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符光如同一只巨大的、毫无感情的惨白眼眸,在漆黑的地下尸窟中来回扫视。
“嗖——噗嗤!”
一根儿臂粗细的精钢锁链从天而降,末端那狰狞的三菱倒刺精准地扎入了距离顾沉舟不到两丈远的一堆乱石中。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一个半截身子被碎石压住、原本还在微弱呻吟的药奴,被铁钩硬生生洞穿了琵琶骨。
“啊——!救命……救……”
凄厉的惨叫声在空旷的地下回荡,但很快便化作了一阵剧烈的抽搐。上方的监工显然不想听到底下传来的噪音,铁链猛地一抖,那药奴的下巴便被一股巧劲瞬间震碎,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绝望倒抽气声。
锁链迅速收缩,将那具还在淌血的躯体像拖拽死狗一样,粗暴地拉向了几十丈高的裂缝上方。
顾沉舟整个人犹如一截枯木,半个身子隐没在两具巨大的妖兽骸骨阴影中。
《龟息敛气术》被他运转到了极致。这种来自远古剑修的敛息法门极其霸道,它并非简单地隐藏气息,而是通过极其缓慢的灵力游走,强行让身体进入一种类似“假死”的状态。
此刻的顾沉舟,心跳已经放缓到了半盏茶才跳动一次的程度,体温急剧下降,浑身的毛孔完全闭合。在探照符光的感知中,他所在的位置,与周围那些腐朽了数百年的死人骨头没有任何区别。
“哗啦啦……”
又是一排铁钩落下。这一次,其中一根铁钩几乎是擦着顾沉舟的鼻尖落下,锋利的倒刺直接扎进他身旁那具已经化作飞灰的青色骸骨残骸中,带起一阵灰白色的粉尘。
顾沉舟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距离自己眼球不到一寸的倒刺,连瞳孔的本能收缩都被他强行抑制住了。他甚至没有去握腰间的断剑,因为任何一丝肌肉的紧绷,都可能泄露活人的气血波动。
绝对的冷静,近乎残酷的理智。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探照符光终于黯淡下去,上方的裂缝处传来沉重的石板摩擦声。青岚宗的人似乎用某种阵法或是巨石,暂时封死了这处坍塌的缺口,地底再次恢复了死寂与黑暗。
“呼……”
顾沉舟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浊气,僵硬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但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继续保持着龟息状态,在原地又潜伏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上方没有任何试探性的神识扫过后,才缓缓从骨堆中爬了出来。
刚才那一幕,让他对青岚宗的底线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活着,在这里是一种罪过;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才是药奴唯一的宿命。
顾沉舟抬头看了一眼被封死的穹顶,那里显然不是出路。他的目光顺着之前看到的那些粗壮暗红色根须看去。这些根须如同吸血的触手,穿梭在无尽的尸山中,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尸窟的最深处。
“既然这里有专门培育灵药的根系,必然有青岚宗内部人员进出维护的通道。”
顾沉舟脑海中思路清晰。他不敢点燃打火石,只能凭借着引气境初期远超凡人的目力,摸黑在崎岖锋利的骨山上艰难前行。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腐臭味反而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浓郁、令人闻之欲呕的甜腻血腥气。同时,周围的温度也在悄然升高。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黑暗中,隐隐透出了一抹诡异的暗红色微光。
顾沉舟放慢脚步,身形贴着岩壁,像一只无声的壁虎般悄然靠近。
当他探出半个脑袋,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即便是以他那早已麻木的心性,瞳孔也猛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极其巨大、由人工开凿而成的地下溶洞。溶洞的中央,赫然是一个长宽足有十丈的巨大血池!
血池中的液体犹如沸水般翻滚着,那不是普通的血液,而是呈现出一种浓稠的暗金红色。池子边缘,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复杂阵纹。八根粗壮的青铜柱分别矗立在血池八方,每根柱子上都用玄铁锁链锁着十几具刚刚被铁钩拉下来、此刻还在微微抽搐的药奴身体。
阵法运转之下,一层血红色的光晕笼罩着这些活人。顾沉舟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药奴的皮肤迅速干瘪下去,他体内的精血、骨髓乃至微弱的生机,全都被青铜柱强行抽出,化作一道道血线,汇入下方的血池之中。
这根本不是什么炼丹意外,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与血祭!
