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 - （1） | Penana

四年。

我攥著蛋糕盒，手指節被繩子磨得通紅。臘月的上海，寒風儼如鐮刀，異常凜冽。

他今年三十歲，比我大五年。他生日前四天，我特意到城裏給他訂了一個茉莉花茶蛋糕，是他最喜歡的口味。他開門接過蛋糕，嘴角上揚，笑容在臉上漾開。

「怎麼還買了蛋糕？」

他轉身用雙手摟著我的腰，下巴蹭著我的髮頂。

「我每年都給你買的。」

「我以為今年不買了。」他低聲說著。

「哪年不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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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他 – 生日還自己做飯。他很少讓我進廚房。每每我翻開櫃子找鍋鏟，他總會瞬間跑到我的面前說「讓我來吧。」

他做了冬瓜湯和紅燒排骨。米飯在桌上，霧氣氤氳。他坐在我對面，一個勁兒給我夾排骨。臉上的臉霜在燈下微微閃亮。

「你也吃啊。」

「我不太餓。」

他很少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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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玻璃上的霧氣漸漸散開。我小心翼翼地把蛋糕從盒子裡拿出來，然後到櫃子裡翻找點火機。他把三十根蠟燭，一根一根插在蛋糕上。

「不用整齊一點兒嗎？」

「沒關係，隨便點。」

我拿著打火機，把每一根蠟燭都點亮了，準備去關燈。

「不用關燈了。」

他拉著我的手臂，讓我坐他旁邊。

「那你… … 許個願吧。」

他坐在飯桌前，眼睛閉上。他的眉毛依舊濃密，淺淺的魚尾紋在昏暗的燈光下若隱若現，可他的輪廓依然溫柔。他雙手合十，手上鋪著一陣薄繭。

我站在他對面，手還是冰冰的，心裡卻翻湧著一股溫暖。凜冽的寒風在窗外呼嘯著，一個男人給他最愛的男人慶祝生日。我從來沒敢幻想，但這就是發生了。

在我身上。

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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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吃蛋糕吧。」

他沒讓我切蛋糕，自己拿起膠刀，依舊把最大的那份分給了我。他的笑容還是一模一樣。這個笑容，我看了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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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許了什麼願？」

「說出來就不靈了。」

「你就說說嘛。」我嘟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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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兒，寬大的手掌包著我冰冷的手。

「我想帶你回一趟父母家。」

父母家。

四年前的話，言猶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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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

我把叉子輕輕放在碟子上。

「我媽催我好久了。她總說『兒子啊，你什麼時候談個對象，帶來給媽見一下吧。媽恨不得抱孫子了。明年，答應我，行嗎？』今年，我們一起去吧。我带你看看我小時候住的地方，也讓你跟我爸媽認識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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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摩挲着我顫抖的手臂。

他又問了一遍。

「就跟哥哥去吧，好嗎？」

我抿著嘴，一幀幀畫面在腦海裡飛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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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只知道我從大學畢業後，一直在廣告公司工作。每一次回他們家，他們總問我：「處對象了嗎？」我每次都說：「每天連軸轉，沒精力社交。」

跟他回老家。這藏了四年、得來不易的禮物，就會被扔進未知的深淵。他父母知道了，會逼我們分開，讓我們連牛郎織女也不如。我媽知道了，會大吼，罵我是孬種嗎？我爸會把我趕出家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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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讀懂了我的踟躕。

他陡然把我的手臂鬆開。

「不是… …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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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倏地站起來，捧起鍋和碗筷，徑直往廚房裡走。

「我先刷碗吧。」他沒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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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在廚房裡縈繞著。他用力刷著鍋裡的油跡，發著吱吱呀呀的聲音，用力得指節發白。

我知道他在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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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我們合照，他總問我：「你會發朋友圈嗎？」我每一次都說：「以後吧。」每一次他在街上牽我的手，我總下意識地鬆開。他總看著天上的月亮，問我「要是我們能光明正大地牽手就好了。」

「嗯。以後可以的。」

那天晚上的問題，在每一年的「考卷」上都出現。而我每一年的答案都別無二致。

「我還沒預備好。」

四年了。

他還在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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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步走到他背後，雙手摟著他的腰。

「對不起。」

他的肩膀緊繃了一下，依舊沉默。

「我不是不想跟你回去。」

他把水關了，轉身攥緊我的雙手，水一滴一滴掉在我的腳趾上。

「那這一次是因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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怦怦，怦怦。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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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就在我面前。

可無論我怎麼跑，也跑不到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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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啞得很，在耳畔繚繞。

「是因為什麼？」

「你還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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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我根本回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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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你告訴我，為什麼？」

「你给我解釋。」

他凝視著我，聲音輕得讓我不禁顫抖。

「我就是 … … 怕他們罵我 … … 也把你趕出家門。」

「你看，我們連房租也能交。我現在不用靠他們，你也不用靠你父母了。」

「我不是不敢。我是… … 」

「梁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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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寶寶。」「小勳。」「兒子。」

他從來不叫我梁勳。

他思想敏捷。邏輯有破綻，一聽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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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等多久了嗎？」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低沉得可怕，卻沒有一滴眼淚。他說過，「我是你的『哥哥』。即便你把整條黃河的水都哭光，我也不會哭。」

「我知道，」他輕撫著我的臉頰，「你怕你父母不接受，你不敢知道他們的反應。」

「但我等你四年了。我都說過了，我現在左右為難。我不想讓我父母擔心，但我也不想丟下你。我就是想你勇敢一點。我央求你三年了… … 」

他指著桌子上吃了一半的蛋糕。

「你知道嗎，這個願望，我已經許四次了。二零二二年的一月，我們在一起沒多久。我就想著，要不今年我就跟父母坦白，然後讓他們認識你。你知道我有多麼渴望我父母接受我嗎？你知道嗎？就發一張合照，在街上牽我的手，陪我回父母家。我說過了，『天塌下來，哥哥替你扛著。』你怎麼就不能勇敢一點？」

他的眉緊蹙著。

「你說你不願意，我知道。我明白。你嬌柔，大學還沒畢業，我不忍心讓你受委屈。好了，二零二三年的一月。我又許了一模一樣的願。兩年了，我父母總催著，我就想你應該預備好了吧。可二零二四年，我真的沒想過… … 算了。我感覺你在罰我默書。」

「我不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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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

圓的。

流下。

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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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卻發現那頎長的身影，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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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的門虛掩著。

我沒跟上去。

我沒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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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刷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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