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寒花 - 第二章毋爭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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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聽見「阿寒」兩個字後，沒有立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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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炭火正旺，火星偶爾爆開，聲音很輕。窗紙上映著梅枝的影，枝子細瘦，尚未全開，只在末梢凝著一點白。阿寒跪在地上，手背剛抹過膏脂，疼還在，暖也在。兩樣東西擠在一處，她分不清哪個更真，只覺得手不是自己的了，像忽然被誰從冷水裡撈出來，卻還怕下一刻又被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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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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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不重，也不急。阿寒卻被看得更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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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小姐嫌這名字不好。阿寒。寒。冷得明明白白，一聽就不像有福氣的人。她從前不覺得名字有什麼要緊，旁人叫，她便應；叫阿寒，是她；叫小丫頭，也是她；叫新來的、笨的、手腳慢的，好像也都是她。名字不過是旁人使喚她時的一聲響，響完便要做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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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柔嘉這樣一聽，她忽然覺得這名字太破，太冷，太像下房牆角結了霜的一截木頭，搬進小姐房裡，連地都怕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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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問：「你在府裡做什麼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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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忙答：「奴婢在下房，廚下、茶水間、針線房都跑。嬤嬤叫奴婢做什麼，奴婢便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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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很快，像怕答慢了便算錯。答完又覺得自己說多了，立刻閉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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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看向她的手：「怎麼凍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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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把手往袖中藏了藏：「奴婢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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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大丫鬟聽了，微微抬眼。那眼神不算惡，只是覺得她這話笨。手都裂成這樣，還說不疼，疼不疼難道能由嘴說了算？可阿寒只知道，在府裡，疼若說出口，便要有人處置。處置這兩個字不好，聽著像有人拿一把掃帚，要把她掃到別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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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沒有戳破她，只道：「不疼也要擦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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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低頭：「奴婢手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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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乾淨便不髒了。」柔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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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平常。阿寒卻覺得心口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從前旁人說她髒，意思多半是離遠些；柔嘉說擦乾淨，意思卻是她還能靠近一點。差別不大，卻像冬水與溫水。都是水，落在手上，一個要命，一個也要命，只是要的是不一樣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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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鬟替她又抹了些膏脂，膏脂有淡淡藥香，滑進裂口時刺得厲害。阿寒咬住唇，肩膀不敢動。柔嘉看見了，仍沒有大驚小怪，只把案邊手爐又往前推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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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凍壞了，往後誰替我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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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怔了一下，忙道：「奴婢能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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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好好養著。」柔嘉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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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像使喚，又不像。使喚是把人往活裡推，責罰是把人往低處按。阿寒還小，分不清那些細處，只覺得柔嘉小姐說話不冷。她說「端茶」，阿寒便覺得自己還有用。有用，便能留下。能留下，便有飯吃，有鋪睡，或許偶爾還能站在炭火邊暖一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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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風過，窗邊梅枝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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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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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梅開得很少，枝上只零星綴著幾點白意。白得不熱鬧，卻在冷裡站住了。阿寒也偷偷看了一眼。她不懂花，只知道那枝子細，風一吹便抖，可它沒有斷。府裡的花也懂規矩，不亂開，先藏著，等主子看見時再做一點好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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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忽然道：「只一個寒字，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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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心裡一慌，忙低下頭：「奴婢的名字不好，請小姐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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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名字不好也要不要恕罪。可在魏府，先認錯總是穩妥的。人小，錯多，先把錯抱住，旁人手裡的板子有時便落得輕些。這是她這幾日學會的本事，十分實用，實用得叫人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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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看向她，眼裡有一點無奈，很淡，很快便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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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的錯。」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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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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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又望向窗外的梅枝，聲音輕了些：「寒裡也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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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人都靜了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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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轉回眼，看著阿寒：「往後在我這裡，便叫寒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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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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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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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字落下來時，沒有金玉聲，也沒有大人們取名時那種端著的莊重。柔嘉說得很輕，像只是把手爐往她那邊推近了一點。可阿寒聽著，耳朵卻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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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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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是她原先就有的冷，花卻不是。花是小姐房外梅枝上那一點白，是書案旁乾淨的紙，是膏脂裡淡淡的香，是她這種下房小丫頭不該多看的東西。這名字太好，好得不肯落到她身上。