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晏記雜貨開了最後一次張。
周晏沒拉鐵閘，反而把它整個推上去，門大開著。雨水潑進門檻，他站在店中央，掌心攤著那顆藍珠，對著空氣，一字一句：
「冥市賒官。晏記代購人周晏，有一張掛了二十三年的舊單，要交割。請你，來收。」
算盤聲，比任何一次都快地響了起來。
賒官幾乎立刻就到了。他站在門外的雨裡，身上照舊一滴雨不沾，臉色卻不像從前那樣古井無波。
「你想清楚了。」他盯著周晏掌心的藍珠，「就憑你剩下這兩頁？」
「我不用命簿。」周晏把系統面板調出來，指尖點在那張被朱筆劃過、又被他還原的訂單上，「這張單，死者周得海，商品『孫兒晏一世自由身』，交付對象周晏，信物藍琉璃珠。四樣俱全，合規。」
「冥市的規矩你們自己定的——合規的訂單，無權拒收。」他抬眼，「收不收？」
賒官的算盤，停了。
店裡靜下來。舒霜站在周晏側後方，攥著拳，一句話不敢說，只死死盯著那個灰臉的收帳人。
良久，賒官笑了，那笑意裡第一次有了裂縫。
「你以為抓到了冥市的辮子。」他一步跨進門，雨在他身後嘩然而下，「當年這張單，我親手駁的。『自由身』無價可估——這不是藉口，周晏，這是實話。你可知道，一個人的『一世自由』，要用什麼來抵？」
他打了個響指。系統面板猛地一跳，那張訂單的「代價」欄，二十三年來第一次，跳出了字。
【訂單：孫兒晏，一世自由身。】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ZIwBP3AtG
【商品估值：斷絕與冥市一切牽連，含債務、系統、記憶。】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89AGMS3ni
【等值代價：周晏對周得海（歿）之全部記憶。】
周晏盯著那行字，血一點一點涼下去。
「看見了？」賒官的聲音又冷又輕，「自由，就是徹底斷乾淨。你和冥市的每一根線都得剪掉。而你和冥市之間，最粗的那根線是什麼？」
「是你爺爺。」他自問自答，「周得海是冥市的人。你要自由，就得把跟他有關的一切——他的臉，他的聲音，他替你煮過的飯，他塞給你的珠子，他為你做的每一件事——全部，還給冥市。」
「你會活。你會自由。你會是個乾乾淨淨、沒有債、沒有系統、能好好過完一輩子的普通人。」
「代價是，你這輩子，再不會記得，這世上曾經有一個叫周得海的老人，為了你，把自己撕成了灰。」
周晏的手緊緊攥住那顆藍珠，指節發白。
舒霜終於忍不住，衝上前一步：「不行！這不公平——他已經忘了那麼多，你們還要——」
「攔著他。」賒官忽然厲聲，抬手一揮。一股陰風捲向那張訂單，像要把它撕碎——冥市反悔了，它情願毀單，也不想讓周晏鑽這個空子。
「舒霜！」
千鈞一髮，舒霜撲上去，用整個身子護住那本攤開的賒賬簿和面板。她是活人。活人的氣息、活人的體溫，硬生生擋在那股陰風和訂單之間。陰風撞在她背上，她悶哼一聲，卻死死沒讓開。
「我是見證。」她咬著牙，回頭瞪賒官，「一張單，當著活人的面交割，你毀不掉！這也是……這也是你們的規矩，對不對？」
賒官的手，僵在半空。
店裡靜得只剩雨聲。半晌，他極緩慢地，收回了手。
「……好。」他盯著這一老一小——不，是一大一小兩個活人，眼神複雜，「當著活人的見證，這單，毀不了。」
他退後一步，算盤垂在手邊，第一次顯出幾分疲態。
「交割吧，周得海的孫子。」他輕聲道，「不過在那之前，我勸你想清楚一件事——」
「二十三年前，你爺爺寫下這張單的時候，他早算到了今天。」
賒官看著周晏，一字一頓：
「他知道『自由』的價，是『被你忘記』。他是自己，選了被你忘記的。」
周晏渾身一震。
窗外的雨，砸在晏記褪色的招牌上。他忽然明白，爺爺當年撕光自己、換他一條命，還嫌不夠——爺爺連「被孫子記得」這最後一點念想，都算了進去，捨了。
只為了他，能乾乾淨淨地，走。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YJX2g9EL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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