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四魂:青石血案 - 第一章她從不讓我學武

柳秀的屁股還在疼。

方才，他因《孝經》少抄兩行，挨了三下竹尺。

說少抄，其實也不全對。他只是最後兩行寫得太急，急到連自己都認不出；偏偏姨娘看得明白，還能從那團歪歪扭扭的墨跡裡，挑出最難看的字。

柳殊恩坐在窗邊，指間捏著那張紙，眉梢紋絲未動。

「這是什麼字？」

柳秀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了看。

「德。」

「你自己看得懂嗎？」

「大概能猜出來。」

柳殊恩看著他。

柳秀立刻低頭。

「能看懂一點。」

「像蟲爬過墨水，也敢交給我？」

她說話向來不大聲。

村裡婦人罵孩子，聲音能從村口傳到村尾。柳殊恩卻不同，她語氣淡淡的，不刺耳，落在人身上卻叫人發寒。

柳秀最怕的，就是她這樣說話。

她若真發火，反倒不算可怕；可一旦安靜下來，準沒好事。

果不其然，竹尺落了下來。

啪。

她下手不重，落點卻準。疼得火辣，卻不傷皮肉。柳秀每回都忍不住懷疑，她並非不會武功，而是把打人練成了一門功夫。

柳殊恩把紙放回桌上。

「重寫。」

柳秀捂著屁股，一臉委屈。

「姨娘，我都寫了一上午了。」

「那就寫到下午。」

「我又不考狀元。」

「你也不像能考上的樣子。」

柳秀一時語塞。

柳殊恩把竹尺擱回桌角，低頭繼續挑燈芯。

「坐好。」

柳秀只得老實坐回去。

屋外的風掠過柳梢，細長的柳枝映在窗紙上，影子一條條晃動，像有人用筆在紙上劃過。

柳秀盯著影子看了片刻，心思又飄到村口去了。

青石村的村口有一株老柳。

那樹極大，三四個孩童也合抱不住。春日新芽初發，垂枝如一簾青霧；盛夏最熱時，村人便聚在樹下納涼。老人下棋，婦人擇菜，孩子追著雞跑。

老柳旁邊有塊大石。

那塊石頭被人坐久了，靠樹的一面磨得發亮。村裡人偶爾在那兒歇腳，更多時候，是一個老乞丐躺在上頭睡覺。

那老乞丐頭髮亂如鳥窩，衣裳破得辨不出原色，腳上纏著布，走路一瘸一拐。村裡人都說他瘋瘋癲癲。來青石村半年，他餓了便討口飯，困了就往大石上一躺；誰問他從哪裡來，他只笑，笑完又繼續睡。

可柳秀親眼見過他出手。

那日，村裡孩子搶走他的草蟈蟈，一路奔到村口。孩子跳過老柳樹下盤錯的樹根，眼看就要跑遠；老乞丐原本躺在石頭上曬太陽，卻忽然伸手一撈。

沒人看清他如何出手。柳秀只聽那孩子哎呦一叫，下一瞬便被提了回來，活像後領被柳枝勾住拉回。

老乞丐將草蟈蟈塞回柳秀懷中，咧嘴笑道：

「小郎君，東西拿穩些。手慢了，什麼都留不住。」

從那日起，柳秀便纏上了他。

起初，老乞丐並不理他。

柳秀天天去，今日帶半個饅頭，明日帶一小把炒豆，後日又偷偷拿了家裡兩塊餅。老乞丐嘴上嫌棄，吃起來卻一點不剩。

纏了十來日，老乞丐終於被他煩得受不了了。

「你到底想學什麼？」

柳秀眼睛一亮。

「就是能飛來飛去的那種。」

老乞丐嚼完嘴裡的餅，翻了個白眼。

「飛來飛去？你當老子是鳥嗎？」

「那你教我怎麼一伸手就抓住人。」

「那叫快。」

「快？」

「天下武功，歸根到底就一個快字。你比人快，刀先到，拳先落，腳先進；你若慢了，力氣再大，也只有挨打的份。」

柳秀聽得似懂非懂。

「所以你教我這個，我就能飛？」

「想得美。老子這身本事，練了大半輩子才有點樣子。你學個皮毛，能翻牆不摔、逃跑不絆腳，就算祖宗保佑了。」

柳秀不服。

「我學得很快。」

老乞丐嗤笑一聲。

「這話，你姨娘知道嗎？」

柳秀立刻噤聲。

姨娘從不讓他學武，這是柳家最不可違逆的規矩。

他清晨讀經，午後抄書，日落前必須回家；不可與村人過分親近，不可在山中過夜，不可打聽村外事，不可追問爹娘下落，更不可學武。規矩多得像書頁上的字。

柳秀有時覺得，自己不像姨娘養大的孩子，倒像被她藏起來的一件物什。風吹不得，雨淋不得，連旁人多看幾眼都不行。

可他不是物什。他已經十五歲了。

村頭二狗十三歲便跟父親進山打獵，三牛十四歲就敢扛著鋤頭同隔壁村人打架。唯獨他，連拿木棍比劃兩下，都得挨姨娘冷冷一眼。

因此，他還是偷偷學。老乞丐教得也不正經：一會兒讓他踩柳枝投下的影子，一會兒又叫他從樹根繞到井邊，再從井邊繞回大石，還不准腳尖碰響石子。錯一步，老乞丐便用乾柳枝抽他小腿；力道比姨娘輕，疼起來卻半點不差。

