣，海浪還是那樣一下一下地湧上來又退下去。什麼都沒有變。變的是我自己。」

盧家聰把手從褲袋裡抽出來，放在岩石的表面上。他的手指離她的手大概兩寸的距離，沒有碰上去，但那個距離很近，近到曾佳玲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那一小段空氣傳過來。

「你有沒有去過那個海邊？」他問。

「哪個？」

「石澳。你父親帶你去的那個。」

「去過。去年夏天去了一次。」

「一個人？」

「一個人。」

曾佳玲把視線從海面上收回來，轉頭看着他。夕陽的光線從側面照在他的側臉上，他的眼睛裡映着海面上那條金色的光帶，亮亮的。

「你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我想知道，」盧家聰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你想不想再去一次。」

曾佳玲沒有說話。她的手放在岩石上，離他的手還是兩寸的距離。海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涼涼的，但她覺得自己的手心是熱的。

「你想帶我去？」她問。

「想。」

他回答的時候沒有猶豫，語氣平平的，像他說任何一句話一樣。但曾佳玲注意到他放在岩石上的那隻手，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像是一個還沒完成卻又收住了的動作。

她把自己的手挪了過去。很慢的動作，手指在岩石表面一點一點地移動，最後她的小指碰上了他的小指。兩根手指的側面輕輕地碰在一起，觸感是溫的，乾燥的，皮膚與皮膚之間的接觸輕得像羽毛落在地面上。

盧家聰的手指沒有動。他沒有回握，但也沒有縮回去。兩個人就這樣坐着，小指靠着小指，看着海面上的太陽一寸一寸地往海平線靠近。

「你剛才說，」曾佳玲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啞了一點，「你想帶我去石澳。」

「嗯。」

「什麼時候？」

「明天。」

曾佳玲轉頭看他。他的側臉在夕陽裡被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眉毛和睫毛的輪廓都變得清晰了。

「明天是星期六。」

「我知道。」

「你周末不用工作？」

「今天的工作已經做完了。」他說，聲音裡帶着一點很難察覺的柔軟，「明天的安排是空的。我特意空出來的。」

曾佳玲把臉轉回去，看着海面。太陽已經快要碰到海平線了，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和紫色，像一幅沒有調勻的水彩畫。海水也變了顏色，從藍色變成了金色和粉紅交織的顏色，波光粼粼的，每一道波浪的頂端都亮着一點碎光。

「好。」她說，「明天幾點？」

「九點。我來接你。」

「嗯。」

她的小指還靠在他的小指上。兩個人都沒有動。海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去別頭髮的時候，手指離開了他的手指。那個接觸斷開的時候，兩個人的指尖都留了一點溫熱的觸感，在空氣裡慢慢散掉。

太陽落進海裡了。天邊的顏色從橘紅變成了深紫，又從深紫變成了暗藍。海水變暗了，波浪的輪廓變得模糊，只剩下浪花在岸邊碎開時那一小片白色的泡沫。沙灘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兩個人的影子並排坐在岩石上，像兩棵靠得很近的樹。

「走吧。」盧家聰站起來，朝她伸出手。

曾佳玲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掌朝上，掌心是乾淨的，手指長而直，沒有戴任何東西。她把自己的手放進他的掌心，他輕輕握住了，然後把她從岩石上拉起來。

站起來之後，他的手沒有鬆開。兩個人的手牽在一起，手指自然地交握着。曾佳玲的感覺從掌心傳上來，溫的，有力的，穩穩的。

他們沿着沙灘走回停車場。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色是那種介於白天和黑夜之間的深藍色，路燈還沒有亮，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層柔和而模糊的光線裡。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沙灘上響着，節奏幾乎同步。

