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安趴在课桌上,额头抵着胳膊,没有抬头。阳光落在他的后颈上,暖的,真实的,带着一点微烫。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他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发现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阳光是假的,黑板上的粉笔字是假的,掌心里那团银光是假的。他怕自己其实还躺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雨水混着泡面汤灌进耳朵里,后脑勺的伤口还在疼。
他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数到第十下的时候,他慢慢把手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放在课桌下面,手心朝上,慢慢张开手指。
银光还在。很小的一团,安安静静地浮在掌心里,像一只蜷缩着的萤火虫。它的光芒很淡,在阳光底下几乎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像握住一小块暖玉,温度不高不低,刚好让他确定它不是幻觉。
他慢慢握紧手掌,把银光拢在掌心。然后他抬起头。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课桌上铺了一层暖金色。前排两个女生还在聊天,一个说"昨天那家奶茶店真的不好喝",另一个说"下次换一家试试"。靠窗的男生还戴着耳机,手指在桌上打着拍子,节奏很稳。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普通。和任何一个大学清晨没有任何区别。
林予安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他站起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点声响。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下意识点了一下头,对方就转回去了。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个动作之后愣了一下。他以前就是这样跟人打招呼的。不刻意,不冷淡,点一下头或者笑一下,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做过了。在便利店上夜班的那一个月,他连跟顾客说"欢迎光临"都说得像在背书。
他往门口走。走出教室的瞬间阳光没了遮挡,直接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一下。走廊很空,课间的铃声还没响,大部分人还坐在教室里。他站在走廊中间,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洗手间的门是浅蓝色的,推开的时候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林予安走进去,站在洗手台前面,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慢慢抬起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很年轻。头发短而整齐,额前的碎发刚过眉毛,不像前世三十岁那样邋遢地垂到眼睛下面。皮肤是紧的,脸颊没有往里凹,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眼眶下面没有那两道发青的印子。嘴唇有一点干,但颜色是红的。他凑近了一点看自己的眼睛——黑眼珠,瞳孔在洗手间的冷白灯光下微微缩了一下,是正常人对光的反应。
他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自己的脸。疼。是真的。
他又捏了一下。还是疼。是真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暂,像石子扔进水里荡开一圈波纹之后马上就平了。但他的眼睛没有平——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团被压了很久的火,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拱。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掌,张开五指。银光又亮了,比刚才在教室里稍微亮了一点,像感应到了他的情绪。他看着那团光,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这个是重生带来的,那是不是说明……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盯着自己的手掌。银光轻轻跳了一下。他把它握紧,然后松开。它还在。他又握紧,松开。还在。像一个听话的小东西,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手心里,不吵不闹,但也不会消失。
他不知道这个光有什么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光。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知道它出现的时机。在他躺在雨地里,整个人被掏空了之后,在他站在马路中央,看着车灯越来越近之后,在他闭眼想了"如果能重来"之后。
它来了。
他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拢进掌心,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人多起来了。下课铃不知道什么时候响了,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有的抱着书,有的端着水杯,有的边走边打电话。林予安站在走廊边沿,让开过道,看着这些人从他面前走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
第一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左边走过来,抱着两本厚厚的专业书,步子很快。林予安看了一眼他的头顶,然后愣住了。那个男生的头顶有一层极淡的暖金色光芒,像黄昏时候天边那种快要落下去的太阳的颜色,薄薄的一层,拢在头发上面一点的位置。
他眨了一下眼。那层光还在。
第二个——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右边走过来,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得很响。她的头顶有一层更亮一些的金色,接近正午阳光的颜色,比刚才那个男生的要厚,要稳。
第三个——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生低着头走路,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不太想跟人说话。他的头顶几乎没有金色光芒,只有一层暗灰色的薄雾,像阴天时候积在低空的云。林予安看到他走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那个灰色让他觉得熟悉。他在哪见过。
李鸣的头顶。在上一世那辆黑色商务车旁边。在他躺在地上抬起头的时候。李鸣的头顶有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他当时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对劲"的感觉。现在他看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的头顶都有一团光。大部分是暖金色的,有深有浅,有厚有薄。偶尔有几个人头顶是灰色的,但灰的程度不一样,有的接近灰白,有的接近深灰。他不知道这些颜色代表什么,但他大概能猜到——金色是好的,灰色是不好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把手心朝上,那团银光又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疑惑。他合上手,往前走。
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通到教学楼的侧门。侧门外面有一片小广场,广场边上种了几棵梧桐树,叶子绿得正盛。林予安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人从外面冲进来,差点撞到他身上。
"哎哟——"
那个人往旁边闪了一步,手里的东西晃了一下,是个篮球。他个子比林予安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拉上,露出一头被风吹乱了的短发。他站稳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笑了。
"予安!你在这儿啊!"
