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廢墟中的廢物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d8Hy3Zej
凌晨三點，老城區的燒烤攤已經收了。街道被清潔車的水槍沖刷過，地面濕漉漉地反射著路燈昏黃的光。空氣中殘留著烤肉和啤酒混合的酸腐氣味，以及一種廉價洗潔精的刺鼻味。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41syrS9xY
在爛尾樓天台入口的陰暗角落裡，蜷縮著一個瘦小的人影。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7LfVOuEx
他叫趙小舟，今年二十二歲，身高剛過一米七，體重只有一百一十斤。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領口鬆垮的灰色T恤，外面套著一件沾滿油污的深藍色外賣員制服。他的頭髮很長，油膩地貼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OgAjQVMX
他有一張極度缺乏營養的臉。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下巴上長著幾顆因為熬夜和內分泌失調而冒出的紅腫青春痘。他的嘴唇乾裂，上面還帶著乾涸的血皮。那雙眼睛，是整張臉最讓人心悸的地方——那是一雙充滿了「絕望」和「疲倦」的眼睛，眼白泛黃，佈滿紅血絲，眼底的青黑像被人重重打了兩拳。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mlsvbB0D4
他不是來求財的，也不是來復仇的。他是來求一條出路的。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qK5iM9yPB
趙小舟出生在西部一個貧困縣的山村，父母是農民，靠種蘋果和養雞供他讀完了高中。他沒有考上本科，只勉強讀了個大專。畢業後，他懷揣著夢想來到這座大城市，以為自己能靠雙手改變命運。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PVfQYGfId
然而，現實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L9NIzluh
他做過房產中介，被經理剋扣提成；做過餐廳服務員，被客人潑過酒；最後，他買了一輛二手電瓶車，開始送外賣。每天風裡來雨裡去，騎車十二個小時，一個月拼死拼活能賺六千塊。但其中兩千要寄回老家給父母看病，兩千用來付城中村那間十平米隔斷間的房租，剩下的兩千，勉強夠他吃飯和買煙。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uH1FoGH3K
他活得像一頭拉磨的驢，看不見盡頭。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hIVvVLeAh
兩個月前，他偶然看到一個招聘廣告——本市公務員基層崗位，要求大專學歷，錄取後有編制，穩定，福利好。趙小舟動心了。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一個能讓他脫離送外賣、能在城市裡站穩腳跟的機會。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3t9itHFWD
他辭了職，買了一堆複習資料，每天把自己關在隔斷間裡，吃著泡麵，日夜不停地刷題。他沒有錢報補習班，只能靠自己。他幾乎把自己逼瘋了，每天只睡四個小時，眼睛都快看瞎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IB2Jtrl64
考試就在三天後。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2NUQGRmzO
但昨晚，他做了一套模擬題，分數出來的那一刻，他崩潰了。離錄取線還差了將近二十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HDI8wtohK
他拼命努力了兩個月，依然是個笑話。他坐在昏暗的房間裡，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筆記本，第一次產生了「要不就從樓上跳下去算了」的念頭。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xe3yTyZDq
他走出門，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道走了多久，他走到了這棟爛尾樓前。聽人說，這裡有個能實現願望的女人。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z6BMGB4VX
趙小舟苦笑。他連買符的錢都沒有，但他還是爬上來了。他想，也許這世上真的有什麼奇蹟，也許……他還能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s5OLZpdnJ
他蜷縮在角落裡，不敢出聲，像一隻被遺棄的流浪貓。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14YqYcya
第二節：賭徒的籌碼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BnqF0Qy1R
沈渡比他早到。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WTaGq1Sf
她依然坐在那個破舊的蒲團上。但這一次，她面前沒有硯台，沒有宣紙。她只是盤腿坐著，雙目微閉，彷彿在月光下入定。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6B9tvMLZr
趙小舟猶豫了很久，終於從角落裡走出來。他的腳步很輕，像怕驚擾到什麼。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It5Rb1dG
「你……你好。」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鄉音和疲憊，「我聽說……聽說你這裡能幫人。」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qpfX5WSc7
沈渡緩緩睜開眼。那雙漆黑的眼眸落在趙小舟身上，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T7msTLn6
「你沒有錢。」沈渡說。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UGQVzQwlN
趙小舟的臉「唰」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耳根。他窘迫地低著頭，雙手不安地絞著那件油膩的外賣員制服的下擺。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Cp32i2WUp
「我……我確實沒錢。」他結結巴巴地說，「但我真的很需要幫助。三天後我要考試了，那是我唯一的機會。我……我學不會，我刷題刷了兩萬道，還是考不過。我真的……真的不想再送外賣了，我不想一輩子都被人踩在腳下。」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5aH5Gyd9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近哽咽。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dOXC5TJb
沈渡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8mnmPPgkw
「你要什麼？」她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2d2qaPKil
