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浦鋒說得很慢,盡量用簡單的詞彙,但他注意到光緒的臉色一點點變白了。那張清瘦的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嘴角抿成了一條直線。但光緒沒有打斷他,也沒有發怒。
"你說的這些,朕都知道。"光緒的聲音低了下去,"朕看過甲午戰後的奏摺,看過李鴻章的報告,看過那些傷亡名冊。朕知道北洋水師的炮彈裡裝的是沙土而不是火藥,知道在黃海海戰裡有一半的軍艦連敵人都沒看清就被擊沉了。朕全都知道。"
他雙手撐在炕桌邊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朕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朕想變法,想練新軍,想開學堂,但朕上面有太后,旁邊有守舊的臣子,下面有陽奉陰違的官吏。朕說一句話,傳到下面變成三句,再傳出去變成十句,等朕聽到迴響的時候,那句話已經被改得連朕自己都認不出來了。"
羅浦鋒沒有接話。他知道光緒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也不是建議,他只是一個被壓抑太久的人在找一個出口。而他,一個來歷不明的少年,恰好成了那個出口。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秒。然後光緒直起身,用力搓了一把臉,像要把剛才那股沮喪從皮膚上搓掉似的。他轉過身,從身後的博古架上取下一個紫檀木棋盤,棋子裝在兩個青瓷罐裡。
"不說那些了。"光緒把棋盤放在炕桌上,"來,陪朕下一盤。朕好久沒跟人下棋了,上回和翁師傅下棋,他讓了朕三子還不敢贏,沒意思。你別讓朕。"
羅浦鋒看著棋盤,心中微微一動。圍棋他是會的,小時候父親逼他學過幾年,說"圍棋裡有邏輯,有大局觀,有權衡,有取捨"。後來進了量子實驗室,他把圍棋和算法結合起來做過一些趣味性的推演,用蒙特卡洛樹搜索模擬過上千萬盤對局。跟這個時代的人下棋,他沒有把握一定贏,但至少不會輸得太難看。
他坐到棋盤對面,從瓷罐裡捻起一枚黑子。棋子是上好的雲子,溫潤如玉,落在楸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光緒執白。開局走得中規中矩,星小目,標準的秀策流佈局。羅浦鋒以三連星應對,雙方在左上角展開第一場接觸戰。
下了二十手之後,光緒抬起頭看了羅浦鋒一眼,目光裡多了一絲意外:"你下棋的風格很奇怪。你的定式不對,有些招法朕從來沒見過。"
羅浦鋒沒抬頭,專注地看著棋盤:"我學的是另一種下法。"
光緒沒再多問,繼續落子。
棋局一步步展開。羅浦鋒沒有用那些傳統的定式和棋諺,他的策略來源於一個光緒無法想像的資源庫——後世數百年圍棋AI的棋譜積累。那些AI下出的招法,在十九世紀的眼光看來近乎異端,但每一步背後都有精確的勝率計算和局部最優解。他不會跟光緒硬碰硬地爭邊角,而是用一種"先棄後取"的策略,把棋下得極薄極輕,像一層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紗。
光緒的眉頭越皺越緊。
下到第五十手的時候,局勢還算均衡。但到了第八十手,羅浦鋒忽然在棋盤中央虛虛地落下一子——那一子懸在三塊棋的中間,周圍沒有任何接應,像一個孤零零的旅人站在曠野上。
光緒愣住了。他盯著那枚黑子看了很久,手指在棋罐裡捏著一枚白子,捏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捏起來。
"你這步棋……"光緒喃喃道,"這步棋既沒有圍地,也沒有攻殺,朕看不出你的用意。"
羅浦鋒沒有解釋。他知道那步棋的價值要在二十手之後才會顯現。
光緒想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最終落了一子,選擇了局部穩守。接下來十幾步,雙方各自擴張勢力,棋盤上的黑子白子犬牙交錯。然後,到了第一百零三手,羅浦鋒落下了第二枚"空降"的黑子。
這一次光緒的臉色徹底變了。因為他忽然看明白了——前面那枚孤子,加上這一枚,再加上接下來可能出現的第三枚、第四枚,它們將形成一個大範圍的包圍圈,把他苦心經營的兩條大龍同時收入網中。這不是圍棋,這是狩獵。羅浦鋒從一開始就沒想過爭那些小利小地,他的目標是整片棋盤的主動權。
"你……"光緒張了張嘴,"你這用的是什麼兵法?"
