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四魂:青石血案 - 第二章商隊入村

天色將暗，商隊才進了村。

村頭有人先看見，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商隊來了！」

這一聲喊，孩子最先衝出去，婦人放下針線，男人們也從田埂上直起腰，拍掉褲腳的泥，往村東趕去。青石村離鎮子遠，商隊不常來，每回來一趟，都像過小節似的。

鹽、針線、粗布、糖塊、油紙、火石，還有外頭的新鮮話，都是村裡人盼著的東西。

青石村不富，卻也沒到揭不開鍋。村外大片田地多半歸莊子。老人說，地主家的老祖宗年輕時在北邊立過功，朝廷賞了地，也免了些稅。幾代下來，村裡能自己作主的田反倒少了。

好在地主家收租不算狠，遇上災年，也會寬緩幾日。村民辛苦一年，交完租後，家裡總還能存些糧。也因手裡有餘糧，商隊來時，才換得起東西。

往年來的，多是固定那隊商人。他們替莊子收糧，順路在村裡換些日用貨。村裡人認得他們，他們也熟悉村裡人。哪家常買鹽，哪家孩子嘴饞，哪個婦人最會砍價，彼此都清楚。

今日來的，卻全是新面孔。

幾輛驢車沒有停在村口老柳樹外，而是被好事的村民一路引到村東廣場。青石村不大，村東那塊地方平日曬穀、辦席，偶爾也讓外來人歇腳擺攤，比堵在村口方便。

若老乞丐還在村口，興許會多看一眼。進村的車，比他先前在官道上瞧見的少了大半。

粗布一掀，車上露出幾箱針線、幾匹粗布，還有鹽包、油紙、火石和糖罐。孩子們立刻圍了上去。

「別擠，都有份。」

一名圓臉商人抱下糖罐，笑得十分和氣。

「長安來的黃糖，米糧能換，雞蛋也能換。」

孩子們的眼睛頓時亮了。

婦人嘴上嫌孩子嘴饞，腳步卻已往布匹那邊挪去。

「這布怎麼賣？」

「嫂子好眼光。這布結實，給家裡男人做衣裳正好。」

「少貧嘴，便宜些。」

「您都開口了，我哪敢不讓。」

商人嘴甜又愛笑，不多時，村東空地便熱鬧起來。

柳秀坐在窗邊抄書，筆尖早停了下來。外頭人聲一陣陣傳進屋裡，尤其那句「長安來的黃糖」，字字都撓得他心癢。

柳殊恩在灶房切菜，刀一下下落在案板上。

柳秀偷瞥灶房，又望向後窗。

前門走不得，姨娘耳力太好，腳步稍重也瞞不過她；後窗倒還有幾分機會。

老乞丐才教過他：落地先落前掌，身子別挺直，要借牆影走。

柳秀慢慢放下筆。

窗外柳枝微晃。柳秀屏住呼吸翻上後窗，落地時只帶出一聲細響。灶房裡的刀聲驟停，他心頭一緊，立刻貼住牆根，連氣息都放輕。過了片刻，刀聲又起，他才鬆口氣，順著牆根悄悄溜走。

村東廣場比他想像中還熱鬧。

幾輛驢車停在空地邊，旁邊支著矮桌。布匹鋪開，針線攤好，鹽包、油紙和火石堆在一旁。糖罐被孩子們圍得水洩不通，個個都想多看兩眼，彷彿看久了，糖便會自己落進嘴裡。

柳秀從人群後頭鑽進去，第一眼也落在糖罐上。

琥珀色的糖切成小方塊，邊角沾著碎屑。圓臉商人用竹夾夾起一塊，在孩子們眼前晃了晃。

「長安來的糖，甜得很。米能換，雞蛋也能換。」

二虎吸了吸鼻子。

「能先嘗一口嗎？」

圓臉商人笑得眼睛快瞇成一條線。

「嘗一口就少一口。我這小本買賣，可禁不起你們這群小饞鬼試吃。」

孩子們哄然笑開。

柳秀摸了摸身上，空無一物。他是偷跑出來的，哪來米糧或雞蛋換糖？

「沒東西換，還看什麼糖？」

身後忽然傳來一句話。

柳秀嚇了一跳，回頭便見鐵牛站在旁邊。

鐵牛人高膀闊，滿臉鬍子，一笑起來，胸腔都跟著震。

「鐵牛叔。」

柳秀心虛地往人群裡縮了縮。

鐵牛低頭瞧他，嘿嘿一笑。

「又偷跑出來了？」

柳秀立刻挺直了腰。

「我這叫長見識。」

「你姨娘知道？」

「她若知道，還能叫偷跑嗎？」

鐵牛笑得鬍子直顫。

他從攤上買了小塊糖，隨手丟給柳秀。

「拿著，堵你的嘴。」

柳秀接住糖，眼睛一亮。

「鐵牛叔，你真好。」

「少給我戴高帽。待會兒我就去你姨娘那兒告狀。」

柳秀剛要把糖塞進嘴，臉色立刻垮了。

「你怎麼能這樣？」

「誰讓你長見識不叫我？」

「你這麼大個人，還不會自己來？」

「還敢頂嘴？」

鐵牛抬起手，作勢要拍他後腦勺。

柳秀趕緊把糖塞進嘴裡，含糊認錯：「我錯了。」

甜味在舌尖慢慢化開，柳秀整個人都舒坦起來。

他含著糖，蹲在人群邊聽商人閒談。

圓臉商人嘴甜，既會哄孩子，也會哄婦人。瘦臉商人則站在布匹旁，與幾個老人閒聊。

「今年莊稼看著不差。」

「還成，老天賞口飯吃。」

「村外那些田，都是村裡自己的？」

幾個老人都笑了。

「哪有那福氣。村外大半田都是莊子裡的，我們只是佃來種。」

瘦臉商人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我們東家也做糧買賣。若今年有餘糧，可以談談，價錢絕不虧鄉親。」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擺了擺手。

