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问仙 - 第6章：第一滴血

狂风裹挟着暴雨，犹如天河倾泻，狠狠砸在青岚宗外门这片泥泞的废墟上。

雷霆撕裂夜幕的刹那，惨白的电光将赵屠那张因剧痛和狂怒而极度扭曲的脸庞照得纤毫毕现。那把厚背砍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犹如一堵势不可挡的钢铁高墙，朝着顾沉舟的头颅横推而来。

双方距离太近，刀锋未至，那股冰冷的刀风已经刮得顾沉舟面颊生疼。

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顾沉舟那双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眼眸中，倒映着不断放大的雪亮刀刃。他很清楚，自己手中那把生锈的断剑正死死卡在赵屠的胸骨之间，若他此时试图拔剑格挡，或者向后闪避，绝对快不过这蓄势待发的致命一刀。他孱弱的引气境初期肉身，会在瞬间被劈成两半。

面对这必杀的一击，顾沉舟做出了一个让赵屠做梦都想不到的疯狂举动。

他没有退。

顾沉舟紧握剑柄的右手骤然松开，整个人犹如被抽空了骨头一般，完全放弃了身体的抵抗力，任由重力拉扯着他，向着泥泞的地面直挺挺地坠落下去！

“唰——！”

厚重冰冷的砍刀几乎是贴着顾沉舟的头皮横扫而过。极其锋利的刀罡削断了他头顶的一大片黑发，甚至在他的头皮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血痕。冰冷的雨水混着头皮渗出的鲜血，瞬间流进了他的眼睛里，但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伴随着身体的猝然下坠，顾沉舟那条原本就受了贯穿伤的左腿，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石块与烂泥之间。

“呃……”

剧烈的撕裂感从大腿深处轰然炸开，那种肌肉被硬生生扯断的痛苦，让顾沉舟的眼前猛地一黑。但他要的就是这种极致的痛苦！

疼痛，是最好的清醒剂。

在坠地的同一瞬间，顾沉舟强忍着左腿几乎要废掉的剧痛，腰腹猛地发力，如同在烂泥中翻滚的泥鳅，身体极其诡异地向前滑进了一尺。这一尺，让他整个人彻底钻进了赵屠中门大开的防御死角！

赵屠一刀挥空，巨大的惯性带着他本就魁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一步。他胸口那把生锈的断剑在惯性的拉扯下，再次切割着他的内脏，疼得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小畜生——！”

赵屠狂吼着想要收刀回防，或者干脆用强壮的大腿将地上的顾沉舟踩死。

但他没有机会了。

顾沉舟在滑入赵屠身下的瞬间，一直隐藏在身侧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抽出了绑在腰间的那半截残破骨刀。

引气境初期的微弱灵力，在灰烬道纹的压榨下，尽数倒灌入他的左臂。他的左臂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犹如一张拉满的强弓。

“噗嗤！”

没有丝毫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致命的野兽本能。顾沉舟反握骨刀，借着赵屠向前踉跄的冲力，由下至上，将极其锋利的骨刀尖端，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捅进了赵屠那毫无防备的下颌骨柔软处！

刀尖刺破皮肤，穿透气管，顺着下颚的间隙，势如破竹地刺入了他的口腔，最终死死卡在了坚硬的上颚骨中。

“咯……嗬……”

赵屠那犹如洪钟般的怒吼声戛然而止。他像是一截突然被抽去了主心骨的枯木，僵硬在原地。那双布满红血丝的铜铃大眼死死向外凸起，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的恐惧。

他那只粗壮的大手下意识地松开了厚背砍刀，“哐当”一声，沉重的兵器砸在泥水里。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想要拔出那把致命的骨刀，但顾沉舟的左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握着刀柄，甚至还在极其冷酷地绞动。

