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下去,而是忽然站了起來,走到靠牆的書案前,鋪開一張黃綾紙,拿起筆蘸了墨。他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寫完之後他放下筆,把那張黃綾拿起來吹了吹墨跡,然後轉身面對殿門。
"來人啊。"他揚聲道。
門外守著的太監應聲而入。
"傳朕旨意:今有平民羅浦鋒,才識過人,談吐有度,深合朕意。朕欲收為義子,賜名溥鋒,封貝子銜,著內務府即刻辦理冊封事宜。明日早朝,朕當面宣諭。"
太監愣住了,張著嘴半天沒合上。他在養心殿當了十幾年差,什麼旨意都傳過,但從來沒傳過這種——皇上收一個來路不明的少年當義子,還封貝子?這是要變天了嗎?
"還愣著幹什麼?"光緒板起臉,"去啊。"
太監連連磕頭,爬起來倒退著出去了,臨出門時腳後跟絆了一下門檻,差點摔了個跟頭。
光緒轉回身,看著羅浦鋒。那張疲憊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得意,像一個終於做成了一件一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的少年。
"你不問問朕為什麼這麼做?"光緒說。
"我大概猜得到。"羅浦鋒說。
"說說看。"
"您需要一個人。一個不屬於任何派系、不怕太后、不怕守舊大臣、而且能跟您說真話的人。收我當義子,比封我一個官更保險。官可以撤,義子的名分一旦定下來,就算太后也沒法輕易動我。"
光緒笑了。那笑容裡多了幾分複雜的東西,像佩服,又像感慨。
"你果然聰明。"他重新坐回炕上,拿起那張黃綾又看了一遍,"但朕也是真的喜歡你。你不知道你剛才說話的時候,朕心裡是什麼感覺。朕在這宮裡二十五年,聽到的永遠是'皇上聖明''皇上英武''皇上所言極是',全是假的。只有你,從頭到尾沒跟朕說過一句假話。"
羅浦鋒沒有否認。他知道自己確實沒有說謊,但他也沒有說出全部真相。穿越、時空裂隙、未來人的身份——這些他一個字都沒提。不是不想說,是時候未到。
光緒忽然壓低了聲音:"還有一件事。朕下這道旨意之前,就知道太后一定會派人來看。你猜她會派誰來?"
話音未落,殿門外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通報聲:"李公公到——"
門簾被掀開了,一個身形瘦長的太監走了進來。他穿一件深紫色的團花長袍,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白玉珮,走路的姿態不疾不徐,每一步的距離都彷彿量過一般精準。他的臉長而窄,顴骨很高,眼睛細長,睫毛濃密,看人的時候總是半瞇著,像一隻正在曬太陽的狐狸。
李蓮英。
羅浦鋒在歷史照片和紀錄片裡見過這張臉很多次,但真正面對面的時候,他才發現照片完全捕捉不到這個人身上那種特殊的氣質。那不是威嚴,也不是陰險,而是一種極度收斂的、把自己壓縮到最小體積的精明。他站在那裡,笑容恭謹,腰彎得恰到好處,但羅浦鋒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兩根無形的細針,正在從各個角度試探自己的深淺。
"老奴給皇上請安。"李蓮英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起身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羅浦鋒,掃過炕桌上的棋盤,掃過那張墨跡未乾的黃綾,"老佛爺聽說皇上今兒在上書房發了脾氣,心中記掛著,特命老奴過來瞧瞧皇上的身子可安好。"
光緒的表情已經在那一瞬間完成了轉換。剛才對著羅浦鋒時那種鬆弛、坦率、帶著少年氣的神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更僵硬、更謹慎的臉。他的脊背挺直了幾分,嘴角拉平了,眼神裡那層溫暖的光也收了回去,變成了羅浦鋒在長春宮偏殿看到的那副模樣。
"勞皇阿瑪掛念,朕沒事。"光緒的聲音也變了,變得平而穩,像一潭表面平靜的水,"只是讀書讀得有些倦了,找了個人來下盤棋解解悶。"
李蓮英的目光再次落在羅浦鋒身上。這一次停留得久了些。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個笑容的弧度極其精準,既不顯得熱情也不顯得冷淡,恰到好處地處在"禮貌"和"好奇"之間。
"這位小爺面生得很,"李蓮英說,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的音調都端得穩穩當當,"老奴在宮裡伺候了這許多年,好像沒見過?"
