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河 - 第一章下山

山中無聲，唯有風過林梢，層層疊疊的古木遮住了大半天光，枝葉交錯間，陽光被篩成細碎的金色，斑駁地灑落在青苔與落葉之上。

溪水從不遠處潺潺流過，水聲清淺，像有人在石間低聲撥弦。偶爾有鳥雀掠過枝頭，驚起幾片新葉，又很快沒入更深的綠影裡。

一棵老樹下，黑髮少年正枕著手臂睡著。

他穿著一身白色修行服，衣襟與袖口皆以黑邊收束，腰間繫著同色布帶，衣料不算華貴，卻乾淨利落，隨著山風輕輕起伏，幾縷散落的黑髮垂在他臉側，遮住了半邊眉眼，陽光穿過樹梢，落在他的睫毛、鼻樑與衣襟上，明明滅滅，將那張尚帶少年氣的臉映得格外安靜。

那是一張很好看的臉。

眉眼清俊，鼻樑挺直，唇色偏淡。可那份好看裡，卻少了幾分活人的生氣，像山間一塊被溪水洗得乾乾淨淨的玉，剔透，冰冷，也空空蕩蕩。

少年睡得很沉。

一片葉子悠悠落下，停在他的肩頭。他卻只是微微皺了皺眉，翻了個身，又將臉往手臂裡埋了些。

不遠處，有人踩著落葉慢悠悠地走來。

那人同樣穿著白色修行服，只是衣襟比睡著的少年鬆散些，腰帶也繫得更隨意。長髮被高高束成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他嘴裡叼著一根草，眉眼俊朗，神情卻懶散得像是隻剛曬完太陽的貓。

若只看模樣，他也不過是少年，但走路時偏偏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老成，像是這山、這風、這世間許多事，都早已被他看過一遍。

他走到樹下，低頭看了眼睡得正沉的黑髮少年，抬腳踢了踢他的小腿。

「臭小子，起床了。」

黑髮少年睫毛微動，緩緩睜開眼。

那是一雙極黑的眼睛，黑得像無月夜裡的深潭，也像遠處沉下去的星空。漂亮，安靜，卻沒有太多情緒，彷彿醒來這件事，對他而言也只是身體該有的反應。

他坐起身，拍去衣上的草屑，隨後規規矩矩地抱拳行禮。

「……師父。」

馬尾少年看著他那張毫無波瀾的臉，眉頭一皺。

片刻後，又像是早已習慣般嘆了一口氣，「又是這副死魚臉。」

他轉身往林間走去，語氣懶洋洋的，「走了，該煮飯了，為師餓了。」

「是。」黑髮少年站起身，安靜地跟了上去。

山風穿過林間，吹動他的衣襬，他跟在師父身後，臉上仍沒有什麼表情。

兩人一前一後，安靜地穿過樹林與溪流，最後來到一棟小屋前。

小屋藏在山林深處，四周皆是古木，屋簷下垂著幾縷青藤。不遠處有一條清溪繞過山石，水聲淙淙，屋前則開著一片小菜園，幾畦青菜在晨光裡安靜地舒展著葉片。

黑髮少年走到屋旁的小灶前，熟練地取柴、生火。

火星在乾草間亮起，細煙慢慢升入林中。不久後，鍋裡傳來輕微的沸聲，食物的香氣也跟著散開，混著柴火、草木與溪水的氣息，溫溫地圍繞在山間。

黑髮少年很快將雜菜湯盛好，端進屋內。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木桌，兩張木椅，牆邊靠著幾個竹簍與曬乾的藥草。窗外有風穿過林梢，將細碎的光影吹進屋中，落在桌面上，輕輕晃動。

他的師父正坐在桌邊，指腹慢慢摩挲著一枚墨色玉珮。直到黑髮少年將碗放下，在對面坐好，他才像是回過神來，將玉珮收入衣襟。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湯氣在桌上緩緩升起。

過了許久，師父忽然開口，「沈渡，為師得離開一陣子。」

沈渡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他抬起眼，看向對面的人，「好。」

回答得很快，也很平靜。

師父看著他，眼神忽然變得有些複雜。

沈渡不太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之前師父也常會離開一陣子，有時是一個月，有時是半年，偶爾更久些。

所以他習慣一個人待在這裡，一個人沒什麼，而這一次，應該也沒什麼不同。

至少他是這麼想的。

師父放下筷子，又嘆了口氣，罵了他一句臭小子。

沈渡抬眼看他。

師父皺著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沒心沒肺，都不知道關心一下為師？」

沈渡看著眼前嘟著嘴的師父，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以往只要師父露出這種表情，通常代表一件事——

