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慢的、悅耳的才算是旋律呢?
很快的,可以嗎?
難聽的,可以嗎?
當我問到關於旋律的事情,阿山提出了疑問,連續幾句讀來或許咄咄逼人,實際上他的語氣相當平淡,像談論一些日常瑣事般。
「聽起來,你似乎就這個問題想了很久。」我說。「或者,已經很多人問過了,對不對?」
「如果樂句是一條奇形怪狀的線條,你還覺得算不算是一條旋律?」他再問,然後頓了一下,「曾經把作品分享給一個朋友——讀建築的,聽完以後,他說怎麼沒有旋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從那時開始,我偶然就會思考這個問題。」
「所以你認為好不好聽不是用來定義旋律的標準?」
「如果你要作曲,要寫一首作品關於樹葉掉到地上的聲音,你會寫怎樣的旋律?」
「但是我不懂音樂。」
「想一下,你不是愛唱歌嗎?」從阿山的語調我聽得出他很希望把他的想法清楚地解釋給我,所以我也真的試試想像一下落葉的聲音,它們掉下來,隨風飄盪,忽高忽低⋯⋯不一會他再問道:「會不會有什麼想法?要唱出來嗎?」
我勉強發出一些似唱非唱,似講話非講話的聲音,然後笑著說:「想不出來。」
隔了一下,阿山說:「如果音樂要表達的不是單純存於腦海的旋律,就不能只想旋律,又或者,我們要做的是解放旋律的定義。」
「解放?」
「或者更準確的說法是要擴闊我們對旋律的認識⋯⋯對了,你怕不怕如果我們繼續這樣討論,這樣抽象,你寫出來的東西會很悶。」
在我猶豫之間,他再補充:「其實,為什麼你會想討論旋律這回事呢?」
「我聽完《紙與光》就有一個感想,似乎聽不到旋律,關於這首歌,你是怎樣想的呢?」
「嗯,那是2021年的作品。」
「我有看到,是紀念2020年疫情的作品。」
「如果你有留意,樂曲裡面有一些吹氣的聲音。」
「嗯。」
「那些不是錄音的問題,不是意外把樂手的呼氣聲錄了下來,那些都是樂譜中清楚寫下來的聲音。這些聲音代表的是我們的呼吸,能呼吸就是還活著。」
聽到他這樣說,我突然意識到,似乎不該再問關於旋律的問題。
停了一下,他再說:「現在2026年,我們還活著,但在2020年,人人都在生死邊緣。我們困在房間,能吸一下新鮮空氣嗎?打開窗吧,但很久沒開過的窗,彷彿都生了鏽,打開的時候會有一下一下卡住的阻力,是物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我一直在回想聽《紙與光》時感覺,或者更重要的是,那時候突竟我聽到了什麼呢?那時候一點又一點,零碎的聲音似乎在聽完阿山的話法有了點意思。我問:「所以歌裡面,一下下的是開窗的聲音?」
「你可以這樣想,當然那些聲音是由樂器發出的。順道一提,我們寫的不叫『歌』,是叫『作品』或者是『樂曲』,沒有人唱,也沒有歌詞。」
「嗯,那麼為什麼標題是《紙與光》?」
「紙,是五線譜,能繼續寫音樂是我們希望的來源。活著了,不一定有希望,能有意義地活著才算⋯⋯話說回來,現在該回答你關於旋律的疑問。作品裡有一些長音,是雙簧管的,有時候是大提琴的,它們的線條正正代表著從窗戶照進來的光線。」
「嗯⋯⋯」
「這些斷斷續續的線條,算是旋律嗎?如果有一句音樂,好像能唱出來,你會叫它作旋律嗎?」
「會吧。」
「如果,有一個人,他很想唱,但有時候卻沒辦法,一定要把聲線壓下來呢?」阿山停了下來,是數秒的沉默,似乎將要是很重的話,我彷彿坐直了,心跳得更快了,然後他續說:「光,就是那個人所唱的,就是一首沒有歌詞、斷斷續續的歌。這旋律要穿過窗戶,穿過我們的建築物,把那些片段,那些孤立的人重新連接起來。」
「沒想到可以有這種意象。」雖然聽起來,或會像客套話,但我說時,真心從阿山的話語中感受到意念中的重量。
「很想跟你講一件事。」他在這次訪問的結尾時說。「Vince,你知道Stephenie是護士,2020年的時候,她還在市中心的醫院的婦產科工作。」
Stephenie是阿山的太太。
「她說過,當時醫院外面停了好些大貨車,有些是流動的冷藏庫,用來停屍的。而她的部門,卻是要迎接新生命,生死其實沒有很遠。一個小朋友出生了以後,要怎麼呢?醫院外還是死寂一片,這種日子還有多久呢?每次上下班坐著計程車,看著冷清的街道,很難想象這就是紐約,一個世界級的大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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