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R:凹地鐵三角 - 序章：怪物醒來的地方

Corra 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醒來。

起初，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這裡沒有街邊垃圾燃燒後的黑煙味，

也沒有雨水混著鐵鏽流進排水溝的腥味，

只有乾淨到令人恐懼的白，

和一排排躺在醫療倉的稚嫩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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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自己最後一次睜眼時，天空是灰色的，

胃裡空得像被人挖掉了一塊，手指凍到幾乎無法彎曲。

她蜷縮在巷子的最深處，背靠著潮濕牆面，

聽見遠處有人笑，有人吵，有車輪碾過積水。

那些聲音都離她很遠，是另一個世界。

她已經三天沒有真正吃過東西，

最後一餐，是一個陌生人遞來的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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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聲音很溫和，刻意放低姿態地蹲在她面前，

像是深怕驚嚇到一隻快死的小動物。

她用戴著乾淨手套的雙手，牽起Corra顫抖的小手說道：

「吃吧，孩子。」

Corra 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說謝謝。

她只記得麵包很軟，帶著一點甜味，

那是她很久沒有嚐過的味道。

她狼狽地把麵包塞進嘴裡，幾乎沒有咀嚼，喉嚨被噎得發疼，

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曾經這世界是如此的冷漠，

孤苦無依的她幾乎想放棄呼吸；

然而這個陌生人的善舉，

卻把她從鬼門關喚醒，

讓她意識到想活著的企求。

然而，這個希冀還來不及消化，世界便開始旋轉。

巷口的光被拉長，聲音變得遙遠，陌生人的臉在視線裡模糊成一片白；

她想站起來，卻發現身體已經不聽使喚，

手腳變得有自己的意識一般，

卻完全不聽自己指揮；

她想起那美味的麵包，

想起那善心人士的面孔，

和那最絕望的世界。

她倒下前，還依稀聽見那人低聲說：

「生命徵象還可以。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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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時，Corra已經躺在醫療倉裡。

透明艙蓋上凝著一層霧氣，無數藍白色的數據流從她眼前滑過；

她聽不懂那些機械語音，只覺得耳膜一陣陣發疼；

某種消毒液的氣味鑽進鼻腔，那嗆鼻的味道讓她不自覺的皺眉。

Corra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腰部以下有著不自然的肌肉感。

她低頭一看，嚇得冷汗直冒，

她的左腳不見了。

不，不只是腳不見了。

那原本從膝蓋以下殘缺、壞死、早已失去知覺的部位，

如今被某種全新的肢體取代。

骨節修長，肌肉緊繃，皮膚覆著細密暗色鱗片，

腳掌向前延展，末端長出彎曲如刀的利爪。

那不是義肢，那是確實連接在自己身上活的肢體。

它隨著她的恐懼微微抽動，爪尖刮過醫療倉底部，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Corra試著動一下腳趾，

而那隻爪按照她的意志動了。

她整個人僵住，胃部猛地翻攪；

她想尖叫，卻只發出破碎的氣音。

那些長在她身體上的東西，就像是本來就屬於她，

來不及思考斷肢重生的喜悅，卻直接變成驚嚇；

彷彿過去十幾年殘疾是錯誤的樣貌，

而現在這副足爪，才是某些人眼中“正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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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rra瘋狂踢動那新安置上的足爪，

激動的反應除了她、還有醫療倉上的自動手臂；

自動手臂瞬間為她注射不知名的藥劑，

Corra瞬間全身癱軟，足爪無力癱下。

這時醫療倉外，有人靠近；

幾名穿著白色防護服的醫療人員站在她身旁。

他們面無表情的低頭確認儀器數值，

對剛剛Corra的行為不為所動，像檢查一件剛完成的器械。

「受試代號 X9，意識恢復。」

「下肢融合反應穩定。」

「排異指數低於預期。」

「迅猛龍肌腱組織與原神經束接合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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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rra聽見“受試者”三個字，才知道他們不是在叫她。

或者說，從她被帶進這裡開始，她就已經沒有名字了。

一名醫療人員走到她面前，隔著透明艙蓋對她露出制式微笑。

「妳醒了。很好，恢復狀況比預期更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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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rra死死盯著他；

她想問這是哪裡，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pMIg7YUUs
想問你們對我做了什麼，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d1MaARvmT
想問那個麵包是什麼，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cwP6MQUID
想問我的腳去哪裡了；

可她嘴只能微微顫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醫療人員彷彿處理例行公事，像復讀機朗讀起術後注意事項。

