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圖書館 - 第五集_館長篇_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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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圖書館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

不是那種誤打誤撞翻開書掉進來的，也不是那種在黑暗中摸索著尋找答案的。

他是大大方方走進來的——從那扇沒有人注意過的、藏在南區書域最深處的小門。

門很矮，不到一公尺高，像狗洞。但那個小男孩彎腰就走了進來，彷彿那扇門本來就是為他量身訂做的。

七八歲。黑色的短髮，圓圓的臉，穿著一件小小的深藍色浴衣，腳上踩著一雙木屐。他一出現，地毯上的空氣突然變得不一樣了——不是冷，不是暖，是那種老房子裡才會有的、木頭被太陽曬過後散發出來的氣味。

他站在那裡，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小小的手攥著浴衣的下擺，像在忍什麼。

然後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的、抽抽噎噎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的哭。他抬起頭，看著圍過來的幾張陌生的臉，沒有害怕，只是繼續哭。

艾爾蹲下來，和他平視，語氣很溫柔：「小朋友，你怎麼了？」

小男孩抽噎了一下，用手背擦眼淚。「我……我找月姐姐……」

望舒從黑暗中走出來，手裡還握著筆。她看著那個小男孩，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她不知道「月姐姐」是誰，也從來不知道圖書館會來這麼小的訪客。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小男孩抽噎著：「小勝……我叫小勝……」

望舒轉頭看向望辰。望辰站在旁邊，也是第一次露出那種不確定的表情——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條線。他也不知道。

「月姐姐……月姐姐在哪裡……我要找月姐姐……」小勝的小珍珠又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的，圓圓的，像清晨的露珠。

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見過絕望的、憤怒的、困惑的、悲傷的訪客，但沒有人見過一個哭哭啼啼的小男孩。

艾爾掏出手帕遞給他，小勝接過去，把臉埋在手帕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圖書館裡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小勝的抽噎聲，還有——

「小勝。」

一個聲音從最高的孔明燈上傳下來。很小，很細，像風吹過書頁，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你怎麼哭了？」

所有人同時抬頭。

那盞孔明燈飄在最高的地方，比圖書館裡所有的燈都高。燈頂上趴著一個人——灰色的長髮從邊緣垂下來，髮尾的暖黃色光在黑暗中輕輕發亮。那件黑色羽織從肩上滑落，露出底下白色的、下擺到膝蓋的T恤。她坐起來，赤腳踩在燈緣上，往下看。那雙黑色的、像深夜的大海一樣的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那個哭哭啼啼的小男孩。

汐。

小勝抬頭，眼睛還紅紅的，淚水還掛在睫毛上。但他不哭了。他看著那盞高高的孔明燈，看著燈頂上那個人，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揚——像一朵被雨淋過的花終於等到太陽。

「月姐姐！」他喊，聲音還帶著鼻音，但亮起來了。

汐從孔明燈上滑下來——不是跳，是像水一樣流下來，沿著燈光，沿著星塵，沿著一條看不見的路。她落在小勝面前，赤腳踩在地毯上。灰色的長髮垂到小腿，髮尾的暖黃色光照在小勝臉上，把他的眼淚照得亮亮的。

「你怎麼來了？」汐蹲下來，和他平視，伸出手，用手背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痕。

「我……我想妳……」小勝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妳好久沒有來了……我以為妳不要我們了……」

汐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她沒有說「我沒有不要你們」，只是輕輕地把小勝抱進懷裡。小勝很小，抱起來像一團軟軟的棉花。他把臉埋進她的灰色長髮裡，悶悶地說：「月姐姐，妳的頭髮變長了……」

汐沒有回答。她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又一下。那節奏很慢，很穩，像在打拍子，像在唱一首沒有聲音的搖籃曲。

望舒站在旁邊，筆還握在手裡，但她沒有寫。她只是看著汐，看著那個從來只在黑暗深處趴著、從來不主動靠近任何人的汐，此刻蹲在地上，把一個哭哭啼啼的小男孩抱在懷裡。那畫面太不真實了——不是因為汐不溫柔，是因為沒有人見過她的溫柔可以這樣直接、這樣不加掩飾。

「汐。」望舒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他是誰？」

汐沒有抬頭。她還在拍小勝的背。

「他是小勝。」她說，「座敷童子。」

望舒愣住了。望辰的眉毛動了一下。艾爾張著嘴，像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喀布爾站在旁邊，拳頭還握著——不是生氣，是習慣。他的眉毛皺在一起，看著那個小男孩，看著他從浴衣下擺露出來的一截白白的小腿，看著他腳上那雙木屐。