柳秀疼得直咧嘴。

「你怎麼也打人？」

老乞丐躺在大石上，懶洋洋地說：「不打你，你記不住。」

「我姨娘也這麼說。」

「那她說得沒錯。」

柳秀狠狠瞪了他一眼。

老乞丐笑得肩膀發抖。

「別瞪我。你姨娘打你，是怕你送命；老子打你，是怕你跑起來摔死。」

柳秀一怔。

「她才不是怕我死，她是怕我惹事。」

老乞丐啃著餅，沒有接話。

風穿過柳葉，碎光落在他髒兮兮的臉上。他望向村尾柳家小院，眼裡少了幾分平日的混濁。

「小子，你姨娘對你狠，對自己更狠。」

柳秀聽得不太明白。

「她哪裡對自己狠？她又不用抄書。」

老乞丐嗤笑一聲。

「你以為養孩子容易？尤其是你這種一看就不省心的。」

「我哪裡不省心了？」

「你若省心，她何必把日子過得像苦行僧？」

柳秀仍不服氣。

「什麼叫苦行僧？」

「吃最粗的飯，穿最舊的衣，話少，笑也少。明明能過得好些，偏要把自己逼成一根繃緊的弦。她怕自己一鬆，你就沒命了。」

柳秀心頭微微一動。

可他很快又撇了撇嘴。

「你又不曉得。」

老乞丐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

「老子走過的路，比你抄過的字還多。誰在躲債，誰在躲仇，誰在躲命，我一眼就看得出來。」

柳秀正想問「躲命」是什麼意思，遠處忽然傳來柳殊恩的聲音。

「柳秀！」

聲音不高。

柳秀卻渾身一僵，像被釘在原地。

老乞丐笑了笑。

「喏，你的命來了。」

柳秀回頭，看見柳殊恩站在老柳之外。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衣，袖口微挽，手中雖無竹尺，柳秀卻覺得比拿著竹尺還嚇人。