「接下來四十八小時內，妳會出現幻痛、肌肉痙攣、

骨骼過熱與神經錯位感。這些都屬於正常現象。」

「新的肢體需要重新校準平衡，妳可能會嘔吐、昏厥，

甚至短暫喪失語言功能。」

「不要攻擊醫護人員。妳頸後植入了限制裝置，

任何過度攻擊行為都會觸發電擊。」

「不要試圖自殘。融合肢體具有自癒傾向，

切除會造成更嚴重的神經回彈。」

他說得很溫柔。

正因為太溫柔，才讓 Corra 感到更深的寒意。

彷彿他們真的相信，這只是一場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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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Corra 被帶出醫療區。

她第一次站上訓練場時，整個人摔了三次。

新的腳太有力，太快，與原本既有記憶協調性極差。

只要她稍微用力，身體就會向前彈出好幾步；

只要恐懼上來，爪子便會本能地抓入地面，

像是準備撕裂某個看不見的獵物。

教官沒有罵她，

只是讓她一次又一次站起來。

跌倒、站起來，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7UQ4iDRES
再跌倒、再站起來，

直到膝蓋磨破，手掌滲血，

直到她終於能夠用那雙怪物般的腳穩穩站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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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場邊，她看見了其他孩子。

那高高隆起的背脊，

皮膚之下像埋著一排不屬於人類的骨板，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A1u0clpY
骨板平時呈現暗沉的灰褐色，

可一旦奔跑，血液與神經脈衝便會從骨縫間透出，

使整片背脊浮現鮮血般的紅光；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bgzsAYR1E
在刺眼的陽光下，像一朵朵從脊椎上綻放的血蓮。

也有人手臂上的皮膚已經完全改變，

方形鱗片一層接著一層覆蓋在肌肉表面，

像嵌進血肉裡的鎧甲；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qWnnVwNa
他的手指末端長出異常鋒利的爪，

爪尖只是輕輕刮過訓練用的黑石板，

便發出令人耳膜生疼的尖銳聲響，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AA2vslyUt
一塊厚達十公分的石板應聲斷裂，

碎面平整得像是被刀切開。

還有人臉上佈滿反光的五彩鱗片，

那些鱗片沿著額角、鼻樑與下顎一路蔓延，

幾乎遮去了原本屬於人類的輪廓；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W8BAYeuD
Corra 已經分辨不出那孩子原本長什麼樣子，

只看見他在光影交錯裡緩緩轉頭，

眼睛泛著野獸般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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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她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

因為那些孩子之中，有些人甚至比她還小；

他們沒有哭，也沒有對命運露出沮喪的神情，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ToKVh9ibA
他們沉默地站在訓練場上，

像是早已接受了這場不公平的安排，

卻又在眼底藏著一絲不願低頭的倔強。

Corra 看著他們，他們也看著 Corra，

沒有任何人開口。

他們彼此都知道，站在這裡的人，

早已不是普通的孩子；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w8P5VBs3q
也都知道，若連自己都害怕自己的身體，

那就真的沒有人會替他們記得，他們曾經也是人。

在那些沉默的目光裡，

Corra 感受到了一種近乎殘酷的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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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白這裡一定不是醫院。

這裡是黑暗街角裡流傳過的小道傳說，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fuB7HJCYZ
是飢民、孤兒與流浪者口中，

那個只要被帶走，就再也回不來的地方；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btOBtr8lK
是會把人抓走，送去做非人道實驗的禁區。

Corra 曾經以為，那只是大人用來嚇唬孩子的故事。

沒想到傳說是真的，

而她已經成為其中一個被實驗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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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她躺在窄小的金屬床上，盯著天花板的白燈。

她想起巷子裡那個麵包，

那是她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卻也是把她身體變成這副模樣的潘朵拉盒。

Corra心寒的蜷縮在棉被裡，

想起那些從她身邊走過，卻從不低頭看她一眼的人，

任由自己餓死在路邊也無動於衷的城市；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WbOV7uNuL
想起自己在雨水裡時，

心裡曾經一遍又一遍地祈求只要能活下來，怎樣都可以。

現在，她真的活下來了。

只是現在的樣貌，還是原來的自己的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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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rra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頸後那道冰冷的植入痕。

她知道自己被騙了，被奪走身為人的特徵，

被改造成一個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東西。

可是她也知道，回到街頭她只會死，

會在某個沒有人記得名字的夜裡，悄悄消失。

她閉上眼，她不想認命，

胸口裡的自怨自艾慢慢沉了下去。

既然這裡要她成為怪物，那她就先學會怎麼活成怪物；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YHfE0DSP
既然他們給了她爪，那她就學會怎麼用爪站穩；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ceXrI6ObR
既然這場重生不是恩賜，而是一場交易，

那她至少要從這場交易裡，替自己搶回一個未來。

Corra在黑暗裡睜開眼。

那一刻，她不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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