需要給點反應。

於是沈渡放下碗，坐直身子。

「那，師父。」

他認真地看向師父。

師父等了很久。

他以為沈渡終於要問他去哪裡，要做什麼，什麼時候回來，或者至少說一句路上小心。

結果，他只等到沈渡那雙漂亮卻毫無波動的黑瞳。

沈渡看著他。非常認真地看著他。

然後，沒有然後。

「……」

師父嘴角一抽，像是認命般地閉上雙眼。

片刻後，他睜開眼，放下筷子，起身。

沈渡還坐在原地。

下一瞬，他便被師父像拎小雞一樣拎了起來。

沈渡沒有掙扎，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忽然離地的腳，又看了一眼師父，像是在思考這是不是今日修行的一部分。

師父一句話也沒解釋，拎著他走出屋門，然後毫不客氣地將他丟到了屋外。

沈渡落在地上，衣襬沾了些塵土。

他抬頭，師父已雙手抱胸站在門口，抬了抬下巴，「滾下山。」

沈渡張了張口，但最後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起身，拍去衣上的灰，轉身朝山下走去。

他沒有回頭。

所以也沒有看見，屋簷下的師父仍站在原地，雙手抱胸，指節卻在袖中一點點收緊。

直到沈渡的身影被林影吞沒，他才低低罵了一聲：「臭小子。」

沈渡下山的速度很快，熟悉的樹影、溪流與石階在身後不斷退去。最初，他還能認出每一段山路，知道哪裡有青苔，哪裡石縫裡長著細小的野花。

可越往下走，周遭便越陌生。林木漸稀，山風漸弱，溪水聲也慢慢遠去。取而代之的，是炊煙的味道與遠處隱約傳來的人聲。

到了山口時，沈渡停下腳步。

他回頭了。

山路蜿蜒著沒入林深處，層層樹影遮住了來時的方向。那座小屋早已看不見，唯有山風仍從林間吹來，帶著一點熟悉的草木氣息。

沈渡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他的黑瞳裡，似乎有什麼情緒極快地掠過——太快了，快到連他自己都來不及分辨。

他只知道，胸口某處忽然有些發悶，說不清為什麼。

沈渡垂下眼，沉默片刻，隨後像往常一樣，輕輕搖了搖頭，將那點陌生的感覺甩開。

然後，他轉過身，筆直地朝前方走去。

隨著身後的山影逐漸變小，四周開始有了人煙。

零散的屋舍出現在路旁，炊煙從灰瓦間升起，偶爾有人與他擦肩而過，目光在他身上的白色修行服停留片刻，又很快移開。

沈渡不動聲色地放慢腳步。

再往前，便是一座小鎮，街口掛著幾面褪色的布旗，叫賣聲與飯食香氣從鎮裡飄來，熱鬧而陌生。

他站在鎮口看了一會兒，隨後抬步走入其中。

進入鎮口沒多久，便是市集。

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落，孩童在人群邊追逐玩鬧，牛車慢吞吞地碾過青石路，車輪壓出沉悶的聲響。路旁的蒸籠冒著白氣，熱騰騰的麵香與油餅香混在一起，讓整條街都帶著一種熱鬧的煙火氣。

山裡從來沒有這麼多聲音，在山中，風過林梢是風聲，溪水流過石縫是水聲，鳥雀掠過枝頭是鳥鳴。所有聲音都清楚、乾淨，各自有各自的位置。

可這裡不同。

叫賣聲、笑聲、腳步聲、車輪聲，還有討價還價時拔高的嗓音，全都擠在一起，像一張看不見的網，將他整個人罩在其中。

沈渡站在人群邊緣，安靜地看著。

賣菜的婦人熟練地將青菜紮成一捆，挑柴的男人彎著腰穿過人群，幾個孩童從他面前跑過，又被大人一把拎住後領。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麼。

這座小鎮，沈渡不是沒來過。

師父以前也曾帶他下山幾次，說是採買，實際上多半是把他丟去搬米、拎菜、付錢，自己則在茶攤邊坐著偷懶。

那時沈渡只需要跟在師父身後。

師父往哪裡走，他便往哪裡走。

師父說買什麼，他便買什麼。

師父說該回去了，他便跟著回山。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師父沒有走在前面。

沈渡站在人來人往的街口，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市集，忽然有些茫然。

他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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