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環：末世軀殼 - 第八十章至高學院戰後上

隔天醒來時，我先感覺到的是花香。

貼在胸口、脖頸、下巴的位置。

我睜開眼。

窗外的光已經亮了，宿舍裡很安靜，昨晚那場像要把整座學校都翻過來的混亂，現在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腳步聲與修復用機械移動的低鳴。

悠蘭在我懷裡。

她整個人縮得很近，額頭抵著我的胸口，手指抓著我衣服的一角，睡著時也沒有放開。她的呼吸很輕，髮絲有些亂，幾朵小小的蘭花不知何時從枕邊長出來，白色花瓣貼著被褥。

我低頭看她。

昨晚的畫面又浮上來。

白色洋裝。

大圓帽。

血淚。

整座學校被花海覆蓋。

還有圖柏說的話。

蝕妖。

性格會出點問題。

我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悠蘭。」

她睫毛動了一下。

反而往我懷裡更深地蹭了蹭，她的額頭貼著我，手臂慢慢收緊。

「莫……」

聲音很小。

還帶著剛睡醒的模糊。

「身體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她沒有回答。

只是把臉埋進我胸口，輕輕搖頭。

我皺眉。

「頭暈？」

她搖頭。

「蝕能不穩？」

還是搖頭。

「痛？」

這次她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

眼睛還有些濕潤，像沒完全醒，卻已經準確地找到我的視線。

「莫痛嗎？」

「我在問妳。」

她眨了眨眼，像是這個問題不重要。

「莫不痛，我就不痛。」

我一時間沒有接話。

她又往我身上蹭了一下，手臂繞過我的腰，抱得更緊。平時的悠蘭也會親近我，但卻不太一樣，只要我稍微動一下，她就會立刻黏上來。

我試著坐起來。

才剛動肩膀，她的手就收緊了。

很用力。

「莫要去哪裡？」

她抬頭看我，聲音軟綿綿的。

我停住。

「我只是，想起來，可以放開一下嗎?」

「不要。」

「再一下。」

我低頭看著她的頭頂。

半晌後，理解圖柏口中的性格上會出點問題是什麼意思。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她立刻安靜下來，像被安撫住了，還輕輕蹭了一下我的掌心。

「悠蘭。」

「嗯。」

「我要起來。」

她沉默。

手沒有鬆。

「那我也要抱著。」

我看著她。

「這樣不好行動。」

「可以。」

她立刻說。

然後整個人更貼近了一點，用實際行動證明她覺得可以。

我沒有再反駁，就在我準備想辦法把她從懷裡稍微挪開時，房門被敲響了。

叩、叩。

悠蘭的身體瞬間一僵。

她抬頭，看向門口。

我也看過去。

外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莫，在嗎？」

賈多。

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疲憊一些，我低頭看了看懷裡仍然抱著我的悠蘭。

「我要去開門。」

她沒動。

只是把下巴抵在我胸口，盯著門口。

「我一起。」

我停了一秒。

「妳要抱著我一起去？」

她點頭。

我看著她。

然後吐出一口氣。

「好。」

我抱著她坐起身。

她立刻順勢掛在我身上，雙手環住我的脖子，像完全沒有要自己站好的意思。我只好一手扶住她，一手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門邊。