林予安看着他,喉咙又堵了一下。
陈野。二十三岁。他最好的兄弟。头发比前世短一些,脸上没有后来那几年的疲惫和沧桑,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排白牙。他抱着篮球,身上带着一点外面的风,头顶有一团暖金色的光芒——比他刚才看到的任何人都要亮,像一颗小太阳挂在他头发上面。
"你跑哪儿去了?"陈野喘着气,像是从操场一路跑过来的,"我打你电话你没接啊。"
林予安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野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他把笑收了一点,歪了一下头看着林予安:"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林予安深吸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没事。没睡好。"
陈野盯着他看了两秒。林予安知道他在看什么——陈野这个人表面上大大咧咧的,但其实很敏感。以前林予安出事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替他找理由,只有陈野没替他找。陈野直接来问他:"你怎么了。"他问了三次,林予安说了三次"没事"。第四次的时候陈野没问了,他直接去查了。然后他被栽赃了。
"真的没事。"林予安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
陈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篮球往胳膊底下一夹:"行吧。你下午有课?"
"有。"
"那晚上一起吃饭?"陈野问,"我刚发现学校后门那边开了一家烤鱼店,他们说很好吃。"
林予安看着他。陈野头顶的金色光芒在他眼睛里微微晃动着,那种暖融融的颜色让他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他垂下眼,点了一下头:"好。"
陈野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那我先回宿舍放球。你好好上课。"他拍了拍林予安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在。然后他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跑了,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晚上七点啊!别迟到!"
林予安站在门口看着他跑远,那个穿灰色卫衣的背影在梧桐树的绿荫里越来越小,头顶的金色光芒跟着他一路远去,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他没有去上课。他沿着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一直走,走过了宿舍区,走过了篮球场,走过了食堂和图书馆。他走走停停,看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的头顶。大部分人是暖金色的。有深有浅,有明有暗。他看到一个小个子女生蹲在花坛边喂猫,那猫的头顶有一层淡淡的银光——和他掌心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淡更薄。他蹲下来看那只猫,猫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银光轻轻晃了一下。
他站起来继续走。他看到一对情侣坐在长椅上说话,两个人的头顶都有金色光芒,而且靠近的那一侧光芒在微微流动——它们似乎在互相影响,像两团火靠在一起的时候会往彼此的方向偏。他看到路过的老师头顶金色光芒很厚,很沉,像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他看到食堂门口站着的一个男生头顶灰色很重,整个人缩着肩膀,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他看了一整个下午。傍晚的时候他走到教学楼的天台上去了。天台的铁门没锁,他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走到栏杆旁边,看着远处。学校在城郊,视线没什么遮挡,能看到远处几栋高楼在夕阳里镶了一层金边,再远一点是山,墨蓝色的轮廓在天空底下绵延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显示日期:九月十二日。他想起前世这个日子他做了什么——开学第二周,他在宿舍收拾东西,苏清禾发消息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他说好。他还记得那部电影叫什么名字,记得电影院里苏清禾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散场的时候她说"我竟然睡着了对不起啊",他笑了一下说"没事我帮你记剧情了"。然后他讲了二十分钟的剧情,苏清禾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说"你讲得比电影好看"。
他记得那天的细节。记得苏清禾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记得电影院的空调开得很冷,记得散场之后他们在路边吃了一碗馄饨,记得苏清禾把馄饨里的葱花一颗一颗挑出来放在碗盖上,他问"你不吃葱花啊",她说"吃但太多了",然后他把她碗盖上的葱花倒进了自己碗里。
那些都是真的。它们发生过。但后来——后来他把那些都毁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越来越低的夕阳。
