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村的木造長廊在清晨的霧裡濕漉漉的,像上了一層透明的釉。
汐赤腳坐在廊下,擱在地上的腳趾頭縮了縮———木頭是冰的,但她沒有說。灰色長髮散落在地板上,髮尾的暖黃色光在晨霧裡顯得格外溫柔。
她坐在那裡,不是在看風景,是在等。
長廊盡頭,霧裡出現一個身影。很矮,背駝著,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手裡拄著一根快要腐朽的木杖。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隻年老的狸貓,身上的毛已經褪色,從原本的棕褐色褪成了一種灰撲撲的、像落葉一樣的顏色。他的眼睛閉著,眼皮凹陷下去,眼睫毛早就掉光了,只剩兩道淺淺的、皺巴巴的縫。
「月姐姐。」老狸貓的聲音沙啞,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我聞到妳的味道了。」
「六助,你怎麼來了?」老狸貓把木杖換到左手,伸出右爪——那是一隻長滿老繭的、指甲斷了好幾根的爪子,在空中摸索了一下,輕輕落在汐的頭頂上。
「我想找一個人。」他低聲說,語氣裡有一種很老的、很舊的、像放在抽屜最深處很久沒有拿出來的那種東西,「我年輕時認識的一個人。他住在這座山裡。」
汐沒有問那個人是誰,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那雙凹陷的、空蕩蕩的眼窩。
「我眼睛看不見很久了。」老狸貓把手收回來,垂下頭,「被一個不講道理的法師弄的。他說妖怪不該看人類的世界,就把我的眼睛收走了。」
汐的睫毛顫了一下。
老狸貓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我本來不想找了。我這把年紀,走不動了。但前幾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他站在一棵很大的銀杏樹下,樹葉全黃了,風一吹就掉下來,鋪了滿地。他站在那裡,笑,說『六助,你怎麼還不來』。所以我來了。可是我來了也看不見他,我連銀杏樹在哪裡都不知道,我來了有什麼用呢?」
他把臉埋進那雙長滿老繭的爪子裡,肩膀輕輕顫抖。沒有哭——他不是來哭的,他是來告別的。但他捨不得。
汐蹲在那裡,看著那隻老狸貓,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放在他的爪子上。
「六助,你看著我。」老狸貓抬起頭,那雙凹陷的眼窩朝著她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但他還是轉過來了。
「我把視力借給你。」汐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長廊上傳來腳步聲,很急——喀布爾第一個衝出來,後面跟著艾爾、安曇、箏箏、望辰、望舒、初墨、墨弦,小勝趴在望辰肩頭。
他們都聽見了,因為汐沒有壓低聲音,她只是說出來了。
「汐——」喀布爾開口,但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麼。他站在那裡,手伸出來一半,像要抓住什麼,又像要擋住什麼。
汐沒有轉頭。「只是三天。三天後他還給我。」
望舒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在汐面前,那雙夜空般的眼睛看著她,很安靜,很溫柔,像在問一個問題。
「妳確定?」
汐點頭。「嗯。我確定。」她轉頭面向老狸貓,「六助,你答應我,三天後回來。」
老狸貓張著嘴,說不出話。他的爪子發抖,不是冷,是那種——不知道該怎麼辦的顫抖。「月姐姐……妳……妳借給我……那妳怎麼辦?」
汐歪頭想了一下,「我有他們。」她沒有指誰,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說誰。
老狸貓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點頭。
汐伸出手,掌心朝上。她的手指很細,很白,指尖有墨水漬,掌心的紋路淺淺的,像一條細細的河。她把手貼在老狸貓的眼睛上。
霧更濃了。
從她掌心流出來的不是光,是一種顏色——很淡,很輕,像清晨第一道光還沒照到的地方,那種將亮未亮的、介於藍與灰之間的顏色。
那顏色從她指尖滲出來,流進老狸貓凹陷的眼窩裡,像水滲進乾裂的土地。老狸貓的身體震了一下——不是痛,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顫抖。
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本來已經空了——沒有瞳孔,沒有虹彩,只有兩團空洞的、灰白色的凹陷。但現在,那凹陷裡有一點點光,很微弱,像風中的燭火,但它在那裡。
他看見了。
不是很清楚——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層水霧——但他看見了。他看見坐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女孩,灰色的長髮,黑色的羽織,髮尾的暖黃色光在晨霧中輕輕跳動。
「月姐姐……」他的聲音啞了。
汐沒有說話。她只是把手收回來。
老狸貓看著她——她的眼睛還是睜著的,黑色的、像深夜的大海一樣的眼睛。
