臆想症候 - 01

一片花瓣自少女左眼盛開的花朵邊緣脫落，無聲落到她搭於窗檯的手背上。

「聽說妳今天就要離開白榆館了？恭喜啊。」

少女聞言回過頭，及肩短髮隨著動作拂過臉頰。看見朝自己走來的黑髮青年後，她微微點了點頭。

「……謝謝？」少女頓了一下才隨口回覆。「大家都這麼說。」

初見還只是指尖大小的花苞，如今卻已成長到覆蓋住少女半臉。

「我也聽說你快成為正式研究員了。」

少女抬手捲著髮尾，過了幾秒才勾起嘴角，像是想起自己此時該露出笑容。

「……恭喜你，沈律！」

「啊？我可沒和任何人說啊……」

沈律嘟噥著抓了抓臉，尷尬神情使少女笑意更深。

「又是時雨那傢伙？」

「對。」她乾脆地點頭。

零碎花瓣自鵝黃色連衣裙的袖口與裙擺下方飄落，在地上留下細碎痕跡。

少女裸露在外的肩膀與小腿，也能看見數朵尚未綻開的花苞。

沈律越是靠近，越能發現她的肌膚幾乎毫無血色，反倒是身上綻放的花增添了幾分生氣。他很難將眼前笑容甜美的少女，與初來乍到時連一句話都不肯開口的人聯想到一起。

當時的她總是坐在同一扇窗前，凝望著相同的方向。無論是問診還是打招呼，少女都沒有反應，任由肌膚下長出的花叢日益繁茂。

像一株拼命生長，卻只能靜待凋零的花。

「果然是他啊，真是個大嘴巴。」

「要是沒跟你道賀過就離開，我想我會後悔很久。」

「又不是再也見不到。」

沈律抬起手，作勢以手中的病歷紀錄敲向少女的頭頂，而少女輕巧地往後退開一步閃躲。

再下一秒，那嬌小身軀已跑出好幾步外。

「喂！」

沈律哭笑不得地喊了一聲，而回過頭的少女臉上盡是得逞的笑容。

淡雅花香隨風飄散，充盈於空氣之中。

「沈律！」

在拐進轉角後，少女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又從牆邊探出半張臉。

她先是左右張望，確認走廊前後無人，才小心翼翼開口。

「你記得你是什麼時候來到白榆館的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使沈律接不上話。然而還未等他回答，少女身影卻已翩然消失。

「什麼奇怪的問題……」

沈律嘀咕著蹲下身，輕輕捏起一片被遺留的花瓣。

什麼時候來的？去年？前年？

還是更久以前？

捏著花瓣的指尖停在空中，沈律眉頭逐漸皺起，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

腦海中浮現出來到白榆館的第一天。

自己獨自推開大門，對即將開始的實習生活充滿期待，有人微笑迎接自己。然後……？

正打算更深入追溯時，一道人影無聲無息的覆上散落滿地的花瓣。

「喂、時雨？你到底跟多少人說了我要升職？」

「目前七個。」

沈律不需要回頭確認，也能知道身後佇立的人是誰。

「算上你剛見過的人，就是八個。」

看著站起身來的沈律，金髮男子神情無辜，顯然並不認為自己做了什麼壞事。

「你怎麼會記得這種事？」

「我都記得。」

沈律終究沒忍住，露出嫌棄的表情。

「一臉驕傲的樣子看著真煩。」

對方依舊只是笑著聽完，不反駁也不否認。沈律還想抱怨什麼，懷裡卻突然被塞進一把掃把及一個畚箕。

「我認為你應該需要這些。」

被喊做時雨的男子雙手抱胸，朝地面揚了揚下巴。

少女所遺留的花徑一路延伸，顯然不是光靠撿拾就能迅速清掃乾淨的數量。

該不會從剛才開始就在旁邊看著吧？面對沈律懷疑的目光，時雨只是聳了聳肩。

「我們該工作啦，剩下的邊打掃邊說。」

「你倒是幫忙一下啊、拿個畚箕什麼的！」

沈律沒好氣地用掃把輕敲時雨的右腿，乾淨齊整的褲管隨即多出一道淺淺的褶皺。

而時雨毫不在意地接過畚箕，自然也不忘回敬沈律的左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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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宅邸內的窗戶朝外望去，映入眼簾的只有白霧及綿延不絕的白榆樹林，白榆館因此得名。

