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屋外的鳥啼聲響起，夏日的天亮得很早，霧藍的天空搭配路上車流的鬨鬧聲緩緩緩緩地變多，鳥啼聲也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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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女孩微微清醒了過來，她的眼睛還沒張開，就習慣性地往身後摸了摸，似乎是沒有摸到她想摸到的東西，她有點慌，急忙張開了還未清醒的雙眼，不由自主地脫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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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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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是把自己喊醒了一般，眼簾微微垂下，頭也慢慢低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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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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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離開了床，到廁所整理了一下自己，試圖把自己弄得像是姐姐幫她弄的一樣可愛……可惜，事與願違，她弄的只是一頭凌亂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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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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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鏡子前，愣愣地看著自己好一會兒，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走出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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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欣走下了樓，經過客廳時腳步停了一下，地板上還留著一些暗褐色的痕跡，那是姐姐當時倒下時的位置，「是那時候留下的嗎？」。她沒有繼續多想，繼續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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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把冰涼，她的手心卻在冒著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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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把轉動，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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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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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先於畫面撲了過來，一種混雜著焦炭、汽油和某種她從未聞過、卻本能地感到噁心的氣味。她瞇著眼，在昏暗中適應了幾秒，才看清楚地下室裡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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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箱早已燒成灰燼，混著一地黑灰，牆角、天花板的水泥被燻出大片大片焦黑的痕跡。而姐姐……不，那已經很難被稱作姐姐了……她，並不在昨夜放置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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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軀體挪動過，歪斜地倒在離原本位置有幾公尺遠的地方，一隻手臂僵直地朝著門口的方向伸展，像是想要伸手握住門把的樣子。皮膚大片焦黑碳化，卻在幾處裂開的地方露出底下觸目驚心的血肉，尚未完全燒盡的肌肉組織泛著詭異的暗紅與焦褐交雜的顏色。骨頭在幾處露了出來，卻遠遠稱不上潔白，更沒有行成脆化，就只是髒污的、混著焦黑血肉的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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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的雙眼，睜得很大，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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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欣愣在原地，胃裡一陣翻攪，她蹲下身乾嘔了好幾次，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她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卻沒有發出任何哭聲，只是死死地跟姐姐那雙圓睜的眼睛互相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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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火葬結束後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嗎？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還有點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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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還是，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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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火葬的資訊上寫著，火化後的骨灰會裝進罈子裡。她在家裡翻找了很久，找不到圖片中那種漂亮精緻的罈子，最後在儲藏室的角落找到了一個以前媽媽拿來醃菜用的大陶甕，罈口夠寬、罈身夠深，看起來似乎就是「那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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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陶甕仔仔細細地洗了很多遍，直到聞不到什麼醃菜的味道，才把它搬到了往地下室的樓梯通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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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下樓。
接下來的過程，她幾乎是全程閉著氣完成的。她的力氣不夠，沒辦法把姐姐直接完整地搬上樓放進罈子裡，只能一部分、一部分地、來來回回地，用她能找到的所有工具或其他什麼的所有方法，把姐姐挪進那個原本用來裝醃菜的容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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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這件事的時候她異常地平靜，那平靜不是冷血，而是無知，嘉欣會感到害怕，但，她只是覺得這就是火葬的一部份，她只是在執行著要安葬姐姐的過程。沒有強烈的情緒表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機械式的專注，一心只想著要把這件事辦好。
但她沒注意到的是，耳鳴，在不知不覺的漸漸入侵了她的耳中、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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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姐姐最後的部份放進罈子時，那雙眼睛依然是睜得大大的，她們就這樣互相對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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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欣蓋上了甕蓋，她大概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把她搬進了房間，放在窗邊，那是……以前姐姐總愛待的位置，在那跟嘉欣聊天、在那稍稍掀開一點點窗簾看著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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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嘉昀，我把妳搬到妳最喜歡的地方了喔。」她輕聲說著，叫出了姐姐的名字，像是希望得到回應的就站在哪。因為，每當她直接叫姐姐全名時，姐姐總是會笑著輕輕拍她的頭，說一句「沒大沒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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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分鐘……兩分鐘……沒有人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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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還是得過下去的。
或許，嘉欣就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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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的高嘉欣，一夜之間失去了唯一為她遮風擋雨的人，她需要學會怎麼照顧自己，學各種事。查資料學怎麼煮飯、怎麼處理雜事、怎麼在不出門的情況下訂購生活必需品。
但她從沒學過什麼叫好好吃飯，常常一忙起來就是一整天沒進食，餓了也不知道找東西來吃，因為以前姐姐都會提醒她，幫她準備好，準備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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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這樣長期營養不良的狀況下，讓她本就不怎麼強健的身體，更是每況愈下。胃部反覆發炎、免疫系統不斷下降，直到某次一場來得又急又猛的細菌感染，讓她高燒不退，但常識不足的她沒有看醫生、沒有吃藥，只是睡著覺硬撐過去。
她好了，像奇蹟般她撐過去了。但她又生病了，雖然她自己並不知道。她各項血值全部下降，以前是不太會流汗的體質，在這之後她常常會夜間盜汗，平常更是容易乏力、無力等，那個病叫，白血病。那年她十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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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因為乏力、無力的症狀她開始容易會時不時進入到一種什麼都不想做的狀況，這時候她就會莫名的開始回想那晚發生的事情。可能是有愧疚，可能是想念，她漸漸回憶起了那晚完整的記憶。