温热、腥臭的鲜血，顺着骨刀的血槽，犹如喷泉般疯狂地涌出，瞬间浇透了顾沉舟冰冷的脸庞和脖颈。

赵屠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地抽搐。凡人武夫极其强悍的生命力，让他在遭受这种致命创伤后，依然没有立刻死去。他发出漏风的风箱般的喘息声，双膝重重地跪倒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掐住顾沉舟的肩膀，指甲深深嵌入了顾沉舟的肉里，试图进行最后的反扑。

两人在泥泞的废墟中纠缠在一起。

顾沉舟被赵屠庞大的身躯压在身下，左腿的伤口在剧烈的挣扎中不断撕裂，鲜血混合着泥水染红了身下的大地。鼻腔里充斥着极其浓烈的血腥味、烂泥的腐臭味，以及赵屠死前排泄物失禁的味道。

这是一场毫无美感可言的厮杀，像两只在绝境中互相撕咬的野狗。

顾沉舟没有惊慌，他任由赵屠的双手在自己身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他的眼神犹如一口古井，死死盯着赵屠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他能感觉到赵屠的力量在随着血液的流失而飞速减弱。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终于，伴随着最后一次剧烈的痉挛，赵屠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泽。他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坍塌的肉山，沉重地压在顾沉舟的身上，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死寂。

除了耳边依然狂暴的雨声和雷鸣，整个废墟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顾沉舟躺在冰冷的泥水里，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才缓缓松开紧握骨刀的左手。他感觉自己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引气境初期的孱弱肉身在经历了极限爆发和极度紧张后，产生的生理性脱力。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在边荒采药村长大的少年，连杀一只野鸡都会觉得不忍心。但此刻，感受着压在身上这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嗅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顾沉舟的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没有恶心，没有愧疚，也没有杀人后的快感。

只有一种极其冰冷的、剥开世界表象后看到血淋淋真相的彻悟。

“你不杀他，他就会把你剁碎了扔进血池。在修仙界，活着本身，就是建立在剥夺他人生命的基础之上。”

顾沉舟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说道。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仿佛要将这种残酷的法则永远刻进肺腑之中。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他胸口深处那道沉寂的灰烬道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温热感。

紧接着，顾沉舟感觉到，从压在身上的赵屠尸体中，隐隐飘出一缕极其微弱、凡人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灰色气流。这股气流中充满了赵屠临死前的不甘、怨毒和残暴。

烬骨在进食！

它连凡人死后的怨气都不放过！

这股灰色的怨气顺着顾沉舟的毛孔钻入体内，试图向着胸口的灰烬道纹汇聚。然而，就在这股气息入体的瞬间，顾沉舟只觉得脑海中一阵浑浊，一股暴躁、嗜血的情绪莫名其妙地涌上心头，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将眼前这具尸体大卸八块的冲动。

“停下！”

顾沉舟眼神一寒，立刻在心底发出一声厉喝。

他强行运转体内残存的灵力，如同堤坝般死死堵住了经脉，阻断了那缕灰色怨气的侵入。

“我是你的主子，不是你的傀儡！这种低劣的凡人怨气，充满了杂质和疯癫，你也敢吸？给我吐出去！”

顾沉舟的意志极其坚决，他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心智被这些垃圾情绪污染。在短暂的僵持后，胸口的灰烬道纹似乎察觉到了宿主的决绝，那股微弱的温热感渐渐散去，侵入体内的那一缕灰色怨气也被强行逼出了体外，消散在风雨之中。

顾沉舟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知道，烬骨是一把双刃剑，如果自己没有足够的理智和意志去驾驭它，迟早会被它反噬成一个失去理智的怪物。

他咬紧牙关，双手撑着泥地，极其艰难地从赵屠庞大的尸体下爬了出来。

雨水迅速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但左腿上的贯穿伤却因为刚才的剧烈挣扎，已经开始往外渗出刺目的鲜血。他必须尽快处理伤口，否则一旦发炎感染，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修仙界，同样是死路一条。

