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问仙 - 第3章：烬骨初燃

那两团在青色骷髅眼眶中跳跃的灰色火苗，没有丝毫温度，却透着一股仿佛能将灵魂彻底冻结的死寂。

顾沉舟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掌心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吸附在骷髅的小臂骨上。周围那如海潮般汹涌的死气漩涡骤然停止了扩张，所有的吸力在这一刻，全都集中在了眼前这具诡异的青骨之上。

“轰——”

没有声音，但这股震颤却直接在顾沉舟的脑海中炸响。

掌心的灰烬之火瞬间暴涨，顺着他的手臂逆流而上，眨眼间便将他的整条右臂包裹。这不是真实的高温火焰，而是一种极其霸道、不讲道理的规则之力。

紧接着，那具历经岁月依然坚硬如铁的青色骸骨，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风化、崩解。坚硬的骨骼化作一缕缕细密、纯粹的灰色飞灰，顺着顾沉舟掌心的火焰，疯狂地涌入他的经脉，直逼他胸口深处那块滚烫的异骨。

“啊——！”

顾沉舟猛地仰起头，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野兽被利刃穿心般压抑的低吼。

他终于体会到了“烬骨”掠夺造化的真正代价。

伴随着骨灰入体，一股庞大到几乎要将他识海撑爆的陌生记忆和绝望情绪，犹如一柄万钧巨锤，狠狠砸进了他的脑海。

幻象，在他眼前轰然展开。

漫天血雨。

顾沉舟发现自己仿佛变成了那个无名剑修，正站在一片破碎的大地上。四周全是残缺的尸体和断裂的飞剑。天穹之上，没有云彩，只有一只遮天蔽日的血色巨手，正带着碾压一切的恐怖威压，缓缓按下。

在那巨手掌心，隐约可见一朵妖异到了极点的血色莲花虚影。

“纵然身死道消……吾亦要斩尔等窃天之贼！”

属于剑修的疯狂怒吼在顾沉舟心底炸开。他感觉“自己”举起了手中那把尚未断裂的长剑，逆天而上，斩出了一道灰蒙蒙的、仿佛能将空间都一同燃烧的死寂剑光。

然而，实力的差距犹如鸿沟。

血色巨手毫无悬念地碾碎了剑光，狠狠拍在了他的身上。

“咔嚓……咔嚓咔嚓……”

在这一瞬间，幻象中的痛觉毫无保留、百分之百地反馈到了顾沉舟真实的肉体上。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头骨在开裂，颈椎被寸寸压碎，胸骨断裂后狠狠刺入了内脏，四肢百骸在恐怖的压力下化作齑粉。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被一寸寸碾成肉泥的极致绝望和剧痛，足以让任何一个意志薄弱的人瞬间发疯，甚至脑死。

“假的……都是假的……给我守住！”

顾沉舟在尸骨堆中疯狂地抽搐着，浑身青筋暴起，十指深深抓入身下的骸骨之中，指甲翻卷，鲜血淋漓。他凭借着在采药村和青岚宗底层磨砺出的那股野草般的狠劲，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他知道，只要自己在这股剧痛中崩溃，就会彻底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疯子。

痛苦，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最后一缕灰色飞灰融入胸骨，顾沉舟眼前的幻象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尸骨堆上，浑身上下被冷汗和体内排出的黑色杂质彻底浸透，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会带出浓重的血腥味。

但他没有死。

顾沉舟艰难地翻了个身，强行闭上双眼，内视自身。

在他原本苍白、普通的胸骨正中央，赫然烙印下了一道极其复杂、扭曲的灰色纹路。那纹路就像是一团静止的火焰，又像是一把折断的利剑，散发着古老而苍凉的气息。

灰烬道纹！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凭空多出了一段残缺不全的记忆。那是属于无名剑修的传承——《灰烬剑诀》（残篇），以及一门名为《龟息敛气术》的辅助法门。

更让他惊喜的是，经过刚才那种毁灭般的重塑，他停滞已久的引气境初期修为，竟然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经脉比之前拓宽了足足一倍，体内那一丝微弱的灵力，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境界的锋锐之意。

“这就是烬骨的力量么……”

顾沉舟睁开眼，喃喃自语。然而，还没等他感受劫后余生的喜悦，异变突生。

他的双眼毫无预兆地泛起一层诡异的灰芒。一股极其恐怖、暴戾的杀意，完全不受他控制地从心底深处轰然爆发！

“杀……杀光那些用活人炼血的畜生！”

“毁掉血池……杀！”

这根本不是顾沉舟的意志！

这是那名无名剑修历经数百年岁月，即使肉身腐朽、神魂消散，也依然死死烙印在骨髓深处的极致执念！

这股执念随着烬骨的吸收，一同进入了顾沉舟的体内。它就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的脑海深处，疯狂地影响着他的情绪，企图操控他的身体去复仇。

“滚出去！”

顾沉舟眼角崩裂，流下两行血泪。他毫不犹豫地扬起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对着自己的脸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

巨大的力道将他自己扇得眼冒金星，嘴角撕裂。借着这股强烈的物理剧痛，他终于将那股暴戾的杀意强行压制回了心底。

顾沉舟喘着粗气，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明白了，烬骨从不赐予，只做交易。得到力量的同时，他必须背负死者的因果。如果他不完成这股执念，或者在未来无法压制它，他迟早会沦为一具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

而且，代价似乎还不止于此。

顾沉舟突然愣住了。他试图回想自己五岁那年，在采药村后山救过的那条断腿野狗的样子，却发现脑海中关于那条狗的记忆，变成了一片彻底的空白。

他记得自己救过一条狗，却怎么也想不起它的颜色、它的叫声，甚至它存在过的具体画面。

这段记忆，被烬骨当作启动的“燃料”，永远地抹除了。

“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忆么……”顾沉舟摸着胸口的灰烬道纹，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硬，“只要不忘记仇恨，不忘记怎么活下去，些许记忆，拿去便是。”

他挣扎着站起身，目光落在刚才青色骸骨盘坐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堆白灰，以及那把无柄的断剑。

顾沉舟弯腰捡起断剑。剑身沉重得惊人，表面布满了铁锈，但剑刃处依然透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就在他将断剑插入腰间麻绳的瞬间，头顶上方那道数十丈高的巨大裂缝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铁链剧烈碰撞的“哗啦”声。

紧接着，几道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顺着陡峭的岩壁清晰地传了下来。

“孙管事有令，上面炸炉毁了灵药，必须用足够的血食补上！下面血气浓郁，正是培育‘血髓莲’最好的养料！把那些摔死的废料都用铁钩拉上来！”

“动作麻利点！若有还没咽气的活口，直接挑断手脚筋，封住嘴，活着扔进血池里药效更好！”

话音刚落，一道刺目至极的探照符光，如同死神的眼眸，从裂缝上方笔直地扫射下来，在庞大的尸窟中缓慢地来回巡视。

同时，十几根末端带着狰狞倒刺的精钢锁链，如同毒蛇吐信般，顺着岩壁飞速垂落而下。

顾沉舟站在尸骨堆的阴影中，抬头看着上方扫过的符光，立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运转起刚刚得到的《龟息敛气术》。他身上的活人气息，瞬间微弱到了极点，与周围的腐臭死气完美地融为一体。

猎杀，或者被猎杀，从这一刻，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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