而在那沸腾的血池正中央,一株极其妖异的莲花正静静地绽放着。
莲花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宛如极品红玛瑙般的晶莹剔透之感。它的根茎完全是由那种暗红色的粗壮根须交织而成,死死扎根在血池底部。每一片莲瓣上,都流转着丝丝缕缕的血色符文,散发着一股极其庞大、精纯,却又带着无尽怨气的灵力波动。
“血髓莲……”
顾沉舟的脑海中,不知为何,自动浮现出了这个名字。这是伴随着无名剑修执念一同苏醒的远古见识。
血髓莲,一种在远古时期便被正魔两道同时列为禁忌的邪药。它能无视任何资质,强行拓宽修士的经脉,甚至能提升结丹的成功率。但培育它的代价,是需要无数鲜活生灵的精血与怨气作为养料。
就在顾沉舟认出这株邪药的瞬间,他胸口深处那道灰烬道纹突然猛地跳动了一下。
“嗡!”
一股比之前在尸骨堆中更加狂暴、更加纯粹的毁灭杀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冲垮了顾沉舟的理智防线!
“毁了它……杀光他们……砸碎这吸血的莲台!”
无名剑修的执念在感知到血髓莲的气息后,彻底发狂了。顾沉舟的双眼瞬间被灰芒完全占据,他甚至不受控制地拔出了腰间那把生锈的断剑,右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就要冲出岩壁的掩护,朝着那血池中央的阵法核心杀去。
以他引气境初期的修为,冲进那种级别的阵法里,下场绝对是瞬间化作一滩血水!
“给我……滚回去!”
在理智即将彻底丧失的最后一刹那,顾沉舟做出了一个极其残忍的举动。
他没有去抵抗那股冲力,而是顺势将手中沉重的断剑猛地向回一转,毫无防备地将剑刃狠狠插进了自己的左侧大腿之中!
“噗嗤!”
生锈的钝剑刺破血肉,直接卡在了腿骨之间。
“呃啊!”
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直冲脑门。物理层面带来的极致痛苦,如同当头一盆冰水,硬生生将那股即将暴走的狂乱杀意浇灭了大半。
顾沉舟浑身冷汗如瀑,单膝跪倒在岩石后方。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嘴里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不敢将断剑拔出,只能任由鲜血顺着大腿流淌。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中不仅有余悸,更有一种饿狼般的阴寒。
“这具身体是我的。要杀谁,要毁什么,只有我说了算。”他在心底对着那道灰烬道纹一字一顿地寒声说道,“你若再敢擅动,我便立刻自绝经脉。大家都得死。”
仿佛听懂了顾沉舟这近乎同归于尽的警告,胸口的灰烬道纹微微一颤,那股狂暴的执念终于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蛰伏在了骨髓深处。
顾沉舟迅速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带,死死扎住大腿伤口的上方,暂时止住流血。他不敢在这里多留,这里的血气太重,稍有不慎就会被阵法同化。
他顺着溶洞的边缘,贴着暗影缓缓移动。果然,在溶洞的另一侧,他发现了一条用青石板铺就的阶梯通道,通道两侧还镶嵌着散发着微光的照明月光石。这显然是青岚宗高层进出此地的密道。
顾沉舟拖着受伤的左腿,像幽灵般踏上了阶梯。
通道呈螺旋状向上延伸,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的空气渐渐变得清新起来,隐隐有雨水的土腥味传来。
出口到了。
出口处似乎被一块巨大的假山石挡着,只能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就在顾沉舟准备上前查探机关时,假山石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压低的交谈声。
顾沉舟立刻停下脚步,再次运转敛息术,将呼吸压到最低。
“孙管事,缺口已经封死。刚刚清点过了,包括地缝吞噬的,一共折了五十七个药奴。大部分尸体都拉上来了。”一个谄媚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道顾沉舟极其熟悉、如同毒蛇般阴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五十七个……还不够。韩长老有令,这株血髓莲已到成熟的关键期,再过三日便是结苞之时。血池的怨气还差一些火候。”
这是药园直接管理者,孙管事的声音。
“那……小的再去下级杂役峰挑一批?”
“来不及了。上面的眼睛盯得紧,大批杂役失踪会惹来刑罚堂那些死板家伙的注意。这事只能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解决。”
孙管事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立刻去药奴茅舍。再挑二十个看起来病恹恹、或者手脚不干净的废料,今夜就处理掉。”
“是!对了,管事大人,那个叫顾沉舟的刺头,刚才查房时发现他屋子塌了,人没影了,估计也掉下去了。要不要去确认一下尸首?”
假山石内,顾沉舟的眼神瞬间冷若冰霜,手掌无声地握紧了腿上的剑柄。
“一个没有灵根的杂碎罢了,死了就死了。不过他那副身板倒是比普通凡人结实,若是没摔死,直接挑了手脚筋,活着扔进血池,也能抵得上三个废料的精血。去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命。”
脚步声渐渐远去,唯有凄冷的雨声在假山石外淅淅沥沥地响着。
顾沉舟在黑暗的通道中站直了身体。左腿的剧痛让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知道,青岚宗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药奴。
他缓缓拔出腿上的断剑,带起一串暗红的血珠。
想要活下去,他就必须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清洗中,杀出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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