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周圍的燈火在故事開始前溫柔地暗了下來。
瀰夜微微垂著眼睫,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一盞空無一物的沙漏。細碎的沙粒摩擦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彷彿能看穿無數個被欲望吞噬的靈魂。
「每個人都渴望完美,渴望去修正命運那些不公的玩笑。」輕笑了一聲,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莫名的諷刺,「但那些自以為是的交換,真的能讓你得到幸福嗎?今晚,就來聽聽這個關於代價的故事吧。」
*
主角自出生起就是灰暗且殘缺的。天生失去雙腿的軀殼像是一座精鐵鑄造的牢籠,將他一生的渴望與驕傲死死鎖在最陰暗的角落。坎坷、嘲弄、以及無能為力的掙扎。
三十歲那年,他坐著輪椅出門採購,在寂靜的街角遇到了一位神祕商人。
那人全身包裹在厚重的衣物裡,雖然遮掩了身軀卻掩蓋不住渾身散發的詭譎氣息。主角警惕四處張望了一下,接著用雙手推動輪椅來到商人面前。
他看上去是一位面色蒼老的老人,長鬚委地,雙手佈滿了蛛網般的皺摺。身上那套黑色長袍又髒又破,佛像是許久沒有洗過,活像個長期在街頭乞討的乞丐。
「年輕人。」
聽到呼喚,主角才不情願地把視線移過去:「幹嘛?」下意識以為對方要討錢,立刻拉緊輪椅的輪軸轉身想走,卻不料身後的把手被一把拉住。
「等等,這個送你。」老人一邊說著一邊從身旁那個又髒又醜、看起來像古董的布包裡摸索著。那包包實在骯髒,若要伸手進去拿東西確實需要極大的勇氣。
然而,老人從中掏出的卻是一個精緻得不可思議的沙漏。主角甚至來不及細看,目光就徹底被它的外型吸引了。
那沙漏的腰身被兩朵栩栩如生的金色玫瑰溫柔地環繞著,裡頭的沙子散發著微弱而神祕金光。最奇特的是,無論沙漏如何上下轉動,金沙都靜止不動,完全不符合常理。
「這是幹嘛的?」
「給你。我覺得你會很需要的。」說完將沙漏輕輕放在地上。
隨後,不論主角再說什麼都不再回應,只是堅挺地坐在那張深咖啡色地墊上,宛如一尊毫無生氣雕像。
「奇怪的人。」
原本主角不想理會這來路不明的贈品,但那沙漏散發出的幽微光芒,彷彿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低語,不斷勾引著他的視線。凝視許久最終還是按捺不住伸手拿起來。
就在指尖觸碰到沙漏的瞬間,老人突然抬起眼,用極為謹慎、嚴肅口吻提醒道:「這是一個能改變你命運的沙漏。使用前只要摘掉其中一朵玫瑰,轉動它,就能成為你想成為的那個人。」
主角半信半疑聽著,注意力早已被手中這件奇異的寶物奪走。
「但是!」老人猛地拔高音量,震得主角心頭一跳,「一旦摘掉第二朵玫瑰,你就永遠無法回到原本人生!只有一次機會。」
「為什麼只有一次?喂!老人家,你把話說清楚啊!」
然而,就在主角低頭看了一眼沙漏再抬頭瞬間,眼前的老人竟直接石化變成了一尊真正石雕。方才生機蕩然無存,連一絲呼吸起伏都消失。
這匪夷所思的轉變太快、太大,大到主角腦袋根本轉不過來。彷彿在一瞬間做了一場荒誕的夢,平白得到了不得了寶物。
此時,巷子外經過的行人看到主角正對著一尊石雕大呼小叫,紛紛投來異樣目光。在他們眼裡,這個坐輪椅的殘疾人肯定精神有些失常,大概是因為雙腿殘廢、生活悲慘,才只能對著一尊雕像發洩情緒吧……
看著那些人眼中的憐憫,主角頓時如芒在背。
他太清楚那些眼神代表什麼了。不是同情他的身體,就是可憐他的精神,這種眼神他看了三十年,早就看夠了。
每天回到家,母親總是看著他的斷腿暗自抹淚,為他後半輩子、為那渺茫未來而擔憂。至於他的父親,早在得知生下一個殘疾兒子時就無情地拋妻棄子,不知跑到哪個新家庭逍遙快活去了。
而他現在,只能做著社工介紹的庇護工作——每天在工廠機械化包裝貨物、蓋印章,像個沒有靈魂的機器人領著微薄的薪水,完全看不見未來的出路。
可是,現在不同了!有了這個沙漏,命運就能徹底翻盤,哪裡還需要什麼努力?