她怕自己一應，便把它弄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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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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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鬟碧雲看了她一眼，提醒道：「小姐給你添名，是你的福氣，還不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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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忙俯身：「奴婢謝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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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說謝小姐給奴婢名字。可話太長，她怕說錯。最後只把頭低得更深，額前碎髮垂下來，遮住一雙發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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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教養嬤嬤姓陳，年紀大些，眉眼嚴。她看了阿寒一會兒，說道：「小姐心善，給你添個名字，你自己更要記著本分。花也不是亂開的，開錯了地方，叫人折了，也怪不得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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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聽得似懂非懂，只聽出一句：名字再好，她仍不能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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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忙道：「奴婢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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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嬤嬤點點頭，轉向柔嘉：「小姐，夫人昨日還問起女訓。今日的課不可耽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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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的手指在袖中輕輕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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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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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很小，比炭火爆聲還輕。可她偏記住了。柔嘉小姐方才替她添了花字，聲音那樣柔，這會兒聽見女訓，手指卻收了一下。阿寒不知為何心裡也跟著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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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端正坐回案前：「請嬤嬤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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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嬤嬤展開書冊，聲音平平穩穩，像一條壓在桌上的木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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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在閨中，當敬慎持恭，柔嘉表度。敬則守禮，慎則不妄，持身有矩，恭順有節。小姐名中已有柔嘉二字，更該知其義，不可辜負長輩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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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站在一旁，聽不懂許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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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是靜嗎？她懂一點。下房裡不能吵，吵了要挨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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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她不懂，只覺得像走路時要看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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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恭，她也不懂。可陳嬤嬤說的時候，屋裡所有人都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拉直了背。柔嘉坐得更端正，袖口齊齊落在案邊，眼睫垂著，臉上沒有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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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的手指又輕輕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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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忽然覺得，小姐房裡也有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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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冷不是水缸上的冰，不是井水裡泡透的帕子，不會把手裂開，也不會叫人餓肚子。它藏在書冊裡，藏在嬤嬤的鞋聲裡，藏在「柔嘉表度」四個字裡。阿寒說不清，卻感覺得到。就像她能聞出廚下哪一鍋粥快糊了，能聽出周嬤嬤今日鞋聲急不急。她不懂大道理，只懂身子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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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念女訓時，阿寒被留在屋裡看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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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輕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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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得叫她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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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蹲在炭盆旁，拿小銅箸把炭往裡撥。炭火紅紅暗暗，偶爾爆出一點火星。她不敢撥得太重，怕灰飛起來；也不敢太輕，怕火不旺。她第一次知道，原來看炭也有規矩。世上沒有不講規矩的活，連火都要被人伺候得合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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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雲見她緊張，低聲道：「別抖。小姐屋裡不比廚下，做事要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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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忙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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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小丫鬟聽見，撇了撇嘴，小聲道：「才來幾日，就得小姐賜名，倒是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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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大，阿寒卻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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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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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氣這東西，她從前也聽過。有人說被賣到大戶人家是運氣，有飯吃；有人說被分在內宅是運氣，不必在外頭風吹雨淋；如今又有人說被小姐賜名是運氣。阿寒不知道運氣到底是什麼，只覺得每一樣運氣底下都墊著怕。怕做錯，怕得罪人，怕被說不配，怕好東西忽然被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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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聽見沒有，阿寒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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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看見柔嘉仍在念書，聲音穩穩的。可等陳嬤嬤出去取別的冊子時，柔嘉停了停，忽然道：「碧雲，往後叫她在屋裡看炭、磨墨，粗重冷水活少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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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雲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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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丫鬟立刻閉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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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卻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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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因自己惹人不快，也怕旁人覺得她躲懶，忙道：「小姐，奴婢能洗帕子，能端水，奴婢不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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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看她：「你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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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的話一下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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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語氣仍淡：「怕冷不是錯。手凍壞了，才耽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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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耽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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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忽然明白一點。