顾沉舟没有立刻离开，他强撑着站直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到赵屠的尸体旁。

杀人摸尸，这是生存的常识。

赵屠作为孙管事的头号走狗，平时克扣、敲诈其他药奴，身上必定有不少好东西。

顾沉舟蹲下身，强忍着恶心，在赵屠那件已经被泥水和鲜血浸透的粗布衣服里仔细摸索起来。

很快，他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皮质钱袋。

打开钱袋，里面是十几块碎银子，以及一颗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石头。

“下品灵石？”顾沉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灵石是修仙界的基础货币，也是修炼的必需品。对于他们这些最底层的药奴来说，灵石是极其奢侈的东西。赵屠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身上竟然带着灵石，显然是从某些死去的低级杂役或者外门弟子身上扒下来的。

顾沉舟毫不客气地将钱袋揣进自己的怀里。他继续摸索，在赵屠的胸口内衬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东西紧贴着赵屠的心口，被缝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若不是顾沉舟摸尸极其仔细，很容易就会漏掉。

顾沉舟用那把生锈的断剑挑开夹层的缝线，将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八角形圆盘。

借着偶尔闪过的惨白闪电，顾沉舟仔细打量着手中的物品。

圆盘非金非木，材质极其沉重，触手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万载寒冰。圆盘的表面，雕刻着极其复杂、深邃的纹路，这些纹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并且隐隐组成了一幅类似星图的图案。

顾沉舟虽然不懂阵法，但他在青岚宗这三年，也见过外门弟子使用过一些粗浅的引灵阵盘。那些阵盘做工粗糙，阵纹简单，与手中这块圆盘比起来，简直就是泥巴和美玉的区别。

更让他感到心悸的是，这块圆盘上散发出的气息。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深邃，甚至带着一丝冰冷死寂的气息，与青岚宗那种中正平和的青木灵气截然不同。

“阵盘？”顾沉舟眉头紧锁，眼神变得惊疑不定。

赵屠绝对不可能拥有这种级别的宝物。这种东西，就算放在青岚宗内门，恐怕也是长老级别的核心物品。

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底层恶霸的身上？

是赵屠从哪个死在药园的高手身上偷来的？还是说，有人暗中将这东西交给了赵屠，让他在这药园中执行某项秘密任务？

联想到刚才在地下尸窟看到的那个用来抽血的恐怖阵法，以及血池中那株诡异的“血髓莲”，顾沉舟的后背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青岚宗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这看似平静的外门药园，实则早已变成了一个各方势力暗中博弈、充满杀机的巨大漩涡。

“不管这是什么，现在都不能让人发现。”

顾沉舟毫不犹豫地将阵盘塞进最贴身的衣物里。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任何一件未知的宝物，都可能是一张催命符，也可能是一张保命的底牌。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赵屠的尸体。

必须毁尸灭迹。

如果让孙管事发现赵屠死在了自己的屋子前，明天天一亮，他就会面临无穷无尽的追杀。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顾不上左腿撕心裂肺的剧痛，双手死死抓住赵屠粗壮的双腿，像拖拽一头死猪一样，艰难地向着不远处那个因地下塌陷而形成的巨大裂缝走去。

烂泥地虽然滑，但赵屠的尸体太重了。短短十几丈的距离，顾沉舟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每走一步，他左腿的伤口都会涌出一股鲜血，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终于，他来到了裂缝的边缘。

下方的深渊如同巨兽张开的漆黑大口，深不见底。

顾沉舟用力一掀，将赵屠的尸体推进了裂缝之中。

“呼——”

没有听到落地的回音，尸体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了。

顾沉舟瘫坐在裂缝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狂暴的雨水很快就冲刷掉了他拖拽尸体留下的痕迹和血迹。只要等到明天天亮，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被彻底掩埋。

他没有在雨中久留。极度的严寒和失血，让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体温正在飞速流失。他必须马上回到那间塌了一半的茅草屋里，生火取暖，处理伤口，否则他熬不过这个雨夜。

