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境擴散：台灣 - 流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Ch2gaRgrK

第二章流言

回到內門的第一個禮拜，卡爾覺得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個慢速旋轉的渦流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rEdpcWBSb

每天早上五點被阿爸敲門叫醒，騎著野狼125去番茄園。綁枝條、澆水、拔草、檢查有沒有蟲害。太陽從山頭升起來的時候，他的背已經濕了兩輪。中午回家吃飯，老媽在便當店上班，午飯通常是阿爸隨便煮的麵或前一晚的剩菜。下午繼續去田裡，傍晚回來洗澡，吃完晚飯，看電視，睡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GDwFHb14

跟他在國外的生活比起來，內門的日子像是一張被無限拉長的橡皮筋——看起來沒在動，但其實每一天都在拉伸。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dik6Ratre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的美濃，有些事情已經開始不對勁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guSzF4f7

美濃。獅山里的某條巷子底。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kfVrNkcJ

陳阿嬤今年七十八歲，每天固定晚上九點上床睡覺，凌晨三點起床，去廟裡幫忙掃地。這是她三十年來的習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2OSrEuEr9

但這天晚上她沒睡好。外面太吵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DgoD9ZwT5

一種奇怪的聲音從巷子口傳過來，低低的、濕濕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嚼。偶爾夾雜一兩聲悶哼，聽起來不像人，也不像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62VElwFYK

陳阿嬤從床上爬起來，披了一件薄外套，走到門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TSt9lGlCc

她推開鐵門的時候，夜風灌進來，帶著一股鐵鏽的味道。巷子裡沒有路燈——鄉下嘛，路燈隔很遠才一盞，她家門口這一段全靠月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NsICcO7f9

她瞇著眼睛往巷子口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gDGWXtxJ

路燈底下有一團黑黑的東西，趴在地上。人影。一個人的形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jG4Z5pR4

那個人的頭低著，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在吃什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NlG14n0le

陳阿嬤往前走了兩步：「誰在那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WMTE9t86c

那團黑影沒動。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Msryx00jy

她又走了一步，聲音大了一點：「誰啦？半暝不睡覺在幹什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2E6BceI5R

黑影停下來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C4aIoiKs7

然後它緩緩轉過頭。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OS1Q6FXD

路燈的光照到那張臉——陳阿嬤認出來了，是巷口那個做鐵工的阿雄，四十幾歲，平常見面會跟她打招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OK85wt2oD

但阿雄現在的樣子不對。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4xPwQZuzt

他滿臉都是暗色的液體，嘴巴張得很大，嘴角一直淌著黏糊糊的口水。他的眼睛在月光底下看起來是紅的，像兩顆燒過的炭。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DrkmUdJe8

陳阿嬤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阿雄低下頭，又往地上那團東西咬了一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GjUbrajw4

地上的東西動了一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x4ShPnXX7

陳阿嬤這才看清楚——那是一個人的身體。趴在地上的，是另一個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w8H1o3BPN

一個活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LcugXBxZ

被咬的那個人在抽搐。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spHUI2Dgo

陳阿嬤往後退了一步，腳撞到門檻，整個人摔進家門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s9GGdbsM

她爬起來，手抖著把鐵門拉上，鎖扣了好幾次才扣進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DFMuKkDa

她喘著氣站在門後面，心臟跳得像是要從喉嚨蹦出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1dZAHQNA

外面那個聲音停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niGaIPQSf

然後她聽到腳步聲。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Vm90Pf2t

一步一步，朝她家門口走過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Z7CqRuUcl

「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DsIZNbzUl

有人在敲她的鐵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r4bntiMG

「叩。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Fwq47yJ6L

陳阿嬤不敢出聲。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JuzNX1vin

她慢慢蹲下來，縮在門後面，摀住自己的嘴巴。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9Odyz7e71

門外的聲音沒有停。那個人——或者說那個東西——開始用身體撞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Mwf3lZEzK

一次。兩次。三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HV1bW8z50

鐵門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有人拿拳頭在捶。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xy9ltjRZ