只要摘下玫瑰花就能成為世界上最幸福、最快樂的人,而且沒有繁瑣的附加條件,更沒有可怕的代價,這難道不值得賭一把嗎?
「哈!只要有這個……我就能過上我要的人生!」
話音剛落,他迫不及待動手,將沙漏上其中一朵金黃色的玫瑰生生摘了下來。
玫瑰脫落的剎那,沙漏中間的關卡彷彿被無形的力量開啟,金色的沙粒如瀑布般緩緩滑落。那耀眼的光芒像漩渦一樣吸住了主角的視線,緊接著,一聲虛無的低語在他腦海中炸開:
「你要成為怎樣的人?」
要成為怎樣的人?這算什麼蠢問題!
「那當然是要成為世界上最有錢的人!住最豪華的別墅、開最頂級的跑車、身邊有最漂亮的女人,還有——一具最完美、最健康的身體!」
願望脫口而出的瞬間,沙漏爆發出刺眼奪目的強光,逼得主角不得不緊閉雙眼用雙手死死遮擋。
*
當強光散去,主角緩緩睜開眼,周遭一切已然天翻地覆。
他坐在一輛深黑色豪車上,下意識低下頭——原本空蕩蕩的褲管,如今被結實的雙腿填滿,完好無缺地穿著高檔西裝與亮黑皮鞋。
而副駕駛座上,坐著一位身材曼妙、金髮碧眼、妝容精緻甜美女人。
「妳是……?」
女人聽到他的疑問,臉上露出一抹困惑。溫柔傾過身,用那隻小巧溫暖手掌輕輕貼在主角的額頭上,柔聲問道:「老公,你是不是工作太累睡糊塗了?要不要休息一陣子,給自己放個假?」
老婆?工作?
對了!這一切都是沙漏實現的願望!看著健全的雙腿和眼前的奢華,主角忍不住爆發出狂喜笑聲。
「好!我都聽妳的!我要帶妳去環遊世界,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女人欣喜依偎在他懷裡,眼裡滿是崇拜與愛意。這時才注意到,跑車前座還坐著專屬的保鏢與司機。這樣如夢似幻的帝王人生,怎麼可能後悔?
回到金碧輝煌的豪宅,主角牽著這位平白得來的美麗妻子,一進門就看見母親在昂貴沙發上打盹。
以前每次回家母親不是哭哭啼啼就是滿臉愁容,但現在她身上穿著雍容華貴的皮草,儼然成了一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婦。看著母親睡著時微微張著嘴的模樣,主角心中沒有溫暖,反而升起一絲嫌惡。
「真醜。」低聲啐了一口。
「老公,我訂好了飯店和機票,明天早上六點出發去夏威夷!」妻子興奮揚了揚手機。
「去哪都行,反正我有的是錢!」
看著手機銀行裡那串數不清零的餘額,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這樣的人生怎麼可能還會想換回去?
回到主臥室,趁妻子去洗澡的空檔將那個金色沙漏小心翼翼鎖進了保險箱。隨後,在妻子洗完澡出來,將積壓了三十年的壓抑與欲望,毫無保留地宣洩在床榻之上,顛鸞倒鳳,直至深夜。
*
隔天一早,兩人洗漱完畢搭上豪車前往機場。
一路上他恨不得把所有昂貴的金飾名錶都戴在身上,妻子也穿得花枝招展,兩人的裝扮在旁人眼裡顯得有些浮誇暴發。
但對主角而言,這是三十年第一次可以如此暴富,他必須抓住機會將財富和健全徹底展現給這個世界看。
抵達夏威夷後開始了揮金如土的生活。名牌服飾、頂級酒店、夜店狂歡,甚至讓妻子親眼看著他,花大錢找了無數個女人尋歡作樂。
而他的妻子呢?她並未離去。或許是因為給了她足夠揮霍的錢,對於丈夫那些令人作嘔的荒唐行徑,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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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放縱的日子過去了許久。
主角的財富依然多得用不完,根本不需要工作名下的資產每天都會自動產生巨額利潤。然而,當感官刺激被消耗殆盡,每天重複著同樣奢靡卻空洞的生活,新鮮感便開始成倍遞減。
回到那棟空曠的豪宅裡只覺得索然無味。
他的妻子最終帶著他一部分的錢跟著一個更年輕、更懂浪漫的男人跑了。但主角並不在意,反正只要有錢,比她漂亮的女人在路上多得像螞蟻,沒必要為了一個女人傷神。
至於他的母親早就被他嫌礙眼送進了養老院。在他眼裡,母親年紀大了又派不上用場,整天在家不是睡覺就是看電視,看了就讓人心煩,還不如花點錢讓她在外面自生自滅。
可當身邊的人一個個離去,生活只剩下無止境的枯燥與空虛,主角開始覺得這一切荒謬得沒意思。
甚至開始琢磨,是不是該換一種新人生來玩玩?