"算術。"羅浦鋒答,"我算過,如果我在這裡落子,你的勝率會下降十七個百分點。如果在這裡落子,下降二十二個。而剛剛那一手,是綜合了所有可能性之後,降低你勝率最多的一步。"
光緒聽不懂"勝率"這個詞,但他聽懂了"算過"兩個字。他把手中的棋子放回罐裡,雙手交叉擱在桌上,身子往前傾了傾:"你每一步都算過?從開局到現在?"
"從開局到現在,我算了三千多種可能的變化。您可能沒注意到,但您在左下角的那個飛罩,如果換成小尖,整個局勢會完全不同。但您選擇了飛罩,因為那個下法您更熟悉。熟悉不等於最優。"
殿內安靜極了。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太監們點亮了更多的蠟燭,橘紅色的光在棋盤上跳動,把黑白兩色的棋子映得微微發亮。
光緒沒有動怒。他直直地看著羅浦鋒,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來得毫無預兆,從嘴角開始,像一道裂縫在冰面上蔓延,很快就爬滿了整張臉。他的眼角擠出了細紋,肩膀因為壓抑的笑聲而微微抖動,最後那笑聲終於衝破了喉嚨,變成了真正的、毫無保留的大笑。
"哈哈哈哈——"
守在殿門口的太監們嚇了一跳,互相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敢動。他們在養心殿當差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聽過皇上笑得這麼暢快。那種笑裡沒有壓抑,沒有陰鬱,沒有常年累月的忍耐——像一個普通年輕人看到了一件真正好笑的事情時發出的笑聲。
光緒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指著棋盤:"你這個人——你這個人——你知不知道,朕十歲開始學棋,教朕的是翰林院的高手,朕下了十五年的棋,從來沒有人用這種方式贏朕。你不是在跟朕下棋,你是在跟朕講一個朕聽不懂的道理。"
羅浦鋒靜靜坐著,沒有笑。他知道這局棋的真正意義不在輸贏,而在於光緒從中感受到了什麼。
"算術。"光緒重複了這個詞,把它含在嘴裡嚼了嚼,像品一種陌生的味道,"你說你把每一步都算過了。朕再問你,如果朕把這個國家也當成一盤棋,朕能不能也算一算?算出每一步該怎麼走?"
"可以。"羅浦鋒說,"但比圍棋複雜得多。圍棋的變化是十的一百七十次方,一個國家的變化的數量級遠超這個數。而且圍棋的對手只有一個,治國要面對的對手有成百上千,有看得見的,也有看不見的。"
光緒收了笑容,沉默了一會兒。他重新低頭看棋盤,把羅浦鋒剛才那幾手"怪棋"一個一個細細端詳。他的手在棋盤上方比劃了幾下,像在憑空畫什麼圖形。
"朕今天在上書房發脾氣的時候,翁同龢對朕說了一句話。他說:'皇上,天底下沒有一步登天的道理,變法要慢慢來。'朕當時氣得說不出話來,因為朕不知道怎麼反駁他。但現在朕知道了。"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釘在羅浦鋒臉上。
"你告訴朕,你這種算術,能把每一步都算清楚的辦法,能不能用來治國?"
羅浦鋒沉默了片刻。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不可能給出完整答案。但他從光緒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近乎哀求的東西——這個二十五歲的皇帝,被困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裡,身邊所有的人都要麼怕他,要麼騙他,要麼敷衍他。他是真的在渴求一個不同的聲音。
"能。"羅浦鋒最終說,"但不能只用算術。治國還需要民心,需要時機,需要運氣,需要一幫願意跟著你走的人。光有算法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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