陳阿嬤的手機放在客廳桌上，離她三步遠。她不敢去拿。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NwrFjzhI

她就這樣蹲在那裡，聽著門被一下一下撞著，直到天快亮的時候，聲音終於停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xllPdcaDx

她不知道的是，這種事情在同一個夜晚，美濃至少還有四個地方在發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3yL1pLoKR

同一個晚上，距離陳阿嬤家兩條街外，一間名叫「慈聖宮」的廟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28jJDNqU

廟埕上擠了三十幾個人。大部分是附近的居民，還有幾個從旗山和杉林趕過來的。大家接到消息——有人說看到阿雄在巷子裡咬人，有人說派出所的警察也叫不來了——整個庄頭亂成一團，不知道該怎麼辦。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BzYBbBxM

在鄉下，碰到這種事情，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報警。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AaXatgss

是問神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YFtMZt7gW

廟裡的燈全亮了，供桌上插滿香，煙霧瀰漫到幾乎看不清神像的臉。幾個老太太跪在前面，手裡拿著香，一直磕頭，嘴裡唸唸有詞。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L5UslxNjX

「王爺公救命啊……有妖孽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dMpcg7RIi

「那個阿雄是不是中邪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ZDJ2qXBa7

「一定是卡到陰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2ECDA3fec

廟公阿貴站在旁邊，臉色發白。他本來想跟大家講晚上發爐的事情，但現在人太多了，場面太亂，他反而不知道怎麼開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JANCTPGeV

有人喊了一聲：「啊要不要叫阿吉仔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BlMOLpBq

阿吉仔。廟裡的乩身。四十幾歲，平常在旗山賣水果，偶爾來廟裡辦事。鄉下人都知道他——乩身嘛，神明降駕的時候講話最大聲。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TwtNgpvFz

有人去叫了。大概二十分鐘以後，阿吉仔來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hHoTtBDtb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嘎，脖子上掛著一串佛珠，手裡拿了一把桃木劍。看起來很有架勢，像電影裡演的那種。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lXVtw4Gje

「大家不要慌！」阿吉仔走進廟裡，聲音很大，「我來處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qPIBBn7i7

他走到神桌前，點了九炷香，插在香爐裡。然後閉上眼睛，身體開始微微搖晃。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22v2Eq28Q

廟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hlJXHDVHq

阿吉仔的身體越搖越厲害，嘴巴裡開始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聲音，像是在講什麼咒語。他的臉漲紅了，額頭冒汗，手腳開始抽搐——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cr3sILUv

「來了來了！」有人小聲說，「神明降駕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x6wCoQvU

阿吉仔突然睜開眼睛，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筊杯跳起來又落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5vmdbEfvp

「……妖孽！」他的聲音變得低沉沙啞，跟平常完全不一樣，「有妖孽作祟！王爺公指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9LU3W882F

他拿起桃木劍，在空中比劃了幾下，動作很用力，很誇張。圍觀的人退了好幾步，有人開始跪下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17n2eWGfL

「此乃邪魔入世！必須立刻斬除——」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E5ImQy8E6

阿吉仔講得慷慨激昂，桃木劍揮得虎虎生風。他從桌上抓起一把符紙，往空中一灑，符紙像雪片一樣飄下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UUVNYOViA

「王爺公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Ti5zI2oD

他還沒講完。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9xpyJHQuv

廟門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尖叫。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uOoIOMxI

不是那種嚇一跳的叫聲。是那種——你聽過就知道出大事了的叫聲。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UI9MAaqae

所有人同時往廟門口看過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WcdpKhh3A

一個婦人從巷子那邊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尖叫，腳步踉蹌，拖鞋跑掉了一隻。她後面跟著一個人，跑得比她還快。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hMQZoaI2

那個人追上來，把她撲倒在地。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vtI5zo3RR

廟裡的人還沒反應過來，那個人已經低下頭，往婦人的肩膀咬了下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MmzQQrBYk

