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那幾行字,腦子空白了大概三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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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心臟猛地縮緊了。那種感覺來得很突然,像有人從背後狠狠揍了他一拳,他的胸口瞬間塌陷下去,空氣從肺裡被擠壓出來,他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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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咖啡杯被他撞倒了,棕色的液體流過桌面,滴在他的褲子上,但他沒有注意到。他的手在發抖,拿著手機的手指不聽使喚,他按了好幾次才按到通話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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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撥打的電話目前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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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撥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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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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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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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見螢幕上那則訊息旁邊的小字——「已讀」。他讀過了。沈燼知道他讀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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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衝出候機室。機場大廳裡人來人往,他逆著人流跑,肩膀撞到一個拖著行李的旅客,對方罵了一句,他沒有停下來。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回家。現在。立刻。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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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計程車上撥了沈燼的電話十幾次。每一次都轉入語音信箱。他撥了精神病院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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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精神康復中心,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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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林餘。37號的——」他的聲音在顫抖,他用力嚥了一口氣才能繼續說下去,「沈燼。37號沈燼。他現在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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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號?」對方的語氣遲疑了一下,「他前幾天因為肺炎轉去綜合醫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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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家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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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報了一個名字。林餘掛斷電話,立刻又撥了那家綜合醫院的總機。轉了兩次之後,一個護士接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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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說沈燼先生?他昨天晚上還在急診觀察,但是今天早上查房的時候發現他不在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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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的手機從耳邊滑落了。他沒有撿。他整個人縮在計程車後座的角落裡,額頭抵著車窗玻璃。玻璃很冰,但他感覺不到。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消失,像一塊被丟進水裡的方糖,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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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好幾次,但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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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那條種滿欒樹的巷口時,林餘幾乎是摔出去的。他沒有找錢,連車門都沒有關,就往巷子裡跑。跑過那株九重葛的時候他的鞋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膝蓋撞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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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爬起來,繼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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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樓下已經拉起了封鎖線。圍觀的人不多——清晨六點,大部分人都還在睡覺。但已經有鄰居披著外套站在門口,低聲交談著什麼。林餘推開人群,看見地上那塊被白布蓋著的、小小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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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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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離那塊白布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再也沒有辦法往前走了。他的腿突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氣,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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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有人說話。有人在驚呼。有人過來想扶他。他聽不見那些聲音。他只看見那塊白布,被早晨的風吹得微微掀動,露出一截白襯衫的袖口。袖口是乾淨的,整整齊齊的,其中一隻袖子捲了兩折,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道淺白色的疤痕,在晨光中泛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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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認出了那件襯衫。那是沈燼第一次跟他約會時穿的那件。那天沈燼坐在咖啡廳的窗邊,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在他的肩膀上落下一層淡金色的光。那時候沈燼的笑容很淺,眼睛彎著,嘴角的弧度像是剛學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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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字叫沈燼。」他聽見一個鄰居說,「住在四樓的那個年輕人。長得很清秀的,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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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有憂鬱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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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男朋友呢?之前不是跟他住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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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好久沒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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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跪在地上。他的手指陷進地面粗糙的柏油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張開嘴,想喊一個名字。但他發現他忘記了那個名字應該怎麼念。沈燼。沈燼。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那些音節卡在他的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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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掀開了那塊白布的一角。林餘看見了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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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很安靜。很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個非常非常淺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終於睡著了。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細細的陰影,劉海散在額頭上,被風輕輕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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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覺得自己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那種碎裂從胸口中央開始,像一塊玻璃被人用錘子狠狠砸下去,裂紋沿著骨頭的縫隙蔓延到四肢、指尖、頭皮,整個人都要散開了。他聽見自己發出了一個聲音——一個他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粗啞的、破碎的、像動物被逼到絕境時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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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爬過去。膝蓋在柏油路上拖行。他伸手想碰那張臉,但他的手指抖得太厲害了,在空中顫動了好幾次才碰到沈燼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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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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