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冷。这冷风不像是自然吹拂的霜雪,倒像是从什么常年不见天日的古墓里刮出来的,吹在人身上,能把血液里的温度一丝丝抽干。
青岚宗,外门灵药园。
泥泞的黑土里,顾沉舟正半跪在地上,十指深陷进冰冷黏腻的泥土中。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骨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冻疮和鞭痕,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手。
“动作快点!这批‘阴凝草’若是误了内门师兄炼丹的时辰,老子把你们全埋进地里当花肥!”
不远处,一名身穿青色宗门服饰的监工正挥舞着手中带有倒刺的长鞭。鞭子在半空中抽出尖锐的气爆声,狠狠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老药奴背上。那老药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脊背便被撕开一条深可见骨的血口,整个人抽搐着栽倒在泥地里,再也没了动静。
顾沉舟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柄生锈的骨片剥开阴凝草根部的黑土,确保没有伤到主根,然后将其连根拔起,放入腰间的竹篓中。
他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三年前,青岚宗去他所在的采药村招收杂役,顾沉舟因为常年在悬崖峭壁间采药,体格远超同龄人,被带回了宗门。但在此后的资质测试中,测灵碑没有亮起任何光芒。
没有灵根,在修仙界就意味着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他被直接扔进了这片外门药园,成了最低贱的药奴。在这里,药奴的命比不上地里的一株杂草。杂草还能入药,药奴死了,只能剁碎了埋进土里,给灵药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养分。
监工走上前来,一脚踢开那具还在微微痉挛的尸体,目光扫向顾沉舟:“你,过来把这废料处理了。挖深点,别让血腥味冲撞了灵气。”
“是,大人。”顾沉舟声音沙哑,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他站起身,将竹篓稳稳地挂在腰侧,拖着老药奴的脚踝,向着药园边缘的乱葬坑走去。整个过程中,他的眼神没有流露出一丝怜悯、恐惧或是愤怒。在青岚宗这三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情绪都锁死在骨头里。
因为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而失去理智,在这里绝对活不过第二天。
夜幕降临,一轮惨白的下弦月挂在枯树梢头。
顾沉舟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间漏风的茅草屋。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和潮湿交织的味道。他将今日领到的一枚劣质辟谷丹扔进嘴里,连水都没喝,直接干咽了下去。
粗糙的丹药划破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但很快化作一丝微弱的热流,勉强驱散了腹中的饥饿感。
顾沉舟盘腿坐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随着夜色加深,气温骤降,但顾沉舟的体内却开始升起一股诡异的燥热。这股热量并非来自丹田,而是源自他的胸骨深处。
来了。
顾沉舟猛地咬住了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硬木塞,额头上瞬间暴起一根根青筋。
他并非完全不能修炼。事实上,大约在半年前,他无意中发现,每当深夜子时,自己胸口的一块骨头就会变得滚烫。那块骨头仿佛不属于他自己,而是一个寄生在体内的火炉,贪婪地吸收着药园四周弥漫的死亡气息和阴寒之气。
伴随着这种吸收,一种极其微弱的“气感”开始在他干瘪的经脉中游走。那是引气境初期的标志。
然而,这并非什么天降机缘,而是一场生不如死的酷刑。
“呃……”
顾沉舟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到极点的低吼,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粗布麻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骨处仿佛有一团灰白色的火焰在燃烧。那火焰顺着他的骨髓蔓延,每游走寸许,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刮削他的骨膜,又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神经。
这种痛苦是全方位的,不仅撕裂着肉体,甚至在冲击着他的精神。在极度的剧痛中,他恍惚间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断裂的刀剑、被鲜血染红的黄土、以及一双双充满绝望和怨毒的眼睛。
这些画面不属于他,而是这片土地下死去的无数亡魂留下的残碎执念。他体内的那块异骨,正在强行抽取、炼化这些东西,而代价,就是让他亲身承受一遍那些死者生前的极致绝望。
“忍住……必须忍住……”
顾沉舟在心里疯狂地告诫自己。他的手指死死抠住身下的木板,指甲崩裂,渗出鲜血。他知道,只要自己痛晕过去,那股诡异的火焰就会失去控制,将他整个人从内到外烧成一堆灰烬。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那股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痛苦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呼——”
顾沉舟吐出被咬出深深齿痕的木塞,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无力地瘫软在木板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却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痛苦过后,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游走的气息又壮大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得可怜,但这在毫无希望的绝境中,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不知道体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他将其称为“烬骨”。在修仙界,力量永远与代价等同。没有背景,没有天赋,他只能用命去换取力量。
休息了片刻,顾沉舟撑着疲惫的身躯坐了起来。他习惯性地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倾听外面的动静。这是他在采药村养成的习惯,用来提前察觉夜间觅食的猛兽。
夜风呼啸,茅草屋的破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除了风声,外面似乎一切如常,连巡夜弟子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顾沉舟正准备起身,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由于引气境初期的微弱修为,他的五感比凡人敏锐得多。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种极其微弱、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地面传来的,而是来自他的正下方——药园深邃的地下。
“咔……咔嚓……”
极其沉闷,极其有规律。
那绝不是地鼠在打洞,也不是地下暗流的涌动。
顾沉舟屏住呼吸,将侧脸死死贴在泥地上,全神贯注地倾听。
“咔嚓……咯吱……”
声音逐渐变得清晰。那是一种黏糊糊的咀嚼声,就像是某种长满利齿的庞然大物,正在黑暗的泥土深处,慢慢地、贪婪地嚼碎大把大把的干枯骨头。
伴随着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顾沉舟感觉到,贴着脸颊的地面,正在发生一种极其微小却极有节奏的震颤。
地下有东西。而且,就在他们这群药奴每天耕作的土壤正下方,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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