門打開。

賈多站在外面。

他的制服有些破損，肩膀上還殘留著昨晚的灰，臉色不算好看。可是當他看到我，以及掛在我身上的悠蘭時，他原本準備好的表情明顯停了一下。

他沉默。

我也沉默。

悠蘭則把臉稍微往我肩膀後面藏了一點，但手完全沒有鬆。

賈多看了我們幾秒。

最後乾咳一聲。

「……看來你們醒了。」

我點頭。

「有事？」

賈多揉了揉眉心，像是不知道該先吐槽哪一件事，最後選擇放棄。

「芳庭教授讓我來通知你們。」

我看著他。

悠蘭也從我肩後露出半隻眼睛。

賈多繼續說：

「不用擔心昨天的騷動，不會有人怪罪你們。」

他停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句話其實很難讓人信服，但還是照著轉達。

「今天照常上課。」

我皺了下眉。

「照常？」

「嗯。」

賈多點頭。

「校區損毀的部分會封鎖處理，相關學生另外安置。至於你們……芳庭教授的意思是，該上課就上課。」

我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悠蘭。

昨天晚上，四大學院都被花海覆蓋。

進化學院被炸掉大半。

然後今天照常上課。

這所學校的規則，有時候比怪物還奇怪。

悠蘭小聲問：

「那……芬墨斯教授呢？」

賈多看向她。

「芬墨斯教授今天請假。」

我抬眼。

「請假？」

芬墨斯平時看起來懶散，但真正出事時並不會躲開。昨晚他明明也在現場附近，還讓開了路。

賈多點頭。

「嗯。」

「今天會由其他教授代課。」

我看著他。

「原因？」

賈多沒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知道一點，但不方便說太多。

最後只說：

「教授那邊的事情，我不清楚。」

悠蘭抱著我的手稍微收緊，像是察覺到我的注意力偏向別處。她把額頭靠回我肩上，悶悶地說：

「莫要去上課嗎？」

我看向賈多。

「什麼時候？」

「和你們平時的課表一樣。」

他說。

「偕同學院，原教室。」

說完，他又看了我一眼。

「路上小心。雖然芳庭教授說不怪罪，但昨晚的事，不代表其他學生都能當作沒發生。」

我點頭。

「知道了。」

賈多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後又停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補了一句：

「還有。」

「最好別遲到。」

我問：

「為什麼？」

賈多沉默了片刻。

「代課的教授……不太好說話。」

說完，他便離開了。

門關上後，房間重新安靜。

悠蘭仍然抱著我。

我低頭看她。

「要上課。」

她點頭。

「嗯。」

我按了按額角。

「悠蘭。」

「嗯？」

「走路的時候不能一直這樣抱。」

她想了想。

然後把臉埋進我懷裡。

「那牽手。」

我點頭。

「可以。」

她這才慢慢鬆開一點。

但只是鬆開一點。

我看著她那副完全不打算離我太遠的樣子，忽然想起圖柏昨晚說的話。

性格上會出點問題。

我現在覺得，他說得太含蓄了。

同一時間，條律學院，芬墨斯方面。

芬墨斯走向條律學院時，天色才剛亮不久。

昨夜的花海還沒有完全退去，學院道路兩側仍殘留著白色蘭花與被鋼筆釘住的藤蔓。清晨的風一吹，花瓣輕輕顫動，帶著潮濕的香氣。地面有被修復過的痕跡，碎石被推到一旁，焦黑的牆面暫時用臨時結構撐住，偶爾能看見巡邏人員與修復用機械從遠處經過。

芬墨斯沒有像平時那樣打哈欠，也沒有把手插在口袋裡慢慢晃過去。

他的步伐異常沉重，幾隻鳥停在附近屋簷上，卻沒有靠近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往常牠們總會自然地落在他的肩上、手背上，像跟著他移動的一小片森林氣息，可今天那些鳥只是遠遠停著，彷彿也察覺到他身上的氣氛不同。

他一路走進條律學院。

條律學院比其他地方安靜許多，長廊裡的燈還亮著，牆面乾淨，地板上沒有昨夜那種焦黑與血跡。越往裡走，紙張翻動的聲音便越清晰。

芳庭的辦公室門前，已經堆著幾只封好的文件箱。

芬墨斯停了一瞬。

隨後抬手，敲門。

裡面沒有立刻回應。

過了幾秒，芳庭的聲音才從門後傳來。

「進來。」

芬墨斯推開門。

辦公室裡滿是文件。

芳庭的桌上堆著此次重建的各項資料，受損區域圖、宿舍安置名單、學生傷亡初步統計、教授調度表、四大學院臨時封鎖區域、以及那份已經被標註了無數次的進化學院地下設施清單，全都攤在她面前。幾支鋼筆安靜地漂浮在空中，偶爾落下，在紙面上寫下一行字，又重新升起。

芳庭坐在桌後。

她看起來沒有疲憊，也沒有怒意。

只是比平常更安靜。

她手裡拿著一份資料，指尖壓著頁角，聽見門聲後，才略微抬眼看向芬墨斯。

「你今天不是請假了嗎？」

芬墨斯沒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門口，低下頭。

「我是來替學生請罪的。」

芳庭的筆尖停了一下。

漂浮在半空的幾支鋼筆也同時止住，整間辦公室忽然安靜下來，只剩窗外殘留花瓣被風吹動的細微聲響。

芬墨斯沒有抬頭。

「莫昨天晚上的集結行為，造成了很惡劣的影響。」

「雖然這件事不是他一個人做的，也在其他教授的默許下發展到現在。」

他停頓了一下。

「但我畢竟是他所在學院的教授。」

「沒有提前攔住，也沒有在第一時間處置。」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所以，我也該負責。」