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光了。不是暗了,是空了。像一面結了冰的湖,湖面還在,但底下的水流動看不見了。瞳孔沒有焦距,高光消失了,像兩顆被磨掉亮面的黑色玻璃珠。
她眨了眨眼,不痛,只是看不見了。
「六助,你去找他吧。」汐說,語氣還是平平的,像在說路上小心。
老狸貓的眼淚掉下來了。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哭了,久到忘記眼淚是熱的。他用爪子擦掉眼淚,彎下腰,深深鞠了一個躬。
「三天。我一定回來。」他轉身,走進霧裡。背駝著,腳步比來時快了很多。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身後有人在看著他。
汐還蹲在原地。赤腳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灰色長髮垂到地面,髮尾的暖黃色光還在——但她的眼睛,空了。
她試著站起來,手往前伸,像在找什麼東西可以扶。指尖在空氣中劃了兩下,什麼都沒碰到。腳下的石板是濕的,她的腳趾縮了縮,往前挪了一步——
羽織的下擺太長了。她被自己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傾。
「汐!」安曇的聲音從左邊傳來,然後一雙手接住了她——不是安曇的手,更大,更暖。喀布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蹲在她面前,兩隻手穩穩地扶住她的肩膀。
汐的手抓著他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的眼睛還是睜著的,但什麼都看不見。那雙黑色的、空洞的瞳孔對著喀布爾的胸口,沒有焦距,像兩面不會反光的鏡子。
「……謝謝。」她輕聲說。
喀布爾沒有回答。他只是把她的手指從袖子上輕輕撥開,然後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隻手都包住了。
「站得起來嗎?」他問。
汐點頭。她試著站起來——這次沒有絆倒,但她站不穩。腳下的石板是濕的,她感覺得到那冰涼的觸感,但她不知道自己站在哪裡,不知道前面有沒有階梯,不知道左邊右邊有什麼。她只是站著,像一棵剛被種下去的樹,根還沒扎穩,風一吹就會倒。
「汐。」望辰的聲音從右前方傳來,很近,很溫柔,「不要動。」
她沒有動。她聽見腳步聲——很輕,像怕驚動什麼。然後有人把什麼東西輕輕蒙在她眼睛上。布料很軟,很滑,像絲綢,又有點涼。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一種平滑的、微微反光的質感。還有一條細細的緞帶繞到後腦勺,被輕輕繫上。
「這是什麼?」她問。
「眼罩。」望辰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他還在調整緞帶的鬆緊,動作很輕,像在繫一條不會被掙開的蝴蝶結,「妳的羽織太長了,如果看不見會一直絆到。蒙起來至少不會被自己嚇到。」
汐歪頭想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可愛,像一隻正在思考的貓。她不知道「被自己嚇到」是什麼感覺,但她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艾爾從旁邊探頭看。汐的灰色長髮垂在肩上,髮尾的暖黃色光從眼罩下方透出來一點點,像黎明前最後一顆還沒熄滅的星星。那塊布是深藍色的,接近黑色,上面用銀色的線繡著細細的星星圖案,他不知道望辰從哪裡變出來的。初墨走過來,踮起腳尖看著汐的臉。
「好看。」她說,語氣平平的,但彩虹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箏箏站後面,手摀著嘴,薄荷綠的眼睛裡有水光。不是難過,是那種——看見一朵花在雨中開了,不知道該心疼還是該高興的、複雜的那種。
墨弦靠在廊柱上,八角星不晃了。他看著汐,那雙海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淡的、像水一樣的東西。他不是會說「小心」或「我扶你」的那種人,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八角星安安靜靜地釘在瞳孔中央。
小勝從望辰肩頭滑下來,跑到汐面前。他仰頭看著她——那塊深藍色的眼罩遮住她半張臉,只露出鼻子和嘴唇。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那種「我知道你在那裡」的安心。
「月姐姐,妳看得見我嗎?」小勝問。
汐搖頭。「看不見。但我聽得見你。你站在我面前,很近,我聽到你的呼吸聲。」
她伸出手,往前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小勝的頭頂。她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你的頭髮還是軟軟的。」
小勝沒有說話,但他把臉貼在她手心裡,像一隻被摸頭摸得很舒服的小貓。
