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颤感在加剧。
顾沉舟没有片刻迟疑，他像一头嗅到危险的孤狼，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没有点灯，借着从破木门缝隙透进来的一丝凄冷月光，他迅速摸向床底，抓起一块打火石、一柄磨得极其锋利的半截残破骨刀，以及仅剩的一枚劣质辟谷丹，一股脑塞进贴身的粗布口袋里，并用麻绳死死绑在腰间。
他不知道地下是什么，但在危机四伏的青岚宗，好奇心只会让人死得更快。他现在的唯一念头，是离开这间随时可能塌陷的茅草屋，退到药园边缘相对开阔的空地去。
就在顾沉舟的手刚刚触碰到木门边缘的瞬间——
“轰！”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被捂在厚重棉被里引爆的巨响，从青岚宗内门主峰的方向遥遥传来。
这声音并不震耳欲聋，但带来的后果却极其恐怖。顾沉舟敏锐地察觉到，周围原本稀薄的灵气在这一刻犹如沸水般剧烈翻滚起来。更诡异的是，伴随着这声闷响，一股夹杂着极度刺鼻的血腥气与狂暴药香的灼热气浪，竟不是从天空，而是直接顺着地脉深处喷涌而出！
“咔嚓嚓——”
地动山摇。
药园的地面如同被一柄地底深处的无形巨斧狠狠劈开，一条宽达数丈的巨大裂缝瞬间撕裂了黑色的泥土，像一张深渊巨口般向外极速扩张。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周围几座茅草屋连同里面还在熟睡的药奴，瞬间被吞噬进无底的黑暗中。
“炸炉？不对，普通的炼丹炸炉不可能引发地脉震动……”
顾沉舟脑海中只闪过这一个念头，脚下的地面便彻底失去了支撑。他所在的茅草屋瞬间四分五裂，大块大块的泥土夹杂着断裂的木板，轰然向着下方坍塌。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耳边全是呼啸的腥风和泥土坠落的轰鸣。
在坠落的瞬间，顾沉舟没有像其他药奴那样惊恐地胡乱挥舞手臂，而是死死咬住牙关，强行运转体内那极其微弱的引气境灵力，将其尽数灌注于双臂。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半截骨刀，在一片漆黑中，凭着直觉狠狠刺向侧面的岩壁。
“嘎吱——！”
骨刀刺入坚硬的岩土，带起一长溜刺目的火星。剧烈的摩擦力通过刀柄反冲到手臂上，顾沉舟的双臂肌肉瞬间崩裂出几道血口，虎口震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但下坠的速度也因此被强行缓和了三分。
岩土过于松脆，骨刀只坚持了两息时间便从石壁中脱落。顾沉舟在空中蜷缩起身体，双臂护住头部，任由自己继续向下跌落。
下坠的过程比想象中要漫长得多，这药园之下，竟早已被彻底掏空。
“砰！”
终于，顾沉舟重重地砸落在一片黑暗之中。即便有之前的减速和护体动作，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他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像一具尸体般躺在原地，屏住呼吸，忍着浑身的剧痛，将神感提升到极致，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上方不断有泥块和碎石滚落，隐约能听到极高处传来的监工怒骂声和药奴的惨叫。而在这深深的地下，除了偶尔掉落的土石砸击声，死寂得可怕。
没有野兽的喘息，没有水流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陈年腐臭味，以及一种骨髓干涸后的粉尘气味。
确定周围暂时没有活动的活物后，顾沉舟缓缓撑起身子。他摸了摸身下的“地面”，眉头猛地皱紧。
触感不对劲。
不是坚硬的岩石，也不是药园上方那种湿润黏腻的黑土。他摸到的是一种错综复杂的、表面粗糙且干瘪的长条状物体，其中还夹杂着许多类似圆球般的坚硬物。
顾沉舟从腰间摸出打火石。
“嚓，嚓。”
两声轻响，几点火星溅落。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微弱火光，顾沉舟看清了自己正置身于何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立刻又打了几下火石，火花在黑暗中闪烁，将周围的景象断断续续地映入他的眼帘。
