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在交割台前,站了很久。
系統面板亮著,那行代價像烙鐵一樣燙眼:【周晏對周得海(歿)之全部記憶。】
只要他不點確認,這張單就永遠掛著。他可以繼續撐,繼續守著這間店,守著一個已經記不清、卻還沒完全忘掉的老人。哪怕只剩兩頁命簿,哪怕遲早被賒官收走——至少,他還記得,有個爺爺,為他撕光了自己。
那是他活到現在,唯一還攥在手裡的東西。
「你可以不交。」舒霜站在他旁邊,聲音發抖,「我們……我們再想別的辦法。你不用忘了他。」
「還有別的辦法嗎。」周晏輕聲問。
舒霜沒答。他們都知道,沒有。
周晏低頭,看著掌心那顆藍珠。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其實還記得一點點,很淡很淡的一點點:一雙很粗糙的手,把這顆珠子塞進他掌心,一個沙啞的聲音,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他記不清那句話了。可他知道,那雙手,是暖的。
「你看,」他忽然笑了一下,眼眶卻紅了,「他當年,把自由塞進我手裡,寧可我不記得他。我要是死撐著抱住這點記憶,賴著不走——那他這二十三年,撕成灰的這一切,算什麼。」
「他要的從來不是我記得他。」周晏的聲音很輕,很穩,「他要的是我好好活著。」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確認交割」上。
「爺爺,」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店,也對著那個他即將徹底忘記的人,說了最後一句話,「這一單,我替你交了。你辛苦了。回去歇著吧。」
他按了下去。
【訂單 000 交割中。】
那一瞬,晏記所有的燈,忽明忽暗。
周晏感到有什麼東西,正從他身體裡一縷一縷地被抽走。不痛,只是空。他腦海裡那些關於一個老人的、殘存的碎片,開始一片一片地熄滅——粗糙的手,沙啞的聲音,一個抱著他連夜逃走的背影,一鍋不知道什麼味道的麵……
熄一片,暗一片。
就在最後一片碎片即將熄滅的前一刻,店門口的雨幕裡,恍惚站著一個人。
一個很老很老的老人,穿著和周晏此刻一樣洗到發白的舊襯衫,佝僂著背,站在雨裡,正笑瞇瞇地看著他。老人的臉,周晏這輩子拼了命都想不清的那張臉,此刻無比清晰。
老人沒說話。他只是抬起手,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隔空拍了拍周晏的頭。然後,他做了個口型。
周晏看懂了。那三個字是——
「好好活。」
老人的身影,連同周晏腦海裡最後那片碎片,一起,化進了雨裡。
周晏怔怔地站著。他不知道自己剛才在看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滿臉是淚。他抬手擦臉,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剛丟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那是什麼。
【訂單 000 交割完成。】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KL424boDv
【代購人周晏:債務結清。抵押解除。陽壽返還:足額。】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3nHAOWobE
【與冥市之契約:終止。】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nF4OJJTo0
【晏記雜貨——歇業。】
系統面板最後閃了一下,永遠地暗了下去。那台壞了三年、又亮了一個多月的老計算機,屏幕上只剩一片死寂的黑。
賒官站在門外的雨裡,看著這一切。他撥了撥算盤,很輕地嘆了口氣。
「帳,清了。」他最後看一眼這間他收了兩代人的老店,轉身走進雨裡,「周得海,你這老東西……到底還是贏了。」
算盤聲,遠了。
店裡,那顆藍色的玻璃珠,從周晏鬆開的指間滑落,「叮」地一聲,落在櫃檯上,滾了半圈,停住。
周晏低頭看著它。一顆很普通的藍玻璃珠。
他不記得它從哪來,也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為一顆珠子,哭成這樣。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0SblkbY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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