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圖書館 - 第六集_度假村篇_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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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度假村的溫泉在午後陽光照耀下，水面金光閃閃。

汐是第一次泡溫泉，正確來說，是第一次「用」那個大池子。她不確定那是什麼，只知道有人帶她去了一個很熱的、濕濕的地方，水會冒煙，坐在裡面身體會變軟。

她泡了很久，久到手指起皺，久到安曇在池邊輕聲說「該起來了」。霧氣瀰漫，她看不見，但她感覺得到——水很暖，空氣很濕，頭髮黏在臉頰上，浴衣的布料貼著皮膚。

她從池子裡爬出來，赤腳踩在濕滑的石板上，手指摸索著找到浴衣的領口，慢慢拉攏。

灰色長髮濕透了，貼在背上，髮尾的暖黃色光在水氣中幾乎看不見，像被霧吃掉了一樣。她用浴衣的袖子擦了一下臉，然後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她晃了一下——不是因為暈，是因為她還沒有習慣看不見。她伸出手，在空氣中劃了兩下，想找牆壁，想找扶手，但什麼都沒有。

算了。

她站在原地，濕漉漉的，像一棵剛被雨淋過的樹。浴衣太大了，領口滑下來，露出一截濕濕的肩膀。她沒有去拉，反正看不見，反正也沒有人——

「汐。」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很近，帶著一種慵懶的、像剛睡醒的沙啞。汐抬頭——看不見，但她聞到了。

紅酒。

很濃的紅酒味，甜膩的、發酵的、像打開了一瓶陳年好酒的香氣。那種味道不屬於度假村，不屬於圖書館，不屬於任何她認識的人。除了——

「酒吞。」她的聲音沒有起伏，但她往後退了一步。

赤腳踩在濕滑的石板上，她滑了一下，身體往後仰——一隻手抓住了她的後領。那隻手很大，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但力道——不重，但穩，穩到像她本來就該被他拎著。

汐整個人被提起來了。赤腳離地，浴衣的下擺垂下來，露出兩隻濕濕的、白白的、還沾著溫泉水的腳，在空中輕輕晃了一下。她的灰色長髮從肩上滑落，濕漉漉地垂下去，像一條瀑布。

「放我下來。」她的語氣還是平平的，但她伸出手想去推他——手太短了，夠不到。

「妳好矮。」酒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笑意，不是友善的那種，是那種「我覺得妳很有趣」的那種。

汐沒有說話。她踢了一下——赤腳踢在他的小腿上，力道不大，像小貓伸爪子。

「放我下來。」她又說了一次，這次扁嘴了。

不是生氣，是那種——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微微的不高興。

酒吞沒有放，只是歪頭看著她。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映著她濕漉漉的灰色頭髮、那塊深藍色的眼罩、那張白白的、扁著嘴的小臉。

「妳的視力借出去了？」他問。

汐點頭。

「妳看得見我嗎？」

「看不見。」

「那妳怎麼知道是我？」

汐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你很臭。」

酒吞愣住。他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紅酒的香氣從衣料裡滲出來，濃郁的、醇厚的、像剛從酒桶裡撈出來的。他覺得很好聞。

「這是紅酒。」他說。

「很臭。」汐又說了一次。

酒吞把她放下來。汐的赤腳踩回石板上，她站穩，把滑下來的浴衣領口拉好，伸手整理了一下被拎亂的頭髮。

「妳來這裡做什麼？」她問。

酒吞沒有回答。他靠在廊柱上，紅色的長髮垂到腰際，在陽光下像一團燃燒的火，和服是暗紅色的，繡著金色的楓葉，腰間掛著一個酒壺，琥珀色的酒液在壺口微微晃動。

他看著汐——蒙著深藍色眼罩的、濕漉漉的汐。

「聽說妳在這裡，來看看。」他終於開口，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

汐歪頭，她沒有問「你怎麼知道的」，因為她知道——妖界沒有秘密。

「看完了？」汐問。酒吞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汐垂在臉頰旁邊的一縷濕髮撥到她耳後。