有人認出來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nT5oSttM

「是……是阿坤？做水泥的那個阿坤？」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z65diS12

阿坤平常也是慈聖宮的信徒，每個月初一十五都會來拜拜。大家認識他二十幾年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TRMA0zbOG

但現在沒有人認得他的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AyomJ6qG

他的眼睛是紅的。嘴巴張得很大，嘴角一直在流口水。他的手指掐住婦人的肩膀，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v3cKOTwy

婦人慘叫，血從肩膀流出來，噴到旁邊的牆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FVeDy4ZbO

廟裡炸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jB4RKBNl4

有人往外跑，有人往後退，有人摔倒在地上被踩了幾腳。尖叫聲、哭聲、東西被撞倒的聲音混在一起，整間廟像一鍋煮沸的水。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4xxWdUF27

阿吉仔站在神桌前，手裡還握著那把桃木劍。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A2AsSoDoc

他的臉從漲紅變成慘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22Y46sYwZ

神明降駕？什麼神明降駕。他連自己現在該說什麼都不知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lfuTq50K

但他看到所有人都在跑。他站在那裡顯得很突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XYOe2Lo7Y

阿坤抬起頭，放開了那個婦人，開始往廟裡面走。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XR30J3CLb

他的腳步很慢，搖搖晃晃的，像是不太會走路。但他走的方向很明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NTnzt4NQs

朝阿吉仔走過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C5fzKYeuX

「你、你——」阿吉仔往後退了一步，桃木劍舉起來，「王爺公在此！妖孽還不——」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adEobYE5P

阿坤撲上來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jrPrXsxj

阿吉仔的桃木劍砍在阿坤的肩膀上，木頭做的東西，斷成兩截。符紙飄在空氣裡，還沒落地。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5EkuPYJbp

阿坤抓住阿吉仔的手臂，往下一扯。阿吉仔整個人被拉倒在地上，後腦勺撞到供桌的桌腳，發出沉悶的一聲。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39WHIyLYa

然後阿坤低下頭。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WnrXI3p7g

廟公阿貴是最後一個跑出去的。他跑出廟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S15Q6sfB5

他看到阿吉仔躺在地上，手還在動，好像在推阿坤的頭。但沒什麼用。桃木劍的斷片散在一旁，符紙蓋在他的臉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284paNOFh

阿貴不敢再看，轉身跑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9pCT2AMei

那條街上，整晚都是尖叫聲和跑步聲，還有某種像是嚼東西的聲音，沒有人停下來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wkijYgiYR

第二天早上，卡爾被阿爸的敲門聲叫醒。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pfYkrcJTm

「起來了，去田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sZv6s9NVB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昨晚睡得不太好，夢裡一直有種濕濕的、嚼東西的聲音，醒來之後記不清楚細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3rLLK6Xfm

他套了一件T恤跟短褲，走出房間的時候，老媽已經在廚房了。今天是她休假，不用去便當店。餐桌上擺著稀飯、醬瓜、一盤煎蛋，旁邊的電視開著，正在播晨間新聞。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IwAZlVfmo

卡爾坐下來，夾了一塊醬瓜配稀飯。還沒咬下去，電視裡主播的聲音突然變了調——那種刻意的、壓低聲音的語氣，通常代表「要講大事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GwyDRTP3J

「接下來為您插播一則快訊。高雄美濃地區昨晚發生多起不明攻擊事件，初步研判至少有七人受傷，其中三人傷勢嚴重。目擊者稱，攻擊者疑似出現行為異常、攻擊性暴增等症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Y5V7kC7y

卡爾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9K0YuCTgR

電視畫面切到了美濃。一間醫院的門口，拉起了黃色的封鎖線。幾個穿著白色防護衣的人在走動，地上有一條暗紅色的拖痕，從急診室門口一路延伸到畫面之外。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yGdQz0vE

鏡頭晃了一下，拍到旁邊巷子裡有一個人蹲在角落。那人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看起來像是在吐。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uqMx62rQK