「我……我想求一張能讓我通過考試的符。」趙小舟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懇求，「仙姑，只要讓我考上，我以後一定好好工作，按時交稅，絕不幹壞事。您要我給什麼都行，哪怕是我的一隻手、一條腿……」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areIWUwP1
「我不收手腳。」沈渡打斷他，語氣平靜，「我的規矩，你應該聽過。我要你身上最有價值的東西。」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OEPHbRIB
趙小舟愣住了。他身上最有價值的東西？他除了這副破爛軀殼，一無所有。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yvO5TTj1b
「我有什麼……是您看得上的？」他苦笑。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TkpqCW24
沈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比他還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m6vH9Mwi
「我要你的『勤奮』。」她說。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s47I2wf2
趙小舟瞪大了眼睛：「勤……勤奮？」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MlSrQzG5
「是的。」沈渡轉身，走向蒲團，從懷裡掏出一張黃色的宣紙和一方硯台，「你這兩個月來，日夜不休地刷題、背書、做筆記。你以為你窮，但你擁有一樣這座城市裡很多人早就丟了的東西——純粹的、不怕吃苦的勤奮。」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fXidAjwYy
「我把你的勤奮拿走。從今以後，你通過了考試，但你會變成一個『懶惰』的人。你只會靠著這次考試的成果吃老本，你不會再去學習新的技能，不會再為了更進一步而拼命努力。你的人生，會停留在這個階層，直到退休。」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fd0Nz0QE3
趙小舟聽得渾身發冷。他嚥了一口唾沫：「那……那我考上了還有用嗎？如果我變得懶惰，我以後怎麼升職？我怎麼養家？」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NtAGRITk
「你考上後，這個崗位的薪水，足夠你安穩地過完這一輩子。你不需要再拼命了，你也可以輕鬆地活下去。」沈渡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但你的天花板，就到那裡了。你會變成一個得過且過、渾渾噩噩的基層小職員。你沒有上進心，也沒有野心。你的一生，將在平庸和安穩中度過。」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Z8s82aoUu
這是一個極其殘酷的選擇。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8k6KGnuD
是送外賣、拼死拼活、永遠看不到希望的「勤奮」；還是考上鐵飯碗、安穩過一生、但永遠失去向上攀爬動力的「懶惰」。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93Uo2psUs
趙小舟的嘴唇在發抖。他想到自己父母花白的頭髮，想到他們在果園裡彎著腰幹活的背影。他太想給他們一個好生活了。但如果他變成了一個懶惰的人，他會不會連每個月按時寄錢回家都嫌麻煩？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eba5YpbTR
「如果……如果我選擇不交易呢？」他顫聲問道。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89Syh4as
「那就繼續送你的外賣，三天後去考場，落榜，然後回到原點。」沈渡看著他，「我不強迫任何人。」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qYqaTC1I
天台上的風，吹得趙小舟身上的油膩制服獵獵作響。他低下頭，眼淚無聲地滴落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At5HoXyIG
十秒鐘後，他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bqmLs07t
「我換。」他說，「我受不了這種看不到頭的苦日子了。我想讓我媽過上好日子。哪怕以後我變成了廢物，至少……至少我曾經成功過一次。」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h3g3eJ14
沈渡微微頷首。她沒有再說話，而是走到蒲團前，盤腿坐下。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2PnZgm5N3
第三節：剝奪與賦予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e9y0ggsJF
她開始磨墨。但這一次，她沒有用硯台裡原本的殘墨。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透明玻璃瓶，裡面裝著淺綠色的液體，散發著一股清冽的、類似薄荷與青草混合的香氣。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WqAMSOSOR
她將那瓶液體倒入硯台，然後將墨碇浸入其中，緩緩研磨。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1RTdl14xZ
「這是『朝露』，取自吉方之木。」她一邊磨墨，一邊輕聲說，「向自己吉利之方位，取來清水，洗淨筆硯。書符之前，須以清淨之水滌蕩心塵。你心不淨，這符便畫不出。」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bcQhy0flE
「我需要做什麼？」趙小舟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r4kUd5ch
「站在那裡，閉上眼睛。不要想你的題目，不要想你的分數。只想著你站在考場上的樣子。」沈渡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像一根細針，刺入趙小舟的耳膜。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gdOhI76H8
趙小舟依言閉上眼睛。他努力地想像著三天後的那個早晨，想像自己走進考場，坐在座位上，拿起筆，開始答卷。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13m1JQbWn
沈渡提起毛筆。這一次，她的動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輕柔。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8EFi14nhQ
她不是像畫「引財平安符」那樣狂草，也不是像畫「消滅仇人秘符」那樣雷厲風行。她的筆尖在黃紙上緩緩移動，每一筆都帶著極大的耐心。她畫出的圖案不是複雜的幾何圖形，而是類似於祥雲和蓮花的變體，線條柔和，充滿了包容感。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TmPNoP1R
她寫下的落款是：「佛敕令，清淨如律令。」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iv3S5UuPi