顾沉舟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当他终于回到那半截残破的屋檐下时，他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他扶着仅存的半截土墙，艰难地迈进了昏暗的屋内。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只有外面的雷光偶尔照亮角落。

顾沉舟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摸墙角存放的干燥生火材料。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急着生火。火光会把方圆半里的巡夜狗都招来。”

一道极其突兀、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突然在漆黑的屋子里响起！

顾沉舟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倒竖！

他没有发出任何惊呼，而是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猎豹，猛地向前一扑，在地上滚了半圈，瞬间将背部贴紧了冰冷的墙壁。他左手反握着那把沾满赵屠鲜血的残破骨刀，右手死死攥住那把生锈的断剑，眼神犹如鹰隼般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适时地划破夜空，将屋内的景象照亮了一瞬。

顾沉舟那双极度紧缩的瞳孔中，映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破木桌旁，大刺刺地坐着一个青年。

青年穿着和顾沉舟一样粗糙破旧的药奴麻布衣，手里正拿着一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鲜红灵果，正“咔嚓咔嚓”地啃得津津有味。他留着一头有些凌乱的短发，五官轮廓分明，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豪爽之气。

陆野。

那个在药园里和顾沉舟交情还算不错的资深药奴。那个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总是偷懒打盹的家伙。

但此刻，在闪电的映照下，顾沉舟却从陆野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种极其危险、犹如深渊般深不可测的暗芒。

那绝不是一个普通药奴该有的眼神！

甚至，顾沉舟引气境初期的灵觉，竟然完全感受不到陆野身上有任何活人的气息。他就像是与周围的黑暗彻底融为了一体。

“是你。”顾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像一张随时可能崩断的弓。他知道，如果陆野此刻暴起发难，以自己重伤疲惫的状态，绝对撑不过三招。

“别那么紧张，小舟子。”

雷光黯淡，屋内重新陷入黑暗。陆野轻笑了一声，随手将吃剩的果核精准地扔出了窗外。

“刚才那一套连招很漂亮。不退反进，贴地滑铲，最后那一刀挑断气管的动作，干净利落。说实话，赵屠那种天生神力的莽夫，就算是我要不动声色地弄死他，也得费点功夫。”

陆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但这句话落在顾沉舟的耳朵里，却如同炸雷一般！

他全看到了！

顾沉舟握着骨刀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他眼神冰冷，在黑暗中死死锁定着陆野的位置。

“你想怎么样？”顾沉舟没有否认，也没有狡辩。在聪明人面前，任何掩饰都是愚蠢的。

“不想怎么样。”

黑暗中，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摸索声。紧接着，一个灰色的小布包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在了顾沉舟的脚边。

“把那东西洒在伤口上。那是上好的‘百草止血散’，能迅速生肌止血，还能掩盖血腥味。你那条腿要是再不处理，明天可就真成了瘸子了。”

顾沉舟没有去捡地上的药包，而是冷冷地盯着陆野的方向。

“为什么帮我？”

“帮你？别自作多情了。”陆野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缓缓走到屋檐边缘，看着外面倾盆的大雨，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低沉和意味深长。

“这药园里的天，马上就要塌了。刚才地下那动静，可不是简单的炸炉。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已经等不及要收割咱们这些地里的韭菜了。”

陆野转过头，虽然在黑暗中，但顾沉舟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我只是觉得，在这种随时都会死人的乱局里，有一个能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的聪明人做暂时的盟友，活下去的概率会大一点。刚才你杀赵屠时那种冷血的劲头，我很喜欢。”

陆野从怀里摸出那枚从赵屠身上搜刮来的、本该在顾沉舟怀里的下品灵石，在指尖极其灵活地抛接了几下。

“这灵石归我，算作封口费和药钱。至于你从他怀里摸走的那块冷冰冰的阵盘……”

陆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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