主播繼續說：「……目前疾管署已派員前往調查，初步排除為傳染病，呼籲民眾勿前往該區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TI7Lqn1JQ

「我就說吧。」老媽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看了一眼電視，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隔壁鄰居家的狗，「什麼不明攻擊事件，八成又是吸毒的發瘋。怕什麼，觀音菩薩堂中坐——」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FGOpd9xdo

「——保祐你不保祐別人啦。」卡爾咬了一口醬瓜，聲音悶悶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BBDGSYL8

「你說什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MDm2tw7aj

「沒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Lt3sD9o0O

「你這個小孩，出去六年回來變這麼嘴賤。」老媽坐下來，開始盛稀飯，「人家說菩薩保祐，就是求個心安，你懂什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a5gTacvp

卡爾沒有回話。他盯著電視，畫面已經切回主播，主播正在用那種「一切都在掌握中」的表情說話，說疾管署會持續關注，請民眾不用過度恐慌。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NRRcu1aOz

他放下筷子，仔細想了一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jGXABZjG

美濃。隔壁庄而已。七個人受傷，三人重傷。行為異常，攻擊性暴增。被咬的，還是被什麼東西咬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qCfoFtkv

新聞沒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oVqZwXHdB

但他想起宗仁的表哥在麻將桌上講的那些話：有人半夜在路上走，撞牆也不會停。養雞場的雞被咬成乾屍。被咬的人眼睛紅紅的，嘴巴一直流口水。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XFWg7jaAo

如果真的是那種類型的東西——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guuOacl0

「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E5J14PViy

「嗯？」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4GhzhmvJh

「如果那不是普通的攻擊事件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2E6F6egEb

老媽抬起頭，嘴裡還含著一口稀飯：「不然是什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Fw9am6tAo

卡爾頓了一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Y3fogyQP2

他該怎麼說？說可能是喪屍？說可能是像《釜山行》裡面的那種？他媽大概會直接把湯潑在他臉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N0DAPlNt

但他腦子裡已經開始轉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HJXIUinEt

他想了想，換了一個方式開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FaTyLp5rn

「伊波拉病毒你知道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6D1arb3K6

「什麼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hfYwIJ4Bl

「伊波拉。以前非洲爆發過的一種病毒，感染之後會出血、會攻擊別人、會——」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rwJk15JnC

「台灣又沒有非洲那種東西。」老媽打斷他，「你爸種的番茄是台灣土，不是非洲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VMCZr6MK9

卡爾忍住翻白眼的衝動。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j12lN38i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5LPEhqAa

「你整天想那些有的沒的，難怪人家說出國會變奇怪。」老媽把蛋夾到他碗裡，「快吃一吃去田裡幫你爸。」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40dwyzUG

卡爾閉嘴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sitj5Vz7

他低頭吃稀飯，但腦子沒停。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1Fzo6XdIs

靠咬人傳播？他想。如果真的是那種傳播途徑，其實沒那麼可怕。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wO2VTAb6w

他在澳洲經歷過COVID，知道空氣傳播的病毒有多恐怖——你看不見、摸不著，走在路上呼吸就中了。封城、口罩、社交距離，全部都擋不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fHpJi7J4n

但咬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zKvSSIq6

你要抓到我、咬破我的皮膚、把你的體液弄進我的傷口裡。這需要近距離接觸，需要時間，需要動作。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Swzrui3Fg

這是很笨的傳播方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jGUgc13s

笨到幾乎是「設計不良」的病毒。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rhriJDjlc

如果真的是喪屍，只要保持距離、不要被咬到，一個拿棍子的人就能擋住一個。人傳人沒錯，但傳播效率差COVID十條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9wfFbJ8f

他這樣想著，心裡稍微安了一點。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VgnoT1v4

但還是有哪裡不對。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bFRrnGVl5

那種不對的感覺，跟他COVID封城前一週的感覺一模一樣——你知道有事情要發生了，你知道大家都說沒事，但你的身體比你的腦子更早開始警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lf36wBTHa