那晚過後，嘉欣因為有需要而開始接觸網路，除了學著這麼活著，也得知了許多常識，也開始有了認知，知道了正規火葬的步驟，需要多高的溫度，需要燒到什麼樣的程度，知道了那不是隨便一桶汽油就能做到的事，也漸漸明白了……那晚姐姐挪動過位置，代表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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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遲來的、如夢初醒的理解，像一場無聲的、卻比當初那場火還要更猛烈的衝擊著她，日日夜夜地在她心裡灼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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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不久……她耳中不斷持續的耳鳴換了一種聲音，那是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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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那只是一種很輕微的錯覺感。她會在深夜裡，恍恍惚惚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語氣輕佻得跟印象中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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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欣呀，妳今天又忘記吃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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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是猛地回頭，房間裡卻空無一人，只有窗邊那個陶甕，安靜地待在原本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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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想她想瘋了？」她這樣告訴自己，「是愧疚感在作祟而已，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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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聲音，並沒有隨著時間淡去，反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頻繁，甚至開始能跟她一來一往地對話。她會跟那個聲音抱怨投資又套牢了，會跟那個聲音分享今天看的一部電影，那個聲音依然是那副輕浮玩味的語氣，調侃她又邋遢了、又躲在螢幕前一整天沒見光了。
所以她開始稱那個聲音為，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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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分不清那到底是幻覺，還是姐姐真的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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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後來，她已經不想去分辨了。
她在，不是更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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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姐姐」之間，也不是永遠都風平浪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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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她們會吵架，為了她又亂花錢投資高風險項目、為了她好幾天沒好好睡覺、為了她越來越封閉、越來越不肯踏出房間一步。
直到有一次她氣的在紙上寫上了勿擾兩個大字，然後走到大甕前狠狠地拍在了甕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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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神奇的是，紙一貼上，姐姐的聲音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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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到了下午才去把紙撕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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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搞什麼東西呀，那樣很悶耶，好歹也先跟我說一聲啊，超級沒禮貌的妳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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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又回來了。
那是她第一次這麼做，隔天她的網路突然全面故障，錯過了一筆原本能大賺的交易時機。
之後還有一次她也是貼了勿擾在甕上，聲音一樣消失了，再撕下姐姐還是又回來了。但那次她因為心浮氣躁忘了關瓦斯，差點釀成意外。下一次、下一次。每每只要她封住了姐姐的口，再到了解除後，她就一定會遇到一件倒霉的事，開始她認為是心理作用，但久了以後，她漸漸把這些接二連三的倒楣事，跟那張貼上去的紙連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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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生氣了。」她開始這樣想，有點恐懼，卻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心安，彷彿只要姐姐還會生氣、還會用這種方式懲罰她，就代表姐姐真的還在，還在乎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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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勿擾」這張紙，成了她們之間一種心照不宣的規則。貼上去，姐姐會沉默、會消失，撕下來，姐姐的聲音會回來，但壞運氣也會隨之而來的找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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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漸漸長大了，從十三歲，到十八歲，到二十五歲。她成了非常成功的投資者，卻也依然，只有這罈子裡的姐姐，陪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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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歲那年，她因為不願出門而又跟姐姐吵架了，她再次貼上了勿擾。這次她很生氣，她覺得姐姐明明知道她不太能外出的。所以這次她決定要在下次姐姐回來前做點什麼來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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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嘗試玩交友軟體，以她的認知跟膽量，這是她能做到她認為最壞的事了，她或許認為這樣能氣到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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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因為她除了姐姐幾乎是沒有跟什麼真人聊過天，講過話，所以她剛開始相當碰壁。
但畢竟她仍然是個貨真價實的女生，那在交友軟體上就永遠不會缺少主動找上來跟她聊天講話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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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程中，她被騙過錢。
對方說他遇到了麻煩，他人在國外，但身上的錢用完了，回不了國，跟她借錢，說是回國就還她。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對，這個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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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她認識了「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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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第一次感覺到，除了那個困在甕裡的聲音以外，還有另一個人，願意花時間聽她說話、陪著她度過那些漫長得像沒有盡頭的夜晚。
他沒有傳奇怪的照片給她、他沒有動不動就跟她要照片、他沒有跟她提過錢的話題。
她的生活中除了姐姐跟投資以外，有了第三間重心，他們談天說地、他們討論投資經驗、他們討論嘮叨的家人，她沈迷在這個男人的溫柔中。
那張「勿擾」的紙條，也漸漸被被她拋在了腦後，再也沒有撕下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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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地貼了整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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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這三年，因為有陽光，她好像沒有那麼孤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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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她坐在那張再熟悉不過的椅子上，看著螢幕上陽光輸入的那句「好，我等妳～」，遲遲不知怎麼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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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地暗了下來。城市的燈光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那種絢爛卻疏離的光，隔著窗簾的縫隙滲進房間裡，落在窗邊那個陶甕上，映出一圈朦朧的、昏黃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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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欣盯著陶甕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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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三年了，姐姐一定會很生氣吧，她之前從來沒有貼上勿擾超過三個月過，姐姐就已經氣成那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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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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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現在很希望姐姐能給她一些建議，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樣的關係，如何去面對陽光。她需要有人告訴她，這一步，到底該不該踏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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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指尖顫抖地伸向甕身上那張早已泛黃、邊角捲起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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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很久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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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緩緩將勿擾撕了下來……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9HSE0tiW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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