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二章委託

沈渡在街口站了很久。

人群從他身旁來來去去，有人擦過他的肩，有人不小心撞上他的手臂，又匆匆說了聲抱歉，便很快消失在人潮裡。

他一開始站在路中央。

後來被一輛推車逼得退了半步，又被兩個追逐打鬧的孩子撞了一下，最後才像終於明白什麼似的，默默退到街角，那裡沒有人會撞到他。

於是他站在街角，看著眼前熙熙攘攘的人影。

賣菜的婦人收了攤，挑柴的男人換了肩上的扁擔，追逐的孩童被母親牽回家。市集的聲音從熱鬧逐漸變得稀疏，日光也一點一點從屋簷上退去，直到太陽西下，街上的人影漸漸散了。

『咕嚕—』

沈渡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肚子。

餓了。

他摸了摸腹部，隨後從領口裡掏出一只小錢袋，低頭仔細數了數裡面的錢幣。

師父之前給他的錢不多，但省著點用，應該夠撐一陣子。

沈渡收好錢袋，環顧四周，鼻尖微微動了動。

不遠處，有熱湯的香氣，他抬腳，順著香味走了過去。

那是一個用小帳棚搭起來的麵攤，棚邊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灶上的湯鍋正冒著白氣，老闆娘手腳俐落，一邊撈麵，一邊招呼客人。

老闆娘抬頭看見他，笑著問：「小公子，要吃點什麼？」

沈渡沉默了一下。

他看了眼鍋裡翻滾的湯，又看了看旁邊客人碗裡的麵。

「一碗清湯麵。」他從錢袋裡掏出幾枚錢幣，放到桌上。

老闆娘收了錢，俐落地應了一聲：「好嘞，坐著等會兒。」

沈渡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

不久後，一碗清湯掛麵被放到他面前，白霧升騰，湯色清亮，麵上只簡單撒了些青蔥。

沈渡低頭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來。

吃飽後，沈渡將筷子放好，輕聲說了句謝謝，便離開了麵攤。

夜色漸深，小鎮裡的燈火一盞盞亮了起來。白日裡擁擠的市集已經散去，街道空了許多，只剩幾間鋪子還開著門，昏黃的燈光從窗紙後透出來，落在青石路上。

沈渡沿著街道慢慢走過，也進了幾間客棧詢問住宿的價錢。

最後，他仍是安靜地離開了鎮子，往郊外走去。

離開城鎮的燈火後，四周很快暗了下來。遠處零星有幾戶人家還亮著燈，屋影被夜色壓得模糊，只剩窗裡一點暖光，在黑暗裡微微晃著。

再往前，便是樹林。

夜風穿過枝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林間潮氣較重，泥土與草葉的氣味混在一起，偶爾有蟲鳴從暗處傳來。

沈渡走進林中，隨手撿了幾根枯枝，在一塊避風的空地上生起小火。

火光很小，只照亮了樹幹、枯葉，以及他垂落在膝上的衣袖。

他靠著樹幹坐下，緩緩閉上眼，休息。

不久後，樹叢旁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

沈渡睜開眼，抬眸看向那處樹叢。

夜色裡，火光很小，林間的枝葉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沙沙聲混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風，還是有什麼東西正藏在暗處。

沈渡的姿勢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搭在膝上的手微微動了動。

『沙沙沙......』

下一刻，樹叢裡探出一顆小小的腦袋。

那是一個小女孩。

她用紅色髮帶紮著兩個丸子頭，臉頰上沾了些泥，衣袖也被草葉勾得有些凌亂。她先是左看右看，像是在確認四周有沒有人，然後發現坐在火堆旁的沈渡。

小女孩愣了一下。

隨即，她立刻豎起食指，朝沈渡比了個噓聲的動作。

然後，她從樹叢裡手腳並用地爬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朝沈渡這邊挪近。

「小哥哥，等等我哥哥來的時候，要說沒看到我喔！」

她壓低聲音說完，便越過沈渡，飛快鑽進另一邊的樹叢裡。

枝葉又是一陣沙沙作響。

沈渡坐在原地，沒有回話。

又過了一陣子，小女孩的聲音從樹叢裡悶悶地冒了出來。

「奇怪，怎麼那麼久……」

她小聲地嘟囔著。

樹叢晃了晃，枝葉摩擦出細碎聲響。

片刻後，小女孩像是終於等不住了，又從裡頭爬了出來。

她拍了拍衣裙上的草屑，左右看了看，確認四周沒有動靜後，便走到沈渡旁邊坐下。

火光很小，映在她沾著些許髒污的臉上，她歪了歪頭，仔細打量沈渡。

「小哥哥，你真好看。」說完，她還朝他比了個讚。

沈渡沉默片刻，嘴角微微牽了一下，像是禮貌地笑了笑。

「小哥哥，你怎麼一個人在這？」

小女孩像是無聊了，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話。

她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片樹葉，正把葉柄當成筆，在地上的泥土裡一下一下地劃著。