光緒搶在羅浦鋒之前開了口:"他叫溥鋒,是朕新認的義子。方才已經著內務府去辦冊封了,明日早朝便會宣諭。"
李蓮英的眉毛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那動作極小,如果不是羅浦鋒一直盯著他的臉,根本不會察覺。但羅浦鋒看見了——那雙狐狸般細長的眼睛裡,有一絲精光閃過,像水底游過一條黑色的魚。
"哦?"李蓮英的聲音拉長了半拍,"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老奴先恭喜皇上了。"他轉向羅浦鋒,微微躬身,"恭喜貝子爺。"
羅浦鋒沒有回禮。他只是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李蓮英也沒有介意,只是笑吟吟地直起身,又轉向光緒:"老佛爺那邊,老奴回頭就去稟報。皇上放心,老佛爺知道了定會高興的。"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但羅浦鋒從那語氣裡聽出了一絲微妙的東西。李蓮英說"定會高興"的時候,語調往上揚了一下,那不是真心的喜悅,而是一種"我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的暗示。
李蓮英在殿裡又站了片刻,問了幾句光緒的飲食起居,說了些"天涼了皇上多加件衣裳"之類的閒話,然後便告退了。他走的時候腳步依然不疾不徐,那條瘦長的身影消失在門簾後面,像一滴墨融進了夜色裡。
殿門重新關上之後,光緒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靠在炕背上,閉上眼睛,整個人在那一瞬間彷彿老了十歲。
"他回去會跟太后怎麼說?"羅浦鋒問。
"一字不漏。"光緒睜開眼,苦笑道,"而且會加上他自己的看法。李蓮英在宮裡混了四十多年,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精心算計過的。他方才誇你年輕有為,你猜他回去之後會怎麼跟太后說?"
"他會說,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不僅會下棋,還會西洋學問,而且敢在皇上面前直著腰說話。他會提醒太后,這樣的人留在皇上身邊很危險。"
光緒盯著羅浦鋒,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半晌,他低聲說:"你才見了他一面,就看出了這麼多。"
"您把我放在這個位置上,"羅浦鋒平靜地說,"我就得看清周圍所有的人。不然活不了太久。"
殿內的燭火跳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光緒把炕桌上的棋盤慢慢收拾好,棋子一顆一顆裝回瓷罐裡,動作緩慢而仔細,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明天早朝,"光緒頭也不抬地說,"朕會當著所有大臣的面宣旨。到時候會有許多人反對,太后也會在幕後施壓。朕需要你站在朕身邊,一句話都別說,只要站著就行。"
羅浦鋒點了點頭。
光緒裝好了棋子,把棋盤放回博古架上。他轉過身來時,臉上那層疲憊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近乎溫柔的笑意。
"朕今天很開心。真的,好久沒這麼開心了。"
說完這句話,他揮了揮手,示意羅浦鋒可以退下了。
羅浦鋒站起來,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了。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光緒說了一句:"皇上,明天早朝的時候,不管誰說什麼,您別往心裡去。您只要記得今天下棋時那盤棋為什麼會贏就夠了。"
身後沉默了幾秒。然後光緒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絲笑意:"朕記得。因為朕算不過你。"
羅浦鋒沒再說話,掀簾走了出去。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紫禁城。養心殿前的院子裡掛著幾盞宮燈,昏黃的燈光在秋風中晃動,把青磚地上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羅浦鋒站在台階上,抬頭看了看天空。雲層很薄,月亮隱在後面,透出一個朦朧的輪廓。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小事。在敬事房打雜的第三天,他幫廚房送熱水去御藥房的時候,路過一間堆滿舊書的庫房,隨手翻到一本破損的《海國圖志》,扉頁上用蠅頭小楷寫著一行字:"師夷長技以制夷"。他當時沒有多想,但此刻站在養心殿的月光下,那行字忽然又浮了上來。
師夷長技。只是學人家的技術還不夠。得學人家的思維方式,學人家的體系,學人家為什麼能把技術做出來。而這一切的第一步,是讓光緒——這個被困在龍椅上的年輕人——先有膽子去想。
羅浦鋒走下台階,穿過院子,朝敬事房的方向走去。身後養心殿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滅了,像一座孤島沉入黑暗的海。
他走得很慢,路過長春宮的時候特意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那間他曾躺過的房間窗紙上透著微光,裡面似乎有人影晃動。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手心裡攥著一樣東西——是臨走時光緒塞給他的,一塊溫潤的龍紋玉珮,繫著明黃色的穗子。玉珮背面刻著兩個小字:"如朕"。
羅浦鋒把玉珮貼身藏好,加快了腳步。
月亮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把整個紫禁城的琉璃瓦照得像一層流動的水銀。遠處不知哪個宮裡傳來了隱約的更鼓聲,咚,咚,咚,慢悠悠地敲了兩下。
夜還很長。而明天,才是一切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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