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後的紡夢人：門外的空氣 - 第五節

它慢慢越過椅腳旁邊那片已經很淡的影子，沿著地板往房間裡鋪開。沒有聲音，也沒有任何東西被推倒。它只是讓原本還能分得清楚的地方，一點一點失去深淺。

我沒有立刻回頭。

直到那股過分安靜的感覺繞到身後，我才轉過去看窗邊。

窗簾還垂著。

窗框也還在。

玻璃上原本應該映出巷子裡亮起的招牌、對面公寓的窗光，或者至少有一點夜色留在上面。可是什麼都沒有。

玻璃後面是一片白。

不是霧。

霧至少會讓人覺得，再往外還有什麼東西被遮住。可是那片白沒有遮住任何東西，也沒有顯出任何深度。它只是安靜地停在窗外，和地板上慢慢靠近的白沒有分別。

我看了很久，才走過去。

窗簾的布料碰到手背時，還是原本的觸感。邊緣有一小段線頭鬆開了，是我一直忘了剪掉的地方。窗框旁邊也還有前陣子擦不乾淨的一點灰，藏在角落裡，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這些東西都還在。

我卻忽然不知道，它們還能證明什麼。

我沒有拉開窗簾。

也沒有把它拉上。

只是把手放下來，重新看向那片白。

紡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一下。

又一下。

它比房間裡任何東西都更清楚，像我一回頭，整個空間就只剩下那個聲音還在替什麼維持原本的樣子。

我慢慢轉回去。

老婆婆仍坐在開口後面。白色沒有碰到她，也沒有蓋過紡車周圍那片暗色。她手裡的線照舊往前滑，沒有因為窗外消失了夜色，或是房間裡的東西變得不像原來的東西，而慢下來半點。

我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明明是我站在這裡，明明是我看著自己的房間一點一點失去聲音、失去影子、失去外面的夜色，可是唯一沒有改變的，卻是牆後那台我根本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紡車。

我本來想笑。

最後卻沒有。

白色已經靠近窗邊的桌腳。杯子還放在原來的位置，杯緣映著一點很淡的光，像還記得自己曾經裝過熱水。

我忽然想起早上醒來時，自己也是這樣看著那只杯子。

那時候它旁邊有手機、有筆記本、有充電線。窗外有電車經過，樓上有人走路，整棟樓都還在用那些瑣碎又不耐煩的聲音提醒我，這裡是我住的地方。

現在那些聲音都不在了。

可是杯子還在。

我沒有去拿它。

只是沒有動，看著白色慢慢覆過桌腳旁邊的地板。它沒有碰到杯子，也沒有讓它消失；只是讓那隻杯子看起來像被留在一個很遠的地方。

我忽然明白，我不是害怕房間不見。

我害怕的是，就算它還留在這裡，我也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回到它裡面。

紡車又轉了一圈。

我沒有往牆後走。

只是離開窗邊，重新回到光與暗色之間。

白色仍在身後慢慢靠近。

而窗外，再也沒有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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