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四魂:青石血案 - 第十四章撕裂的悲傷

泥土、焦木、血腥氣混在一處，堵在破敗的村口，久久不散。

林宥希靠著馬車，雙手抱膝，望向前方僵立的人群。

他沒出聲，也不敢妄動，只偶爾用指尖蹭過膝頭，又很快停下。

黃達領著衙役站在前方，對面則是披甲的都城衛。

那股壓迫感越來越沉，幾乎令人喘不過氣。幾隻手按在刀柄旁，肩背繃得筆直；雨後的風穿過人群，只帶起細微的甲葉聲。

林宥希眨了眨眼，目光掠過那些按刀的手，最後停在黃達背上。

他不懂這裡的官階，也不明白一個將軍一句話，為何就能從縣衙手中奪走整座血案現場。

但他看得出來，黃達已無法再上前；那些衙役明明氣得發抖，卻只能把手收回去。

柳秀殘留在身體裡的本能催他躲開，縮回馬車，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可林宥希沒有移開眼，葉凡的死仍沉沉壓在心口。

這裡不是他熟悉的世界。那些吃人的權力規則，沒有人會告訴他，也沒有人會教他如何活下去；他只能靠自己看清一切。

又一陣風掠過村口，捲起潮濕的灰燼。

僵持許久後，黑甲之中忽然傳來一聲低喝。

都城衛開始後撤。甲片層層作響，沉重的腳步整齊遠去。

壓在胸口的力道，這才稍稍鬆了些。

但黃達沒有鬆懈，衙役們也沒有。

眾人一直盯著那些黑甲背影，直到最後一人消失在殘破石牆後。

村口只剩風穿過斷垣的聲音。

林宥希慢慢鬆開手，才發現掌心被指甲壓出幾道白痕。他扶著車轅起身，身體仍有些發虛，只能放慢動作。衣襬沾了泥，他低頭拍了兩下，便沿著小道朝黃達走去。

黃達正在吩咐衙役清點人手，聽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小兄弟？」

林宥希在他身旁停下，抬頭問：「剛才那些人……是誰？」

黃達眼中的怒意尚未褪盡。

他沉默了一下，才道：「都城衛。」

「上頭派來的人。」

說到這裡，他稍稍一頓。

「我們得配合。」

這句話很平，沒有抱怨。

可林宥希仍聽出他咬牙壓下的不甘。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有些事，不該在這時候問。

黃達看著他，抬手輕按他的肩，力道放得很輕，像怕碰疼他的傷。

「跟緊我。」

他低聲道：「別亂走。」

林宥希應了一聲。

「嗯。」

衙役們重新整隊。

有人仍死死望著都城衛離去的方向，喉間滾出的罵聲到了齒邊，又硬生生咽回去；有人蹲在村口車轍旁，指尖剛探進濕泥，臉色便一寸寸沉下來。

黃達沒有開口，臉色陰沉，帶著眾人往村裡走。

雨後的泥地濕得發沉，靴底每落下一步，都在這暗褐色的土裡拔出聲響。一行人慢慢前行，沒人說笑，連呼吸都被這片死亡壓得低下去。

林宥希夾在隊伍中間，胸口忽然被什麼無聲地拽了一下。

像有一根浸了血的細線，從身體最深處勒住他。

他慢了半步，目光掃過四周：倒伏的屍身、燒塌的屋舍、濕泥裡被雨水泡開的血。這裡不像戰場，倒像一場無人醒來的噩夢。

門檻旁蜷著一截斷手，焦黑的屋裡露出半隻童鞋，破水缸中浮著一片染血的布。

林宥希胃裡猛地翻攪，酸意頂上喉頭，他咬緊牙，才沒有當場吐出來。

老人、婦人、孩子，在落下的刀前，沒有任何分別。他的指尖一點點扣進掌心。

他的腳步，終究一點一點慢了下來。

前方，黃達低聲吩咐衙役清點屍身，狗兒跟在一旁，臉色白得像紙。

林宥希卻漸漸落到隊伍後方。

胸口那根線越繃越緊，牽著他轉向另一處。

村尾。

柳家。

這兩個字尚未在腦中成形，他的腳已先往那裡走去。

倒塌的矮牆從身側掠過，雨水沖歪的籬笆橫倒路邊。

那條小路既陌生又熟悉，像曾在記憶裡走過無數次，身體比他更早認得。

越靠近，呼吸越沉。

那座小院、那張書案、那把竹尺。

還有那個總冷著臉，夜裡卻會替他掖好被角的女人。

林宥希腳步一頓。

他想回頭，身體卻不肯聽命。

風從村尾吹來，焦味與血腥氣更重了。

他一步步往前走。終於，他看見了柳家小院。

昔日整潔的空地，如今只剩焦土、血泥和倒裂的木門。

院門半塌，門邊柳枝被火燎黑了半截，低垂在風裡。石板上的血水尚未乾透，暗紅一路滲進縫隙。

血泥與碎石間，躺著一個人。

纖細，蒼白。

髮絲凌亂貼在臉側，素衣被泥水與血浸得斑駁。

林宥希的腳步驟然僵住。

胸口像被狠狠攥住，所有氣息都堵在喉間。

那是……

姨娘。

那個教柳秀寫字、責他貪玩，會用竹尺敲他手心，也曾替他擋下刀光的人。

如今，她安靜地倒在這裡。

沒有聲息，也沒有半點溫度。

林宥希往前踉蹌了一步。

下一刻，柳秀猛地撲了上去。

雙膝重重跪進血泥，碎石刺入皮肉，他卻像毫無知覺。

他伸出手，顫抖的指尖才觸上那襲冰冷素衣，整個人便像被寒意貫穿，狠狠一震。

「不對……」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被風掩去。

「不是這樣的……」

他死死抓住那片衣角，像只要抓得夠緊，眼前這一切就會退回昨夜之前。

「妳不是……」

他的牙關止不住地顫抖。

「妳不是還在等我回來嗎……」

淚水砸進泥裡。

沒有聲音。

可就在那一刻，胸口深處像裂開了一道口子。

整個人像被從裡到外撕開。意識深處，彷彿有什麼碎裂開來。

轟的一聲。

更熱、更重、更不講理的悲傷從黑暗裡湧上來，瞬間淹過他所有理智。

那是柳秀積在心底的依賴、羞愧、委屈與悔恨，還有那句再也來不及說出口的道歉。

「姨娘……」

「別丟下我……」

耳畔彷彿有人在喊。

那聲音像從遙遠雨夜傳來，又像從他喉間硬生生擠出。

柳秀將那具冰冷的身體緊緊抱住。

下一瞬，靈魂深處那片暗紅猛然翻起，將他的意識捲了進去。

悲痛、恨意與茫然交雜在一起，化作一場無形的洪水。

他渾身都在顫抖。

他臉上沒有哭喊，只剩一種近乎可怖的空洞。

一點猩紅，在眼底慢慢浮起。

他抱得很緊，彷彿只要抱得夠緊，就能從這具冰冷的身體裡找回昨夜以前的溫度。

然而，什麼也沒有。

掌心只剩冰冷。

連拂過身旁的風，也冷得刺骨。

「姨娘……」

「我……」

後面的字碎在喉嚨裡。

四周的風忽然亂了。

地上的灰塵和碎葉微微顫起，焦土被掀開一層薄薄的皮，細碎石子沿著血泥滾了半寸。

半塌的院門低啞地嘎響一聲。

那截被火燎黑的柳枝，也在沒有風的地方輕輕晃了一下。

柳秀依舊抱著柳殊恩。

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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