沈渡想了一會兒，「被師父趕下山。」

小女孩手裡的樹葉一停，疑惑地抬頭看他，「小哥哥，你做錯什麼事了嗎？」

沈渡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

最後，他搖了搖頭。

火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映得那雙黑瞳安靜而茫然。

他也不明白。

小女孩皺起眉，拖長聲音「喔」了一聲。

林子裡又安靜了片刻。

只有火堆偶爾發出細小的噼啪聲。

小女孩低頭用樹葉在地上劃了兩下，像是又想到了什麼，忽然問：「那小哥哥，你很強嗎？」

「嗯。」這一次，沈渡沒有遲疑。

他點了點頭。

在山上修行的時候，師父常常這麼說。

不過師父也說過，世界很大，山外還有山，人外還有人，總會有比他更厲害的人存在。

沈渡記得這句話。

只是對他而言，最強大的，永遠是師父。

小女孩瞇起眼，又重新打量了沈渡一遍，像是在認真思考什麼。

片刻後，她忽然開口：「那小哥哥，可以委託你護送我回家嗎？」

沈渡歪了歪頭，看著她，「你哥哥呢？」

小女孩撇了撇嘴，像是有些不滿，「過了這麼久都還沒找來，肯定是自己跑回家了。」

沈渡點了點頭。

「……」

小女孩看著他，臉頰微微鼓了起來，「小哥哥，你好難聊天喔，怎麼都不問問為什麼？」

沈渡沉默片刻，「……為什麼？」

小女孩這才滿意了些，她丟掉手裡的樹葉，站起身，雙手叉腰，語氣一下子理直氣壯起來。

「我那個笨蛋哥哥，一天到晚只會哭，膽子小得跟什麼一樣。好不容易才哄著他跟我出來探險，結果現在肯定自己跑回家搬救兵了。」

說到這裡，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臉色又垮了下來。

「完了。」她小聲嘀咕。

「我回家肯定會被爹爹揍……」

沈渡安靜地看著她。

「嗯。」

小女孩表情一變，立刻抬起頭看向他，「所以，我需要小哥哥帶我回家。」

她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極其重要的計畫，「最好是直接送我回房間。這樣我就可以裝作自己根本沒出門了！」

沈渡沒有回應，只是看著小女孩。

小女孩被他看了一會兒，臉上的理直氣壯慢慢少了些。

她低頭踢了踢腳邊的枯葉，又偷偷抬眼看他：「你剛剛也說自己很強嘛。」

她悄悄的往沈渡靠近，「那......偷偷越過我家的侍衛，把我送回房間，應該……也不算很難吧？」

「而且，家裡最近有點亂……」她說到這裡，聲音小了些，「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我從哪裡回來。」

「對、對了。」小女孩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連忙補充道：「也可以包吃包住，給的銀錢也不少。」

沈渡思考了一番，「要做什麼？」

「做本小姐的貼身護衛！」小女孩拍了拍胸脯，說得理直氣壯。

可話音剛落，她又像是覺得這個要求有點太大，氣勢很快弱了下去。

「如果真的不行，就、就先送我回家也可以，當然小哥哥也可以住個幾天沒問題，銀錢也少不了。」

沈渡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拍去衣上的灰塵，又順手將火堆熄滅，「走吧。」

小女孩眼睛一亮，立刻笑了起來。

「對了，還沒自我介紹。」她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做一件很正式的事。

「我叫端木云，人云亦云的云。端木家，你知道嗎？」

沈渡搖了搖頭。

端木云「喔」了一聲，倒也沒有太失望，只是很快又挺起胸膛。

「我家可厲害了！」

沈渡又點了點頭。

片刻後，他像是想起什麼，忽然問：「妳不怕我是壞人嗎？」

端木云挑了挑眉，「小哥哥，你才是吧。」

她仰頭看著他，語氣十分自然，「你不怕我是壞人嗎？」

沈渡低頭看了她一眼。

端木云只到他腰間，臉上還沾著泥，兩個丸子頭一邊鬆了一點，紅髮帶垂在耳旁，看起來怎麼都不像能把人怎麼樣。

沈渡沒有說話，但端木云莫名從他的沉默裡，感覺出一點「就憑妳？」的意思。

她臉一皺，「切。」

隨後她又想起什麼似的，抬頭問：

「對了，小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沈渡。」

「哪個渡？」

沈渡腳步微微一頓。

他忽然想起當初師父給他取名時的樣子。

那時師父說得很隨意。

他一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遠方，語氣懶散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你的渡，是渡眾生的渡。」

沈渡垂下眼。

「渡眾生的渡。」

端木云眼睛亮了亮。

「渡河的渡被這樣解釋，感覺好有氣勢。」

沈渡嘴角微微一牽，沒有再多說什麼，「往哪裡走？」

端木云立刻抬手，指向另一條泥濘更多的小路，「這邊、這邊。」

那條路比來時更窄，兩旁雜草長得很高，夜露壓在草葉上，在微弱的月色裡泛著一點濕亮的光。

沈渡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他沒有走在端木云身側，而是刻意落後了幾步，安靜地走在她身後。

小女孩踩著泥濘往前，裙角不時掃過草葉，細碎的水珠便跟著抖落下來。沈渡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只偶爾有枯枝在腳下斷開，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走了一段路後，他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一彎新月懸在天際，淡淡的月光落在林間，也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

沈渡忽然想起了師父。

不知道師父現在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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