汐沒有躲，但也沒有理他。她只是伸出手，在空氣中摸索著找到廊柱，然後扶著柱子，慢慢坐下來。

浴衣的下擺鋪在石板上，濕的，她沒有在乎。灰色長髮垂到地面，還在滴水，滴滴答答的，像雨聲。

她把頭靠在柱子上，閉上眼睛——眼罩底下，那雙看不見的眼睛閉著，睫毛輕輕貼在布料上，像兩排小小的扇子。

「你來這裡，只是為了看我？」她問。

酒吞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那張白白的、小小的、被深藍色眼罩遮住半張的臉。

「不是。」他說。汐沒有追問。

遠處，長廊的另一端傳來腳步聲。喀布爾第一個出現，後面跟著艾爾、安曇、箏箏、望辰、望舒、初墨、墨弦。他們看見酒吞，所有人都停下來。

喀布爾的拳頭握緊了。不是害怕，是那種——不認識這個人，但這個人給他的感覺很不好的那種本能反應。

望辰站在最前面，那雙夜空般的眼睛看著酒吞，很安靜，很溫柔，但溫柔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酒吞看著他們，嘴角微微上揚。他把酒壺從腰間解下來，打開壺蓋，仰頭喝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從嘴角溢出來一滴，沿著下巴滑下來。

「管理員？」他問，語氣輕飄飄的，像在問路。

望辰沒有回答。

酒吞笑了一下，然後轉身。

「茨木。」他叫了一聲。

黑暗中，一個身影走了出來。很高，比望辰還高一點，穿著黑色和服，深藍色的長髮垂到腰際，用一條白色的帶子繫著。

他的臉很白，白得像瓷器，五官深邃而端正，像古代畫卷裡走出來的武將。左手的袖子空空的，垂在身側——獨臂。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像熟透的葡萄，此刻正靜靜地看著汐。

酒吞指了指汐。「看著她。」

茨木沒有回答。他只是走向汐，在她旁邊站定，沒有說話，也沒有坐下。像一棵樹，像一面牆，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

汐聽見腳步聲，轉頭朝著茨木的方向。

那塊深藍色的眼罩對著他,她看不見，但她感覺得到——有人站在那裡，很高，很安靜，身上的氣息是冷的，但不是紅酒的那種冷，是另一種，像冬天的風。

「你是誰？」她問。

茨木沒有回答。酒吞替他回答了。

「茨木童子。我的部下。」

汐歪頭想了一下——她聽過這個名字。

羅生門的鬼，被渡邊綱斬下一隻手臂的那個。

她沒有說「你好」，也沒有說「請多指教」，只是把頭轉回去，繼續靠著柱子。

茨木低頭看著她。那雙深紫色的眼睛裡映著她濕漉漉的灰色頭髮、那塊深藍色的眼罩、那件太大的浴衣和那兩隻白白的、赤著的腳。她的腳趾頭縮了縮——石板是冰的。

他看見了。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他想把自己和服的下擺扯下來鋪在她腳下，但那樣太奇怪了。他沒有動，只是繼續站著，像一棵不會被風吹倒的樹。

喀布爾走過去，在汐旁邊蹲下來。「冷嗎？」

汐搖頭，但她的腳趾頭又縮了一下。喀布爾沒有問第二次。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鋪在地上，把汐的腳輕輕放上去。

汐低頭——看不見，但她感覺到了。腳下不再是冰涼的石板，是軟的，暖的，有喀布爾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她把腳趾頭張開，又縮起來，像在確認那塊溫暖是真的。

「謝謝。」她說。喀布爾沒有回答，只是站起來，站在她另一邊。

現在她左邊是喀布爾，右邊是茨木。一個溫的，一個冷的。汐不知道右邊那個人一直在看她。不是盯著看，是那種——不經意的、像怕被發現的、偶爾瞥一眼的那種看。茨木看她的時候，那雙深紫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水面下的魚。

他想起剛才她從溫泉出來的時候——濕漉漉的，浴衣領口滑下來，赤腳踩在石板上，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貓。她很可愛。那種可愛不是外表的那種，是那種——她自己不知道的可愛。她不知道扁嘴的時候有多可愛，不知道踢酒吞的時候有多可愛，不知道縮腳趾頭的時候有多可愛。

她不知道。所以他可以放心地看。反正她看不見。

酒吞靠在廊柱上看著這一切。他的金色眼睛從汐身上掃到喀布爾，從喀布爾掃到望辰，從望辰掃到茨木。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了什麼」的弧度。

「茨木。」他叫了一聲。

茨木轉頭看他。酒吞沒有說話，只是拿起酒壺又喝了一口。茨木轉回去，繼續看著汐。她不知道在做什麼——她在摸自己的頭髮，指尖順著濕漉漉的灰色長髮往下滑，滑到髮尾那團暖黃色的光，然後停下來。那團光在她指尖輕輕跳了一下，像在打招呼。

汐的嘴角微微上揚——很小的、自己都沒發現的笑容。

茨木看見了。他覺得自己心臟跳了一下，不確定是為什麼。

他站得更直了。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db0OgcYL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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