他掌心里的银光忽然亮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他低头看,那团银光在轻轻跳动,朝着某一个方向。他把手抬起来,银光跳动的方向指向学校东面——宿舍区的那一片。他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然后又看向自己的手心。
它在指路。他不知道它指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团光是活的,它有自己的方向。
他合上手。银光暗下去了,但那种"方向"的感觉还在。他知道宿舍楼在东面。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他想看到的东西。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下天台的时候,他经过一间教室的窗外。教室里亮着灯,晚自习还没开始,里面只坐了三五个人。他本来只是经过,但走到窗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人。
靠窗第三排,坐着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男生,偏分短发,低头在写什么。他的侧面轮廓很干净,鼻梁挺直,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像一个普通的、讨人喜欢的大一新生。他写了一会儿,抬头跟旁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
林予安站在窗外,隔着玻璃看着他。
那个男生头顶有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像清晨水面上的薄雾,淡到几乎看不清楚。但林予安看到了。他看到了。
他站在窗外,没有动。玻璃里面的李鸣写完东西,合上笔盖,然后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林予安已经不在那里了。
李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停了两秒钟,然后转回头去,重新把笔盖打开。
林予安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闭着眼。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早上在教室里一样快,一样重。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他不应该直接冲进去跟李鸣对峙,不应该告诉他"我重生了我知道你干了什么"。那没有任何用。李鸣会否认,会笑着拍他的肩膀说"林哥你在说什么啊",然后转身继续做他该做的事。更糟的是——如果李鸣知道他重生了,知道他发现了,他可能会换方法、换时机,让一切都变得更难抓。
林予安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他以前太急了。前世他所有的反应都是被动的——问题出现了他才去想怎么解决,别人打击他了他才去查为什么。他从来没能提前一步,从来没能站在李鸣前面挡住他的路。
这一次他站在前面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银光还在。他把它握紧,然后松开。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宿舍走。
晚上七点,学校后门新开的烤鱼店,陈野已经坐在卡座里了,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看到林予安走进来,抬手挥了挥。林予安走过去坐下,陈野给他倒了杯茶,推到面前。
"怎么样?下午课上了没?"
"上了。"林予安说。
陈野看了他一眼,又问:"你中午吃饭了没?"
林予安想了想——好像没有。他整个下午都在校园里走来走去,看每个人的头顶。
"忘了。"
陈野叹了口气,把菜单推过去:"先点菜。这家烤鱼据说麻辣味的特别好吃。你吃辣的吧?"
"吃。"
陈野低头翻菜单,边翻边念叨着要点什么配菜。林予安坐在对面,看着他头顶那团暖金色的光芒——和下午一样亮,像是不会因为任何事情变淡似的。
他忽然想,如果这一世陈野头顶的金色光芒一直这么亮就好了。他想保住它。
他想保住很多东西。他父亲的笑,他母亲的汤,苏清禾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时均匀的呼吸,陈野拍着他肩膀说"别太累了"的时候那股力道。
他想把这些都保住。
陈野点完菜,抬头看到林予安正看着他,愣了一下:"你老看我干什么?"
"……你帅。"林予安说。
陈野噎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今天怎么了?以前没见你这么会说话。"
林予安也笑了一下。笑得很浅,但是真的。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烤鱼店的热气从后厨飘过来,带着辣椒和花椒的香味。陈野在对面讲着学校里的事,说哪个老师讲课有意思,说社团招新的时候看到有人穿玩偶服摔了一跤,说他最近在练三分球命中率比上个月提高了不少。
林予安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
他手心的银光安安静静的,没有再跳。但他在心里想——明天开始,他要弄清楚那团银光能做什么。要弄清楚李鸣是怎么做的。要弄清楚怎么挡住他。
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这一世还长。
他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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