柔嘉小姐總把對她的好藏在差事裡。她不說可憐她，不說疼她，只說怕她耽誤端茶、看炭、磨墨。這樣旁人不好多嘴，她也不用站在眾人眼底受那種熱烘烘的憐憫。憐憫太亮，照得人難堪。差事卻正好，像一件舊襖，能把人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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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低頭：「奴婢不敢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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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記著屋裡的東西。」柔嘉道，「墨放哪裡，茶盞放哪裡，炭什麼時辰添。記熟了，便不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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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用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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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日午後起，她便留在柔嘉院中做些輕活。說是輕活，其實也多。看炭，磨墨，收書，遞茶，替碧雲跑腿去針線房取線，將柔嘉寫壞的紙收好。她每做一樣，都像背書。書案左邊是端硯，右邊是筆架；香爐不可碰，手爐要添炭；小姐喝茶不愛太燙，卻也不可涼；窗下梅枝若有落瓣，要掃乾淨，不能讓小姐鞋底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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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一切都記進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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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地方不大，卻硬塞得滿滿。以前她記的是哪個婆子凶，哪鍋粥還有底，哪處牆根避風。如今又多了柔嘉小姐的茶、墨、炭、書。這些東西比粥和牆根都精細，她怕自己記不住，夜裡躺在下房窄鋪上，還在心裡一遍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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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架在右，端硯在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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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爐不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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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要七分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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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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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兩個字，她便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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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房裡仍有人叫她阿寒。劉婆子叫，張嬤嬤叫，廚下的人也叫。叫得順口，像從前一樣。只有柔嘉小姐叫她寒花。碧雲偶爾跟著叫一次，也像照著小姐的意思。旁人叫她寒花時，她總覺得不真。柔嘉叫時，那名字才像落到了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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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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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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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傍晚落了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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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不大，只在院中青石上鋪了一層薄白。梅枝上終於開出幾朵小花，白意比前幾日明了些，仍不盛，卻在冷裡站得安靜。柔嘉在燈下習字，陳嬤嬤已回去，屋裡只剩碧雲在外間整理針線，阿寒在旁邊看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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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暖，墨香淡，燈影在窗紙上輕輕晃。柔嘉寫了許久，手腕略有些酸，便停下來，望著窗外雪光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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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悄悄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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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嬤嬤在時，柔嘉的背仍直，卻不像白日那樣緊。她臉上有一點疲色，不重，像燈花邊上細細一圈灰。小姐也會累。阿寒覺得這事很奇怪，又很要緊。原來住在暖屋裡的人，也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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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沒有說累，只道：「添些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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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忙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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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銅箸撥炭，又添了一小塊新炭。火光起來，映得她手背上的裂口淡了些。膏脂用了幾日，手已不再滲血，只仍紅著。柔嘉看了一眼，問：「還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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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下意識想說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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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話到嘴邊，她想起柔嘉那日說「你怕」，便小聲改口：「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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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又慌，怕自己不該說實話。實話在下房裡不總是好東西，有時說出來會換一聲「嬌氣」。可柔嘉只是點點頭：「明日再擦些膏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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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低低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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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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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重新拿筆，燈下紙白，墨色落下去，字一筆一畫，很穩。阿寒蹲在炭盆旁，覺得自己心裡也有一點火，沒有很旺，只是沒有滅。她仍是粗使小丫頭，仍要聽張嬤嬤的鞋聲，仍怕犯錯，仍怕被送回去。可她多了一個名字。這名字不會讓她多吃一碗飯，也不會讓她的鋪蓋厚一寸，卻像藏在袖裡的一點暖，沒人看見，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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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寫到一半，筆尖停住，頭也未抬，忽然喚道：「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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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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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看著炭火，心裡還在想下房裡明早會不會又結冰。那聲音落進耳朵，她覺得好聽，卻沒想到是在叫自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後知後覺地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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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也抬眼看她，唇邊有一點很輕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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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新名字還不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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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的臉慢慢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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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忙低下頭，手指攥住衣角，聲音很小，卻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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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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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輕輕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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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梅枝落雪，枝頭一點白花在寒夜裡微微顫著。阿寒仍坐在低處，仍穿著舊衣，仍不知道往後的路會通向哪裡。可那一刻，她第一次在「寒花」這個名字裡應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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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朵極小的花，被人從冷裡輕輕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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