安曇站在旁邊看這一切,手裡還捧著那杯已經涼掉的咖啡。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眶紅了。她想起汐說「沒關係,我有他們」。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變成汐的「他們」之一的,但她很慶幸自己是。
喀布爾還握著汐的手。他沒有放開,她也沒有抽回去。
「走吧。」他低頭說,「回房間。」
汐點頭。他往前走了一步,她也跟著往前走了一步——但那一步太小了,像怕踩到什麼。
她走得很慢,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在用腳趾先探一探前面有沒有東西。
喀布爾沒有催她,只是把腳步放得更慢。
走了三步,汐的羽織下擺又纏上了她的腳踝。她絆了一下,往前倒——喀布爾的手及時拉住了她。她整個人往前傾,額頭撞上他的手臂,沒有很痛,只是愣了一下。
「…………」她站穩,低頭——不知道在看什麼,她看不見,但她習慣了低頭。
「我的羽織,是不是很長?」她問。
「很長。」喀布爾說。
「會絆倒?」
「已經絆了兩次了。」
汐沉默了一秒,然後伸出手,把羽織的下擺撈起來,抱在懷裡。那件黑色羽織很大,她抱起來像抱一條小被子,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和赤著的腳。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次沒有絆倒。
「好了。」她說,語氣裡有一種很淡的、像完成了什麼小任務的滿意。
艾爾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很小的,但汐聽見了。她轉頭朝著聲音的方向——沒有焦距的眼睛對著他的方向,像一朵向日葵朝著太陽的方向轉,即使看不見陽光。
安曇從口袋裡拿出一條髮帶,走過去把汐的灰色長髮輕輕攏起來,紮成一條長長的馬尾。她綁得很慢,手指很輕,像在照顧一朵容易受傷的花。汐的髮尾那團暖黃色的光被髮帶遮住了一半,但光還是從髮帶的縫隙裡透出來,一點一點的,像躲在雲層後面的星星。
箏箏走過去,拉起汐空著的那隻手。
「前面有門檻。」汐的腳抬起來——抬得太高了,跨過一個不存在的障礙物。箏箏沒有笑,只是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
「下一階比較低。」
汐點點頭,這次跨得剛剛好。
望舒走在最後面,手裡沒有拿筆。她只是靜靜地走著,看著那個被蒙住眼睛、抱著羽織下擺、被喀布爾牽著、被箏箏扶著、被安曇綁著馬尾的汐。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很小,很輕,但確實是笑。
走進房間,喀布爾讓汐坐在靠窗的軟墊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不知道有陽光,但她覺得臉頰暖暖的,伸出手去摸——指尖觸到一束光,溫的。
「這是什麼?」她問。
「陽光。」艾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汐的指尖在光裡停了一下,然後輕輕動了動,像在摸一隻看不見的貓。
「好暖。」她說。
小勝趴在星塵上飄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顆從口袋裡翻出來的金平糖,放在汐的手心裡。汐摸了一下那顆糖的形狀,圓圓的,有很多小小的角。
「星星形狀的。」她說。
小勝點頭——然後想起她看不見,趕緊說:「嗯!星星形狀的!」
汐把糖放進嘴裡。甜的。
她把頭靠在窗框上,陽光落在她的臉上,那塊深藍色的眼罩上的銀色星星在光裡閃了一下。
望辰站在門邊看著她,他的手不經意摸了摸頸項上那條項鏈——汐用流星尾巴做的,等了三個月才抓到的那條。項鏈是涼的,但他覺得掌心很暖。
墨弦靠在窗戶另一邊,八角星安安靜靜地亮著。他伸出手,把一顆薄荷糖輕輕放在汐的膝蓋上。汐摸到那顆糖,圓圓的,涼涼的,她知道是誰放的。她把那顆薄荷糖放進口袋裡,和那些星星、那條毛巾、那把美工刀放在一起。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汐的呼吸聲,很輕,很細,像風吹過書頁。她靠在窗框上,灰色長髮在陽光下透出一種淺淺的暖色,那塊深藍色的眼罩把她的臉襯得很小、很白。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那種「我知道你們都在這裡」的安心。
喀布爾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她。他的手還在她手邊,沒有握著,但很近,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棵樹。樹不需要說話,樹只要站在那裡,風來了就搖一下葉子,雨來了就讓雨淋濕樹皮,天晴了就讓陽光曬著枝幹。樹不會說「我在這裡」,但樹一直在這裡。
汐往他的方向輕輕靠了一下——不是倒過去,是傾斜,像一棵被風吹動的小樹。她的肩膀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沒有動,但她感覺到了——他的手臂是暖的。她閉上眼睛,眼前還是一片黑暗,但她覺得那片黑暗好像沒有那麼冷了。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o7RELCEl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