「姨娘。」

柳殊恩看了看他，又看向老乞丐。

「今日的書抄完了？」

柳秀低下頭。

「還差一點。」

「差多少？」

「一點點。」

柳殊恩轉身。

「回去。」

柳秀立刻跟上，走了兩步，又回頭朝老乞丐做了個苦臉。

老乞丐朝他揮了揮手。

「去吧，小猴子。」

柳秀被柳殊恩帶走後，老乞丐沒有立刻躺回石上。他目送兩人走遠，才伸手摸了摸身旁老柳的樹皮。

那女人腳步極輕，村裡人看不出，他卻瞧得清楚。她不是天生輕盈，而是每一步都收著力，像一柄未出鞘的劍；一旦出鞘，多半要見血。

老乞丐咂了咂嘴。

「小猴子命硬，也命苦。」

說罷，他把破草蓆往身上一裹，又閉眼睡去。

傍晚，村口的人漸漸散了。

下田的人回家，放牛的牽著牛哼著曲，婦人喊孩子吃飯。老柳的影子拉得很長，風一吹，枝條便掃過那塊大石。

老乞丐剛翻了個身，便聽見腳步聲。

他沒有睜眼。

「又來抓人？小猴子不在我這。」

柳殊恩站在柳樹下，手中提著一只油紙包。

老乞丐鼻尖一動。

「肉？」

柳殊恩把油紙包放在石上。

「今日燉得多了些。」

老乞丐這才睜開眼，笑了。

「你家那小子知道嗎？」

「不知道。」

「那我吃著就安心了。」

他坐起身，揭開油紙包。裡頭只有幾塊燉肉，分量不多，卻軟爛入味，還浸著些湯汁。老乞丐抓起一塊塞進嘴裡，燙得嘶了一聲，仍捨不得吐。

「你這女人，平日冷著臉，手藝倒不差。」

柳殊恩沒有接話。

老乞丐吃了兩塊，抬眼看她。

「有話直說。你站在這兒，我連肉都吃不香。」

柳殊恩道：「這些日子，秀兒叨擾前輩了。」

「是挺叨擾的。」老乞丐含糊道，「吵得柳樹上的麻雀都嫌他煩。」

「他性子野。」

「野些也好。太乖的孩子，遇事反倒容易死。」

柳殊恩眼神微動。

老乞丐像沒看見，又抓起一塊肉。

「你不攔他？」

柳殊恩道：「攔不住。」

「你若真想攔，他一步也出不了院牆。」

柳殊恩沉默片刻。

「他總得學點能保命的東西。」

老乞丐手上一頓。

「你不親自教？」

「我會的東西，太惹眼。」

老乞丐點點頭，像是早已猜到。

「也是。你那身功夫，一看就不是鄉野路數。若教給他，無異於把燈籠掛在他身上。」

柳殊恩沒有反駁。

風穿過柳枝，村口炊煙斜斜往西飄，天邊壓著一層灰雲，遠處山影也沉了下去。

老乞丐吃完最後一塊肉，舔了舔手指。

「明日我不在村裡了。」

柳殊恩抬起眼。

「前輩要離開？」

「去東都。」

「為何這麼急？」

老乞丐笑了笑。

「東都有個小乞丐病了，托人捎話給我。老子雖算不上好人，可孩子病了，總得去看一眼。」

柳殊恩靜靜看著他。

老乞丐被她看得不自在，偏過頭嘖了一聲。

「行了，辦完事就回來。順路帶個小乞丐給他作伴，也好有個照應。」

柳殊恩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天邊。

雲層壓得很低。

老乞丐收起油紙，擦了擦手。

「那你呢？」

柳殊恩沉默不語。

「真要一輩子留在這裡？」

「走不了。」

「為了那小子？」

柳殊恩望向村尾。

柳家小院亮著一點燈，窗紙上映出少年伏案寫字的影子。那影子很不安分，寫一會兒便撓頭，撓完又趴下，沒多久又直起身。

她望著那道影子，眼神柔了片刻。

「我受人所託。」

老乞丐嘆了口氣。

「託付二字，最是害人。」

柳殊恩道：「既然接了，就不能半途丟下。」

「你對那孩子狠，對自己更狠。」老乞丐看著她，「他如今不懂，日後總會明白。」

柳殊恩沒有作聲。

老乞丐捲起破草蓆，用麻繩胡亂一捆，又把幾件破爛塞進包袱。

「我教他的不多。快之一字，入門容易，大成極難。照他如今這點皮毛，遇上三五個莽漢，或許還能保住一條命；真碰上有心人，仍差得遠。」

柳殊恩低聲道：「足夠了。」

「這也算足夠？」

「能跑遠，就足夠。」

老乞丐看了她一眼，難得沒有發笑。

「這話不吉利。」

柳殊恩道：「世上吉利話太多，能救命的卻沒幾句。」

老乞丐沉默片刻，忽然搖了搖頭。

「女人狠起來，連自己也不放過。」

他背上包袱，往官道走去；剛走幾步，又回頭望來。

「小猴子若問起，就說我去東都討飯。別說我走得急，省得他胡思亂想。」

柳殊恩微微頷首。

「前輩慢行。」

老乞丐揮了揮手。

「別一口一個前輩，聽著像送終。」

他走到村口，抬頭看天。灰雲壓得更低，風掀起老柳枝條，輕輕拂過他的肩。

老乞丐嘀咕道：「要變天了。」

他沒有回頭，沿著官道往外走。

官道兩旁是剛收過的田，田埂上還留著濕泥。遠處山口壓著暗色，風從那邊吹來，帶著一點土腥味。

老乞丐走得不快，還故意拖著一條腿，裝得更加笨拙。走得太快，反倒不像個乞丐。

離青石村不遠，他忽然停下。官道前方轉彎處，幾輛驢車正緩緩駛來。

車上覆著粗布，掛著幾串小貨。領頭那人挑著擔，嘴裡哼著不知哪兒的小調，乍看只是一隊尋常行腳商。

老乞丐站到路旁，低頭假裝整理腳上的布條。

那隊人從他身旁經過，其中一名商人瞥了他一眼，笑著丟下一枚銅錢。

「老丈，拿去買碗熱湯喝。」

銅錢落進泥地，滾了半圈，停在老乞丐腳邊。

老乞丐抬起頭，露出缺牙的笑。

「好人有好報，好人有好報。」

商人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老乞丐等那隊人走遠，才慢慢彎腰撿起銅錢。

他望著幾輛驢車的背影。

天色將晚。這個時辰，尋常商隊若仍趕路，多半該往鎮上去；那裡有客棧、馬棚，也有夜巡的差役。青石村再安穩，終究只是村子，正經商人不會捨鎮入村。

何況，那些人全是生面孔。

老乞丐又低頭看向車轍。這時節田路偏乾，尋常商車不該壓出這麼深的痕；那幾輛車看似貨少，行得卻穩得異常。

像藏著什麼重物。

他將銅錢在指尖一彈，又穩穩接住。

「怪。」

遠處，那隊商人已朝青石村而去。

老乞丐立在路旁看了片刻，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他把銅錢塞進懷裡，背起包袱，繼續往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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