「座敷童子？」喀布爾的聲音有點啞，「那是……日本妖怪？」

汐點頭。她把小勝放開，小勝還抓著她的頭髮不肯放手，她也沒有拉開，只是讓他抓著。

「圖書館不只接待人類訪客。」汐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一直以來都是。只是你們不知道罷了。」

望舒的筆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沒有聲音。

汐站起來，小勝還掛在她身上，像一隻小小的無尾熊。她沒有把他放下來，只是讓他抱著，然後轉頭看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扇門。」她指向南區的方向——那裡有一扇很小的、沒有人注意過的門，不到一公尺高，「一直開著。妖怪從那裡進來。他們不會誤打誤撞翻開書，他們是大大方方走進來的。」

艾爾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他們……來圖書館做什麼？」

汐歪頭想了一下。「看書。找我。都有。」她低頭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身上的小勝，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小勝是來找我的。他很久沒來了，想我了。」

小勝從她的頭髮裡抬起頭，眼睛還紅紅的，但他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月姐姐寫的書，我都有看！」他的聲音還帶著鼻音，但語氣很驕傲，「最新的那本，講星星的，我看了三遍！」

汐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那種「我的東西被喜歡了」的安心。

望舒蹲下來，把筆撿起來。她看著汐，那雙夜空般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驚訝、困惑，還有一點點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的感覺。

「妳怎麼沒有告訴我們？」她問。

汐看著她，那雙黑色的眼睛很安靜。她想了一下，然後說：「你們沒有問。」

沒有人說話。

因為她說得對。沒有人問過圖書館為什麼會有那扇小門，沒有人問過那些書是誰寫的，沒有人問過汐在點燈、織外套、畫星河之外還做過什麼。

他們只是接受了——接受了那些恰到好處出現在桌上的東西，接受了那些沒有人整理的角落突然變得整齊，接受了圖書館的存在本身。

喀布爾把拳頭鬆開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來，和小勝平視。小勝從汐的頭髮後面探出頭來看他，圓圓的眼睛眨巴了兩下。

「你是妖怪？」喀布爾問。

小勝點頭。「座敷童子。」

喀布爾看著他——那張圓圓的、還有淚痕的臉，那雙亮亮的、像黑葡萄一樣的眼睛，那隻還抓著汐頭髮的小手。

「你會帶來好運？」喀布爾問。

小勝歪頭想了一下。「嗯……也不一定。要看心情。」

喀布爾愣住。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大聲的笑，是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來的一聲，但他的嘴角確實上揚了。

「那妳呢？」安曇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很小聲，像在問一個很重要但不知道該不該問的問題。她站在那裡，手裡還捧著那杯涼掉的咖啡，看著汐。

「妳也是妖怪嗎？」

汐搖頭。

「我不是。」

她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垂到小腿的灰色長髮，看著髮尾那團暖黃色的光，「我曾經是人類。」停頓,「很久以前。」

箏箏從安曇身後走出來，薄荷綠的眼睛睜得圓圓的。「曾經？那現在呢？」

汐想了一下。

「現在……算什麼呢？」她的語氣平平的，像在問自己，又像在等一個她也不知道的答案。

「月姐姐就是月姐姐！」小勝從她懷裡探出頭，替她回答了。

箏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完美的、舞台上用的笑，是真的、被逗樂的、覺得「這個答案真好」的笑。

「對。」她說，「月姐姐就是月姐姐。」

汐低頭看著小勝，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水面下的魚。她伸出手，輕輕捏了一下小勝的鼻尖。

「你變重了。」她說。

小勝皺起鼻子，像一隻被捏了鼻子的小貓。「才沒有！」

汐沒有回答，但她把他抱緊了一點。

她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候她還不是「月姐姐」，只是汐，一個會在山裡迷路的人類女孩。

那天下著雨，她躲在樹下，渾身濕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

一隻狐狸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尾巴金黃色的，像一把燃燒的火。

牠看了她很久，然後轉身走進林子裡。汐跟了上去。不是因為好奇，是因為她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後來她才知道那隻狐狸是玉藻前。