走到保險箱前打算拿出沙漏。但當他的手觸碰到冰冷的箱門時,腦海中想起那位老人當初的警告。
一旦摘掉第二朵玫瑰花就再也回不去原本的人生!
萬一換了一個比現在更無趣的人生呢?萬一有更可怕的代價呢?他心生膽怯下意識縮回了手。
「可惡,怎麼這個人生也那麼破!」他煩躁地咒罵了一聲,將保險箱重重關上,隨即抓起外套走出大樓,去街角的咖啡店買杯熱咖啡解悶。
就在這時在店門口看見了一個女人。
那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女子,沒有任何讓人想看第二眼的亮麗外表。但令主角駐足的是,她的一隻腳截肢了,此刻正拄著拐杖有些吃力地站在飲料架前挑選商品。
換作以前絕對連看都不會看一眼,因為他曾是那殘缺群體的一員,他最討厭看見自己的同類,哪怕現在看見旁人對身障者指指點點也會出面教訓對方。
可此時此刻看著這個拄拐杖的女子,主角的心臟卻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種久違的、甚至讓他有些不知所措的心動。
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掏出自己那張印著金箔的名片遞了過去。看著女子困惑眼神,他則用自以為迷人卻顯得有些輕率的語氣說道:「想認識妳,給個機會?」
女子看著男人眼神中帶著高高在上與輕浮的樣子,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甚至連名片都沒接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有病。」
被拒絕的瞬間,主角徹底僵在原地。
自從暴富、身體健全以來,他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從未有人敢這樣不給他面子,更何況對方只是一個身患殘疾的普通女人。
本想轉身拉住她,但看著女子拄著拐杖、一跛一跛離去的倔強背影,那些斥責的話卻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偷偷拍下了女子的側臉。
一回到家他立刻動用金錢與關係,透過電腦私家偵探去調查這個女子的個資。
看著螢幕上顯示出的資料,主角乾涸已久的心靈彷彿注入了新的甘泉,新鮮感與征服欲瞬間爆發。
他瘋狂地想要接近她,想知道她是因為什麼事故斷了腿,想知道她的家長什麼樣子,想知道她的全部!
但隨之而來的是一個盤旋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瘋狂念頭。
如果,自己用沙漏回到過去那個殘疾的身體……她是不是才會卸下防備,真正接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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瀰夜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沙漏,看著台下滿臉憤怒與嫌惡的讀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Wme8Gj0Fh
「看你們的表情,這故事讓你們感到相當不適?
你們氣他對母親薄情,一暴富就嫌惡地把恩人扔進養老院;你們噁心他糜爛的暴發戶心態,當著妻子的面揮金如土、玩弄女性;你們更對他偷拍、人肉搜索那名女孩的行徑感到毛骨悚然。
但最讓你們反胃甚至想吐的,
是他最後竟然想利用沙漏變回殘疾,把曾經折磨自己的苦難,當成騙取女孩同情與防備的偽裝道具。
但,這就是人性最醜陋的盲區。
殘疾時母親是不得不依賴的拐杖,健全後這根拐杖就成了提醒他無能的恥辱烙印;他用金錢與肉體的放縱來填補壓抑了三十年的自卑,卻在遇到第一個敢對他說不的女孩時,激發出扭曲的絕對支配欲。
當一個利己主義者連同類的痛苦都能拿來當作狩獵的籌碼,苦難便不再是悲劇,而是算計靈魂的皮套。
殘缺時怨恨世界,健全時玩弄人心,鐵鑄的牢籠從未鎖過他的雙腿,真正腐爛發臭的是他無藥可救的靈魂。
現在,那決定命運的第二朵金色玫瑰正躺在保險箱裡,他究竟會為了畸形的征服欲重回輪椅,還是會在欲望的無底洞裡徹底毀滅?
代價的齒輪已經轉動,下一次沙漏翻轉,他又會變成什麼樣的怪物?我們~下集待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OIevAsqy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