符成之時，黃紙上的墨跡散發出一層淡淡的、乳白色的光暈，彷彿有一層水汽籠罩在紙面上。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QU3x8JZCJ
「這是【考試合格秘符】。」沈渡將符紙遞給他，「放在身上，三天後進考場。考場內，你的頭腦會異常清晰，你曾經刷過的題、背過的知識，會自動浮現在你的腦海裡。」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PC435W2V
趙小舟顫抖著接過符紙。與前兩次交易不同，他沒有感覺到任何眩暈或疼痛。他只是覺得自己的大腦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抽走了一根絲線。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KkNhLRBg
他想起自己曾經因為一道數學題，熬夜到凌晨四點，終於解出來時那種興奮得在床上打滾的成就感。他想起自己為了背政治理論，在洗手間蹲馬桶時都在默誦的毅力。這些感覺，瞬間像潮水一樣退去，只剩下乾涸的沙灘。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5rJOhbA6
他不再覺得學習是一件「有激情」的事。他看著那張符紙，只覺得那是一件工具，一種手段。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UfZQPg1Z8
「你現在已經拿到你想要的了。」沈渡說，「去吧。好好考試。祝你好運。」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4sJ665SSe
趙小舟點點頭，將符紙小心翼翼地放進內衣口袋裡。他轉身走下天台，步履比來時輕盈了許多，但眼神裡，卻沒有了那種「我不服輸」的倔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到有些空洞的安穩。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Lj1EiVeB
第四節：輕鬆的勝利與停滯的人生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e5th42yvc
三天後，考試如期舉行。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p6S6sK10
趙小舟走進考場，坐在座位上。他看著面前的試卷，那些原本讓他頭痛欲裂的題目，此刻竟然像老朋友一樣熟悉。他不需要思考，筆尖就像自動導航一樣，在答題卡上飛快地劃動。每道題的答案，都像預先刻在他大腦裡一樣，清晰無比。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m1NsWGLMs
他提前半小時交卷。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UktFLBAqk
一個月後，成績公佈。趙小舟以超出錄取線十五分的優異成績，考上了那個基層公務員的崗位。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zMPrVZ6nA
他拿著錄取通知書，站在老家的果園裡，把通知書遞給母親。母親不識字，但看著那個紅色的印章，淚水嘩嘩地流了下來。趙小舟看著母親的笑容，他應該很開心，但他只覺得，心裡的某個地方是麻木的。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ixQm4sOD
他入職了。工作很輕鬆，朝九晚五，雙休，薪水雖然不算高，但在這座城市裡足夠生活。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7gDzUkPK
同事們都說，趙小舟是個很安分的人，不爭不搶，每天按時上班按時下班，不主動攬活，也不拒絕分配。他偶爾會看一些專業書，但翻兩頁就覺得眼睛發酸，只想玩手機。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為了弄懂一個政策，能讀五份解讀材料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DGrNtDCo9
他成了他曾經最不想成為的「混日子」的人。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mVAcXEpc
但至少，他活下來了。他每個月能按時給父母打錢。他不用在暴雨天騎著電瓶車被客人罵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urTjNQek
週末的傍晚，趙小舟走在那個曾經送外賣的商業區街道上。他看到一個年輕的小伙子，騎著電瓶車，在雨中瘋狂地衝刺，車簍裡的外賣盒搖搖欲墜。那個小伙子的臉，和他幾個月前如出一轍。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4OunhsLAp
趙小舟站在屋簷下，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大雨中。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已經變黃的符紙，心裡湧起一陣奇怪的感覺。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MoEbbsqk
他不知道自己是贏了，還是輸了。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Oy8vZ3S9E
尾聲：空洞的收藏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6VfLJDdn
深夜。爛尾樓天台。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5qw33C205
沈渡手裡拿著第三張發黃的空白照片。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冷硬的輪廓。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nv2rB8d8
「勤奮……這是我收過最難得的東西。」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G8A9WfQM6
她將照片小心翼翼地塞進青瓷瓶裡。瓶口處，三張照片緊緊挨在一起，彷彿是三個被封印的靈魂。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9IEmaqRG
沈渡的目光在瓶口停留了很久。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1nhibKOt
她記得趙小舟離開時那個空洞的眼神。她見過太多人為了活命、為了復仇、為了虛榮出賣自己，但願意用「未來成長的可能性」來換取「當下安穩」的人，往往是活得最累的那一類。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42L3l2Kif
沈渡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La9DZB3g
「我要這麼多碎片……到底要拼出一個什麼樣的圖案？」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s6k1UUhaP
這個問題，她已經問了自己很多年。但沒有人能回答她。她就像一個永遠在收集拼圖碎片的人，卻不知道拼圖的全貌是什麼。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i52O4BqIe
她將青瓷瓶的蓋子擰緊，彷彿要把那三個被改變的命運永遠鎖在裡面。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LFsTiwsp
夜風吹過，天台歸於死寂。
ns216.73.216.217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