兩人穿過走廊時，窗外的樹影隨風晃動，樹葉彼此摩擦出輕柔的沙沙聲。

「來找你以前，我已經先巡過西棟了。」

趁著沈律歸還掃具時，時雨正翻看著手中的病歷。

貼在病歷上的便條紙層層疊疊，幾乎把整個本子撐成了兩倍厚。

「除了小雀爬上書櫃、怎麼也不肯下來以外……我想其他患者目前都沒有問題。」

「又來這套？」

沈律將櫥櫃櫃門關閉上鎖，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很符合候鳥症不是嗎？」

雙眼微瞇，沈律抬手以指節敲了敲自己身後向右傾斜、看起來隨時都會倒下的櫥櫃。

「可別說你忘記這個掃具櫃怎麼來的。」

時雨閉上嘴沉默不語，而沈律馬上接著補充：

「上次也是有人硬要爬上去，結果卡在櫃頂跟天花板的縫隙出不來。」

「而你叫得超大聲。」

「……又不只我，所有還會反應的人都有尖叫啊。」

沈律腦海再次想起當天的慘況。

不管怎麼說，那種事情他絕對不想看到第二次。處理、安撫都太麻煩了。

「放心吧，我有趁小雀築巢前把她抱下來。」

一本正經的開完玩笑，時雨走向門口，朝沈律招了招手。

無需多言，沈律也明白接下來要做什麼，馬上換上認真的神情。他接過時雨遞來的資料，輕咳一聲。

「南棟為了模擬海洋對離岸症案例的影響，水域進行過深度與水質的調整。」

「是的。也要確認他們症狀是否有加重或產生不適感。」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長廊前進，影子融入早已佈滿樹影的地面中。

「那麼，今天最重要的活動是？」

「東棟有一名花返症案例預計於下午離館。」

沈律將手中的資料翻過一頁，盡可能保持語氣平穩。

「她有達到離館標準了嗎？」

「案例身上的花苞一週前已確認停止生長。」

時雨點了點頭，以眼神示意沈律繼續說下去。

「案例交流時措辭得當，神智清醒，肢體動作表現流暢，而且——」

「她今天在窗前待了多久？」

「什麼？」

時雨突然開口打斷。那雙淺灰色的眼瞳中，映著有些不知所措的沈律。

「說話的時候，手部是放鬆還是握緊的？」

「……我不記得了。」

雖然清楚記得與少女間的對話，但更細部的動作沈律就沒那麼在意。

「你總是記得症狀，卻很少記得人。在我去巡視西棟前，她已經站在那裡至少半小時了。」

其實不僅是今天，早在數天前時雨便撞見過少女若有所思的站在同一個位置沈默不語。

有那麼一瞬間，時雨以為又看見少女過去一句話也不說、也不搭理人的樣子。

「她的身體有達到離館標準，不代表內心也是。」

時雨像是想緩解變得尷尬的氣氛般，以手肘輕撞一下沈律。

「去問問她喜歡什麼吧！」

「啊？」

笑了笑，時雨伸手闔上沈律緊抓著的病歷本。沈律雖然不太服氣，卻又不得不同意自己不太關注案例本人的事實。

「……知道了。」

病歷上密密麻麻記載了花苞的擴散情形、問診內容與情緒評估等醫療內容。

少女偏好什麼顏色？討厭什麼季節？興趣是什麼？

沈律不會寫，也從來沒想過需要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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