回到車上的時候，盧家聰幫她拉開了車門。她坐進去的時候，他彎下腰，在車門旁邊看了她一眼。車廂裡的燈光很暗，他的臉在陰影裡顯得更立體了。

「今天開心嗎？」他問。

曾佳玲看着他。車頂的燈光在她的眼睛裡映成兩個小小的亮點，她的嘴角慢慢彎起來，梨渦出現了，停在嘴角邊沒有消失。

「開心。」她說。

他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那邊坐了進來。車子發動之後沿着來時的路往回開，車窗外的夜色一點一點地濃起來，路燈開始亮了一盞接一盞，橙黃色的光從車窗外掠過，在車廂裡投下流動的光影。

曾佳玲把頭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車子經過一個隧道的時候光線暗了下來，隧道壁上的燈光一盞一盞地從車頂上掠過，她看着那些燈光，感覺自己的左手還留着他握過的溫度。

「盧家聰。」

「嗯？」

「你下次不要買咖啡給我了。」

盧家聰的視線從前方道路移開了一下，轉向她，又移回前方。

「為什麼？」

「你每天放一包咖啡在我桌上，我每天都要想怎麼謝謝你。」她說，聲音裡帶着一點笑意，「你可以換一種方式。」

「什麼方式？」

「比如說，」曾佳玲把頭從車窗上抬起來，轉頭看着他，「帶我來海邊。」

盧家聰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但這次他沒有壓住。他笑了一下，是那種真的笑，嘴角往上揚了大概兩三毫米的幅度，眼睛也彎了一點點。

「好。」他說，「那就這樣。」

車子繼續往前開，經過西環的時候，曾佳玲認出了白天經過的那棟工業大廈。大廈的窗戶亮着零零星星的燈，灰色的水泥牆在夜色裡顯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

她把手放在車門的把手上，轉頭對他說：「明天見。」

「明天見。」

車子停在她住的那棟舊樓前面。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走了出去。關車門之前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駕駛座上，一手扶着方向盤，另一手放在旁邊的座位上，像是剛剛放開什麼東西的手勢。

「早點休息。」他說。

「你也是。」

她關上車門，轉身往樓門口走。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她聽見車子的引擎聲輕輕響了一下，然後是車門關上的聲音。她回頭看，盧家聰站在車旁邊，正看着她。

「忘了跟你說。」他說，聲音在夜裡顯得很清楚，「明天的咖啡還是會有的。」

曾佳玲站在鐵閘門口，手裡的鑰匙還插在鎖孔裡。路燈從頭頂上照下來，在她的臉上投下一層均勻的橙黃色光。她笑了一下，梨渦出現了。

「那你記得換個口味。」

「什麼口味？」

「你猜。」

她推開鐵閘，走了進去。樓梯間的感應燈亮了，昏黃的光線照在牆壁上。她走了兩級樓梯，又回頭看了一眼門外。透過鐵閘的縫隙，她看見盧家聰還站在車旁邊，看着那扇鐵閘。然後他轉過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的尾燈在夜色裡亮了一下，然後慢慢地駛離了街口。

曾佳玲走上樓梯，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盪。她的嘴角一直翹着，沒有放下來。

回到劏房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洗了臉換了睡衣，坐在床沿上。手機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

「哥倫比亞？還是衣索比亞？」

她看着那兩行字，把嘴角咬住不讓自己笑出來。然後她打了幾個字回過去：「哥倫比亞。」

「知道了。」

她又打了一行：「明天早上可以晚一點嗎？我想喝咖啡的時候你不要急。」

「可以。你想幾點喝，我就幾點給你。」

曾佳玲看着那行字，把手機放在胸口。手機的螢幕暗下去之後，房間裡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橙黃色的，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牆上，在牆上投下一條長長的亮紋。

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裡是海的聲音，波浪一下一下地湧上來又退下去。還有他坐在岩石上，側臉被夕陽照成金紅色的樣子。還有他的小指碰着她的小指，溫的，乾燥的，像兩片葉子被風吹到了一起。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石澳。海。和他。

她閉上眼睛，這一次沒有再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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