芳庭看著他。

沒有說話。

芬墨斯繼續說下去。

「那些傳單、謠言、非人學生的聚集，還有之後的失控，全部不是一夜之間突然發生的。」

「我看得出來。」

「也猜得到那孩子心裡在想什麼。」

他的聲音終於低了一些。

「可我沒有阻止。」

辦公室裡的光很冷。

窗邊一朵昨夜殘留的蘭花還貼在玻璃外側，花瓣被鋼筆釘住的藤蔓壓著，沒有繼續生長，也沒有枯萎。

芬墨斯抬起頭，神情比平日嚴肅得多。

「如果要追究，我接受。」

「停職、審查、處分，都可以。」

「但學生那邊，尤其是莫和悠蘭——」

他說到這裡，眉頭微微皺起。

像是終於有一點難以壓下去的情緒。

「他們不該被當成全部責任的承擔者。」

「昨晚真正該被問責的，也不只是學生。」

芳庭靜靜聽著。

她沒有打斷。

直到芬墨斯說完，她才把手裡那份資料放下。

芳庭抬手，漂浮在半空的一支鋼筆慢慢落回筆架。

「你覺得自己有罪？」

芬墨斯沉默片刻。

「有。」

芳庭看著他。

「但我認為你沒有。」

芬墨斯抬起眼。

芳庭的語氣很平靜。

「當然，我也不會怪罪莫。」

「因為這一切，是我引導的。」

芬墨斯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停滯，他的瞳孔很輕地顫了一下。

「妳說什麼？」

「我說，不會怪罪你，也不會怪罪莫。」

辦公室裡，鋼筆同時停了下來。

窗外的鳥群發出一陣細微的騷動，又很快安靜。

芬墨斯站在原地，雙眼明顯顫了一下。

「不是這個，你說，都是你......都是你引導的?」

芳庭點頭。

「是。」

芬墨斯沒有立刻說話，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莫能順利組織起非人學生，不是偶然。」

「那些傳單能那麼快散出去，不是偶然。」

「夏洛與霍索能在那個時間點找到足夠多的學生，也不是偶然。」

「包括莫找到的那些證據，那本書，那些關於耶里格芬與領導者議會的線索。」

她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桌面。

「我讓它們出現在他能看見的位置。」

芬墨斯呼吸沉了一下。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妳知道會發生什麼嗎？」

「當然。」

辦公室裡原本懸浮的鋼筆忽然劇烈晃動，幾張攤在桌上的文件被無形的氣流掀起，紙頁嘩啦一聲撞上牆面。窗簾被吹得向內翻捲，窗外停著的鳥群受驚般振翅散開，羽毛在窗邊亂成一片。

芬墨斯的手指緩緩收緊。

指節發白。

額角青筋一點點浮出，沿著太陽穴繃起，蝕能被怒意帶動，風從他腳下炸開，桌上的資料被吹散，筆架翻倒，幾支鋼筆被氣流撞向天花板，又被芳庭身旁某種看不見的規則硬生生停住。

「林芳庭！」

「那是學生！不是你桌上擺的擺件!」

「他們有血有肉，被煽動的是學生，被追殺的是學生，躲在宿舍裡等人救的也是學生！」

「妳知道會有人死，妳知道事情會失控，妳知道莫不會停手，妳還把證據放到他面前，讓他去點火？」

他的眼底充滿血絲，怒意把聲音壓得發啞。

「你把莫……把一個本就受仇恨所苦的孩子當成了你的屠刀！當成白手套好不髒了你的手！」

「林芳庭你……你個混帳在開什麼玩笑啊！」

紙頁被捲到半空，芳庭坐在桌後，衣袖被風吹動，髮絲也略微揚起，可她的神情依然平穩，她只是伸手，按住桌面上一份進化學院地下實驗區的資料。

紙頁在她指下停止顫動。

「因為土已經爛了。」

「表面看起來還有秩序，還有校規，還有教授與自律隊，可下面早就爛透了。」

「你知道火耕嗎?若要讓新的生命重新萌芽，那土壤就必須接受烈焰的焚燒。」

芬墨斯盯著她，胸口仍在劇烈起伏。

芳庭繼續說下去。

「如果按正常流程處理，耶里格芬會藏起來，資料會被銷毀，教授之間會互相推責，領導者議會會切斷聯繫，學生只會被告知這是個別事件。」

「然後呢？」

「下次換另一座學院，另一批學生，另一個名字。」

「所以必須讓它暴露。」

芬墨斯的聲音低得可怕。

「用這種方式？」

芳庭沒有否認。

「火耕也會燒掉草木。」

她說。

「但不是為了欣賞燃燒。」

「是為了讓藏在腐土下的東西重新見光，讓病蟲死掉，讓種子有機會發芽。」

芬墨斯的手仍然握得很緊。

「妳把昨晚那種事情叫火耕？」

芳庭抬眼。

「不然呢？」

她的冷靜比怒吼更刺耳。

「你以為這所學校現在還有溫和翻土的時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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