尸骨。
数不清的尸骨。
他身下的不是泥土，而是由成百上千具人类骸骨堆积而成的一座惨白尸山！这些骸骨横七竖八地交织在一起，许多骨骼上还残留着尚未完全腐烂的干瘪皮肉和破烂的法衣碎布。
顾沉舟强行压下胃里翻滚的酸水，眼神冰冷地扫视着四周。
这绝不是普通的乱葬坑。普通凡人的骨骼在地下埋藏几年就会朽坏，而这些骸骨，经历了不知多少岁月，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余威。骨骼表面隐隐有黯淡的光泽流转——这是生前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修士，肉身经过灵气长年淬炼才会留下的痕迹。
更令他毛骨悚然的是，他终于知道之前在茅草屋里听到的那诡异的“咀嚼声”是什么了。
借着火光，他看到头顶上方坍塌的缺口处，垂下来无数根粗壮如蟒蛇般的暗红色根须。这些根须，正是药园上方种植的“阴凝草”以及其他珍贵灵药的根系。
这些原本应该扎根在泥土里的根须，此刻却像活物一般，深深地刺入下方这座尸山的每一具骸骨之中。它们缠绕着颈椎，刺穿了空洞的眼眶，甚至钻进破裂的丹田位置，贪婪地汲取着修士骨髓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灵性和死气。
根须在骨骼间蠕动、摩擦，发出的正是那种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青岚宗外门那片令无数杂役羡慕的、土壤极其肥沃的灵药园，其真正的养料，竟是脚下这成千上万的修士残骸！
“咳咳……”顾沉舟捂住嘴，压抑着咳嗽。空气中的尸毒和死气浓度极高，即便他是引气境，待久了也会经脉溃烂。
就在他准备寻找出路时，胸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灼痛！
“嘶——”
这股灼痛比以往每一个子夜发作时都要猛烈十倍。顾沉舟整个人直接跪倒在尸骨堆上，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潜藏在他体内的“烬骨”，仿佛一个饿了千万年的饿鬼，突然跌入了摆满绝世佳肴的宝库，彻底陷入了狂暴的沸腾状态。
一股无形的吸力以顾沉舟的胸口为中心，向着四周的尸山轰然扩散。
周围那些原本死寂的骸骨，在这股吸力的牵引下，竟开始微微颤动起来。骨骼表面残存的灵性光泽，化作一丝丝灰白色的死气，如百川归海般顺着顾沉舟的七窍和毛孔，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停下……给我停下！”
顾沉舟在心底疯狂怒吼，他拼命运转体内微弱的灵力想要切断这种吸收。这种毫无节制的强行吞噬，带来的后果不是修为暴涨，而是他脆弱的经脉和肉体会被瞬间撑爆！
极致的痛苦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边缘，他的右手在痉挛中，猛地抓住了身旁一具骸骨的手臂。
这是一具盘膝而坐的骸骨。不同于其他被灵药根须缠绕、吸食得破败不堪的尸骨，这具骸骨极其完整，骨骼呈现出一种如利剑般的暗青色。一把断裂的无柄铁剑，被这具骸骨死死地抱在怀中，即便经过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侵蚀，依然散发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凌厉剑意。
当顾沉舟的手触碰到这具青骨的瞬间，所有的死气吸力骤然一停。
紧接着，顾沉舟只觉得掌心一烫。
黑暗中，一团没有任何温度、呈现出纯粹灰烬颜色的火焰，突兀地在他的右掌心亮起。
灰烬之火跳跃着，驱散了周围数丈的黑暗。
顾沉舟喘着粗气，缓缓抬起头。借着掌心这团灰色的火光，他赫然对上了那具怀抱断剑的青色骸骨。
那原本空洞无物的漆黑眼眶里，不知何时，竟也燃起了两团细小的灰色火苗，正幽幽地、死死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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