他吃完飯，站起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f62UtxFgT

「我去田裡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rRUUJpe2

「碗放著，我洗。」老媽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Wxl7lfbnP

卡爾走到門口的時候，電視上正在播另一則新聞。畫面裡，一個穿西裝的官員在講話，後面是一排穿防護衣的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0HUfQCMOQ

官員說：「目前情況都在掌握之中，請民眾相信政府……」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4CGxJmja

卡爾沒有回頭看。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4YMzFp6Jp

太陽已經很大了，熱氣從柏油路面蒸上來。他騎上野狼125，往番茄園的方向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d4bEH8YYa

騎到半路的時候，他看到路邊有一間小廟。廟門開著，一個阿婆跪在裡面，對著神像磕頭，嘴裡唸著什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2QXx5Zb6D

他沒有停。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3c3GgVuIz

但他心裡浮現一個想法。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0EwiXxoR

如果明天這間廟裡的人也開始咬人——那今天磕頭的阿婆，明天會不會變成被咬的那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FnxvIGC3I

他把油門催大了一點。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QQHwGowxb

風打在臉上，有點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E0bpSq7hc

他想起老媽說的：「觀音菩薩堂中坐。」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64oqMsK2m

對啊，菩薩坐堂中。但菩薩又不出來救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yLuqs6Fkl

到最後還是要靠自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mH7kRgvzw

他騎進產業道路的時候，看到阿爸已經在田裡了。蹲在那排番茄前面，動作很快地在綁枝條。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sWd0FGRX

卡爾把車停好，走過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HU6xXIlmB

「爸，你有看新聞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sWZaSX2v

阿爸頭也沒抬：「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xuDtx9pr6

「美濃那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6wJcCzX9K

「我知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vdRQXNqWg

「你覺得那是什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LXZFTA0PM

阿爸停了一下，把手上的細繩拉了拉，綁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vS27nEdMv

「不管那是什麼，」他說，「番茄還是要顧。」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CDVOxdvbj

卡爾看著阿爸的背影，蹲了下來，拿起另一捆細繩，開始綁。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PoudTNkvS

他沒有再問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i0epRSZQY

但他知道，阿爸心裡也在想同一件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NtMR8b0b

只是阿爸不會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nUpMIXZ7Q

那天下午，卡爾在田裡綁了四個小時的枝條。太陽把他曬得頭昏眼花，手指被細繩勒出好幾道紅印。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Pnw1Nb3uD

四點多的時候，他騎車去雜貨店買水。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E7krSyPd

雜貨店的老闆娘坐在櫃台後面搧扇子，電風扇嘎嘎響。卡爾把零錢放在櫃台上，老闆娘一邊找錢一邊就開始講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lMW2sUc2f

「你有看新聞嗎？美濃那邊出事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EkKuBWpCL

「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OEqyibKIg

「我就說吧！我上次跟你講水源保護區的事情你還不相信——」老闆娘壓低聲音，「你看，現在出事了吧！一定是那個污染的關係，說不定是化學廢料把人的腦子搞壞了！政府都在騙——」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GvCTFTRor

卡爾打斷她：「老闆娘，美濃那些被攻擊的人，聽說是被咬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AwrAUOPQV

「咬？對對對！有人說是被咬的！」老闆娘用力點頭，「我表妹住美濃啦，她說昨天晚上巷子裡有人在咬人！咬得滿臉都是血！恐怖死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VrJukXuMH

「那她現在人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vVFbEO46

「她跑出來了啦，現在在旗山她姊姊家住。她說早上要回去拿東西，結果路被封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m6XUw0Zc5

卡爾沒有馬上說話。他拿起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kpj69roP3

「老闆娘，你最近如果有去旗山的話，注意安全。」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Z3wrrkYYW

「幹嘛？你也會怕喔？」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RlIYy5XQD

「怕啊。」卡爾說，「我剛從國外回來，還不想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c66wSDEk

老闆娘笑了起來：「少年人想那麼多幹嘛！台灣很安全的啦！政府會處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V9G0wW5A