再後來她才知道，當妖怪比當乖孩子容易多了。

乖孩子要孝順、要體貼、要溫柔、要吞眼淚。

妖怪不用。

妖怪可以生氣、可以任性、可以消失、可以不笑。

她沒有變成妖怪，但她找到了圖書館。

然後她在圖書館裡開了一扇門，很小。

她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但有妖怪來了。

玉藻前來過，大天狗來過，狸貓來過——那隻狸貓第一次來的時候還化成了人形，擔心嚇到她，她看了很久，說「你可以變回去，我不怕」。

後來她才知道，狸貓的原形比人形可愛多了。

她給河童添過頭頂裝水的盤子。河童的盤子裂了一條縫，水一直漏，他苦著臉說「這樣我不能離開水邊太久」。她用星光和薄霧補了那條縫，河童摸了摸盤子，笑了，露出尖尖的牙齒。

她給雪女梳過頭髮。雪女的頭髮太長了，長到拖在地上，打了好幾個結。她一邊梳一邊聽雪女唱歌，那首歌沒有歌詞，只有旋律，像冬天的風穿過光禿禿的樹枝。

梳完以後，雪女送了她一顆不會融化的冰珠，現在還在她口袋裡，和那些星星、那條毛巾、那顆薄荷糖放在一起。

她給煙煙羅點過香薰。煙煙羅沒有固定的形狀，總是一團霧，說話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她說想要一種不會散的香味，汐用夜露和星光調了很久，終於調出一種——很淡，像清晨的桂花，聞了會想睡覺。煙煙羅很喜歡，從那天起，南區的書架間偶爾會飄過一陣桂花香。

她給山童捏過飯糰。山童力氣很大，但手很笨，捏出來的飯糰總是散的。她教他怎麼握、怎麼壓、怎麼讓米粒緊緊抱在一起。山童學了很久，終於捏出一個不會散的飯糰，捧在手裡，像捧一顆蛋。

「月姐姐！」山童那時候這樣叫她。她愣了一下，沒有糾正。

從那天起，她就是「月姐姐」了。

小勝是最常來的一個。座敷童子，喜歡住在老房子裡，會給家裡帶來好運。小勝說他住的那個老房子很久沒有人住了，他一個人好無聊。汐說那你來找我。小勝說好。

他來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帶著不同的東西——一顆糖、一朵花、一片形狀像貓咪的樹葉。汐收下了，放在她那片四葉草草地上，後來那些東西越來越多，她只好把它們收進口袋裡。

後來呢？

汐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勝。他已經不哭了，只是抓著她的頭髮，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小貓。

她想起自己有多久沒有去那扇小門了——不是忘記，是沒有力氣。人類訪客越來越多，她要點燈、要織外套、要畫星河、要收拾那些沒有人去的角落。

她以為小勝會再來。但小勝沒有來。

她以為小勝不想來了，以為他找到了新的朋友。

以為他不再需要「月姐姐」了。

但他來了。哭哭啼啼地來了，從那扇小門走進來，站在地毯上，說要找月姐姐。

「小勝。」汐輕聲叫他。

小勝抬起頭，眼睛還紅紅的。

「對不起。」汐說，「我好久沒有去找你了。」

小勝搖頭。「沒關係。我來找妳就好了。」他伸出手，用小小的手指擦掉汐臉頰上——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眼淚，沒有灰塵，但他還是擦了，像在擦一個看不見的東西。

「月姐姐，妳是不是很累？」小勝問。

汐沒有回答。她只是把小勝抱緊了一點。

旁邊的人還站著，沒有人說話。

他們看著汐，看著這個他們以為只會趴在孔明燈上、只會躲在黑暗深處的女孩，此刻蹲在地上，把一個座敷童子抱在懷裡。她的灰色長髮垂下來，把小勝整個人都蓋住了，像一面柔軟的簾子，像一個不會被任何人打擾的小小世界。

望舒的手輕輕動了一下。她想寫——寫下這一切，寫下這扇小門，寫下這些妖怪訪客，寫下那個叫「月姐姐」的、她從來不知道的汐。但她沒有寫。她只是把筆收起來，往前走了一步，蹲下來，看著小勝從汐的頭髮後面探出來的那半張臉。

「小勝。」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小勝看著她，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眨巴了兩下。「妳是誰？」

「望舒。管理員。」望舒說，嘴角微微上揚，「歡迎來圖書館。」

小勝歪頭看著她，像在打量一個新朋友。然後他從汐懷裡伸出一隻小手，遞給望舒。

「妳好。」他說，語氣正式得像個小大人。

望舒握住那隻手——很小，很暖，像握一顆剛出爐的紅薯。她輕輕笑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個真正的笑容。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0t05QPSf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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