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地萬呎 | Penana

「你好。又見面了！」

「你好。」

「還是 white wine 麼？」

「嗯。謝謝。」

經濟客艙的乘客還在擾攘，名叫June的空姐送來一杯白葡萄酒。這是我第四次在航班上遇見她；第二次見面時，她就記住了我的一些小習慣，所以這回她記得我的口味，我並不意外。

June離開後，我便看見那女孩；她正在自己的座位上看我。她的座位在中排，比我的窗口位置前一行；不過，若她坐下去，我是不可能看見她的。我只微笑，喝了一口酒，便開始把隨身的東西放進座位旁的櫃子裡。

沒幾秒，女孩竟走了過來，鼓起泡腮，瞪著我。

離開候機室時，我沒有提示她，自顧自地走了；過了第二次安檢，我頭也不回地上了機。我認為這是最好的提示——小朋友被這樣無視，不可能還不懂。就算是真不懂，大概也會被我那冷漠、兇狠的眼神嚇著，不敢再與我糾纏。這是年輕下屬跟我說過的——認真起來的我，很可怕。

「怎麼了？」

「阿姨，你不覺得這樣很不好嗎？」

「有什麼不好了？」

「你那麼好，為什麼要裝兇？」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這還真是那麼多年來的首次。

才跟我遇上多久，這女孩怎麼就覺得我好？難道就那麼一句提醒，她就當我是好人了？這未免太天真了點；天真得我真怕她到埗後就被什麼壞人拐了去。我自然不會說自己不好，但觀乎身邊人對我的評價，我也不算是個好人；頂多還沒壞到踩著別人的屍體攀上去而已。

我那麼好？我真的很想仰天大笑。

兇，這個字讓我想起剛才來電的下屬。他其實比我小不過三、四年，不是個很有上進心的人，但很會討好別人，在公司混得不錯。我還記得，他被調派到我的組裡來時，臉色鐵青，幾乎是哭喪著臉地下班。據說那晚他到酒吧喝了很多，近乎自殺式地買醉。我的兇，在他的眼裡大概不是裝的。

「小朋友，我勸你還是離我遠一點。世途險惡，我這刻不吃你，不代表我下一刻不會。」

「我不過是覺得你很好玩，想跟你做朋友。」

「我不和小朋友做朋友。」

「我十九歲了！」

我身心都嘆了一口氣。很重。

再過幾年，現在十九歲的年青人便會投身社會；我的組裡大概會有一、兩個像她這樣讓我無所適從的。這些孩子不會理會什麼世俗或辦公室潛規則，只會不斷向你苛索，想著在三、五年內取代你。他們從一開始便無視階級架構，打從心底認為自己能跟你平起平坐，你沒了他們不行，也就必須跟著他們的步伐走。所有既有的、你認識的都得放棄，因為這是他們的世界——一個拿著手提電話、在 IG 上瘋狂發文貼圖的世界。

這些，我早在那些管理層培訓課程裡知道了。只是，實際面對起來，才發現自己真的無法理解這驟來的一切。

「我是去公幹，不是去玩，也不是去交朋友的。」一個看起來和她年紀相仿的女生剛好走進商務艙，坐到另一邊的窗口位置。「看。那邊有跟你差不多年紀的。你真想交朋友的話⋯⋯」

「阿姨，你很怕老嗎？」

我真想狠狠地把酒潑過去，或是破口大罵；如此不能跟我在同一channel上說話的人，我真沒見過。我可是一點耐性都沒有、極度心浮氣躁的人；被人說「提早更年期」，都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從手袋裡掏出一包糖，我塞到她手裡。

「阿姨請你吃糖。乖。回座位上去吧！」

沒想到，她竟然臉紅了。

十九歲，不是九歲。換了是我，一定被這事氣死，覺得對方是在侮辱我。可她卻很是受落，拿著那包糖，點了點頭，便真的回座位去了。

搖了搖頭，我一口氣喝掉半杯酒。然後，想起了她。

她比我年長幾歲，看上去卻比我年輕；她漂亮，衣著不落俗套，和一身中性打扮的我走在一起，還真像一對小兄妹。她愛黏人，日常生活都很依賴我；每次坐飛機，她都會摟著我手臂，枕在我肩上。我會餵她吃糖、喝可樂，陪她看有趣或沒趣的電影。她喜歡看Friends，每次都笑哭；我會取笑她，親她噘著的嘴，替她擦去眼角的淚。

都過去了吧。

我掛上耳機，聽著老歌，喝著酒，翻著還沒看完的書。不知不覺，飛機爬升至三萬呎高空，穩了下來。June拿來餐牌，記下我的點餐，便笑容可掬地離開。她知道我不喜歡被打擾，若非必要，她都會由得我獨自一人。

那孩子卻不識趣地走了過來。

「阿姨。你會吃什麼？我還在挑。」

「你喜歡吃什麼就挑什麼。問我幹什麼？」

「只是做個參考。」

「吃的都是下到自己的肚子裡，參考別人的幹什麼？」

話一出口，心裡卻已在反駁自己這番論調。

她不太會挑，挑的都是不好吃的；往往我都會把我的給她，吃掉她挑錯了的。她會說我對她太好，然後吃得很滋味。後來，她索性不挑了，把選擇權交給我；我挑什麼，她便吃什麼，像個孩子一般。

我皺眉，看她一臉無辜，便很不願意地告訴了她。她開心得走回自己的座位，跟空姐要了同樣的餐點，還特地說可樂要加冰塊和檸檬。我搖了搖頭，笑了。

她也特別喜歡喝加了冰塊和檸檬的可樂。

吃甜點的時候，她又跑了過來。

我在心裡已準備好了——要是她問我要吃哪款甜點，我會跟她說我不吃甜的。這顯然是個謊；我雖不特別愛吃甜品，但偶爾還是會吃雪糕的。

「阿姨。請你吃。」

她放下了什麼，便又回到座位；但她沒有坐下，而是跪著看我。我看著餐盤裡突然出現的黃色盒子，心裡竟然有點悸動。

森永牛奶糖。

這東西勾起我童年的回憶，幾乎讓我的心直墮下去了。抬頭，她還是看著我，笑著，眼睛彎彎的。我回以微笑，她才開心地坐好，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本來打算睡的，我卻挑了一部老電影，邊看，邊吃牛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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