卡爾沒有再回話。他拿了水，騎車走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edQfjkOx1

離開雜貨店之後，他繞了一點路，騎到美濃方向的邊界去看了一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mOvtM3pcs

產業道路的路口停著一輛警車，兩個警察站在那裡。他們沒有拉封鎖線，但站在路中間，看到有車過來就舉手示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S5KTTowTw

卡爾騎過去的時候放慢速度，一個警察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裡面不能進去喔，請回。」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aAIl4y9hG

卡爾停下來：「警察先生，裡面發生什麼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xbFuahOa7

警察說：「正在處理中，請民眾不要靠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R9f0cIRib

「我朋友住在裡面，他打電話跟我說他被困住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5BEt2iA7O

警察看了他一眼，表情沒有變化：「我們會處理。請回。」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DcGdDObO0

卡爾看著警察的臉。很年輕，大概二十五六歲，口罩戴得有點歪，額頭在冒汗。他的手放在腰帶上，卡爾注意到他在微微發抖。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HI8WivXIj

這個警察自己也在怕。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ZkVyynyA

卡爾沒有繼續問，點了點頭，掉頭騎回去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5egVvI8EY

回程的路上，他經過一間鐵皮屋頂的小教堂。門開著，裡面傳來唱詩班的歌聲。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y5nQ2ZZE

他放慢速度看了一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IJJdwfBSE

教堂裡坐了十幾個人，大部分是老年人。前面站著一個牧師，雙手舉高，嘴巴在動。他在祈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NJtDLXVCX

卡爾聽到了一句：「……求主保守美濃的百姓，賜下平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icrugAjIl

他正要騎過去，突然聽到教堂裡面傳來一陣尖叫。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PFlE7XrDx

歌聲停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lOltqzMJ

卡爾的車沒有停。他從後照鏡看到，教堂的門被撞開了，一個人影從裡面跌出來，在地上爬。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BDGTPflpo

他沒有回頭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7ixQml2wj

他把油門催到底。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yTQ9SoR3c

傍晚回家的路上，卡爾經過一間有開壇的宮廟。廟埕上停了幾台改裝過的機車，幾個穿短袖襯衫的年輕人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東西。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5OqQE1Xv

卡爾放慢速度看了一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5NvgySbiE

他們拿的是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VjBlS6X7

不是什麼開山刀或武士刀。是那種夜市賣的、鐵皮做的、上面刻著龍鳳的砍刀。平常掛在牆上當裝飾用的那種。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5FqVlio6P

其中一個年輕人看起來像是八家將，臉上還有沒卸乾淨的妝，手上握著一把生鏽的關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4Rdw1bnBY

他對著手機講話，聲音很大：「幹你娘真的啦！美濃那邊有人在咬人！我們要過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P3n5yUnW

卡爾沒有停。他騎過去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tFVFwIyS

但他從後照鏡看到，那些年輕人真的上車了，三台機車往美濃的方向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wjH1VXbvq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r8KlFRbdk

他想起早上電視裡那個官員說「情況都在掌握之中」。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foi5zaO5

他想起老媽說「觀音菩薩堂中坐」。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F2Cp46SQL

他想起教堂裡牧師說「求主保守」。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9w1KYMFjO

他想起阿吉仔拿著桃木劍喊「王爺公在此」。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9lyl2aPk6

然後他想起那些年輕人騎車往美濃衝的背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36vziucD

他不知道這些人有誰會活到明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KQnIbiP77

但他知道，如果這些就是台灣人面對災難的方式——有的人拜神、有的人祈禱、有的人拿裝飾用的關刀去送死——那他們大概撐不了多久。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up7XqwX0

遠處傳來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像是有人在叫，又像是風吹過鐵皮屋頂的聲響。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u0CkT0Eai

卡爾沒有開燈。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5h77oacFs

他就坐在黑暗裡，聽著那個聲音。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HLSgOjNYP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aVnKjYX4Y
ns216.73.216.21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