「這話說晚了。我們這裡收糧有老主顧，都是地主家那邊早說好的。以往那隊商人來收糧，順手帶些東西給村裡換。大家熟，也省心。」

瘦臉商人拱了拱手。

「熟人買賣最好。做生意，講的就是長久。」

他說得神色自然。

村民並未起疑。買賣人問收成、田地和糧價，本就是常事。何況攤上的貨都是真的：布不算好，卻耐磨；鹽不是細鹽，卻比村裡平日用的乾淨；糖也貨真價實，孩子們一聞到甜味便挪不開腳。

鐵牛站在柳秀旁邊，像是在看熱鬧，耳朵卻一直留心。

都是新面孔，打聽田地、收糧，還問村外道路；偏又挑這時辰進村。

要說有問題，倒也未必。可青石村偏僻，往日來的都是熟商隊，哪家有多少糧、哪條路好走、天黑前能不能趕到鎮上，他們比村裡人還清楚。今日這隊人嘴上說做買賣，卻不像真懂青石村的買賣。

鐵牛摸著鬍子，目光從幾個商人身上一一掃過。

守在車尾的人話不多，卻時時瞥向村口；另一人搬麻袋時手腳沉穩，袋子落地，肩膀也不見一晃。也許只是普通外來商隊。

可那股不安仍像石子硌在心口，怎麼也放不下。鐵牛垂眼看向柳秀，只見那小子仰著臉，聽人把長安城門吹得高入雲霄，眼裡亮堂堂的，像有人往裡添了一盞新燈。

鐵牛暗暗嘆了口氣。

柳家兩人搬來青石村這些年，背後閒話從沒停過。鐵牛聽過，也替他們罵過幾回。

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住在村尾，無親無故，言行又不像鄉下人。若說沒有苦衷，誰會信？

人活一世，誰沒有幾樁不願示人的往事？能幫就幫一把；不多問，便是給人留餘地。

這些年，柳家娘子沒占過誰的便宜，柳秀雖調皮，也沒害過人。母子倆雖不算親近，卻安分守禮，見人也肯點頭招呼。這就夠了。

想到這裡，鐵牛伸手拍了拍柳秀的後腦勺。

「看夠了，就回去。」

柳秀捂著頭。

「鐵牛叔，你下手比姨娘的竹尺還重。」

「那我便去告訴你姨娘，你又偷溜出來了。」

「別！」

鐵牛咧嘴笑了。

「那就回去。」

柳秀嘴裡含著糖，含糊道：「再看一會兒，就一會兒。」

鐵牛正要開口，人群裡又響起一陣笑聲。

圓臉商人正講東都酒樓。

「那酒樓足有六層高，站在最上頭，能看見半座城。夜裡燈一亮，樓下車馬人聲不斷，連河面都映得發亮。」

柳秀聽得忘了回家。

他從未離開青石村，東都、長安、北地的馬、南方的江，都只存在於旁人的話裡。越是未曾見過，他越想聽下去。

柳秀正聽得出神，耳朵忽然一痛。一隻手從身後伸來，準準擰住了他。

他渾身一僵，不必回頭，也知道來的是誰。

「姨娘，疼疼疼。」

柳殊恩站在他身後，神色平靜。

「見世面？」

柳秀縮著脖子。

「我就看一眼。」

鐵牛在旁忍笑，還裝模作樣咳了一聲。

「柳娘子，我正要送他回去。這孩子跑得比兔子還快，我一把年紀，實在攔不住。」

柳秀瞪大了眼。

「鐵牛叔，你胡說。」

鐵牛摸著鬍子。

「我這不是替你說好話嗎？」

柳殊恩看了鐵牛一眼。

鐵牛笑了笑，語氣像閒話家常：「今日來的是新面孔，不是往年那隊。方才還問了收成和收糧的事，不知是真想做買賣，還是另有打算。」

柳殊恩的目光掠向商隊。

只一瞬。

她看見車轍帶著新泥，驢車旁的繩結垂得整齊，也看見幾個商人笑著招呼村民。有人卸麻袋時下盤穩，抬手省力，不像只靠蠻勁；有人袖口磨亮，虎口生繭，站著時腳尖微分，重心壓得很低；車尾那人看似懶散，手卻總搭在腰側，彷彿那裡本該掛著什麼。

她很快收回目光。

「多謝牛大哥。」

鐵牛擺了擺手。

「謝什麼。回去好好教訓這小子，別下手太重，明日還得來我鋪子拉風箱。」

柳秀急忙道。

「姨娘，你聽見沒有？他說別打太重。」

柳殊恩低頭看他。

「你還挑？」

柳秀立刻閉嘴。

柳殊恩擰著他的耳朵，帶他往家走。

柳秀一路低聲求饒。

「姨娘，真疼。」

「知道疼，還敢偷跑？」

「我就是看看。」

「從後窗看？」

「前門不方便嘛。」

「回去再算。」

柳秀一聽，臉頓時皺成一團。

村民見了這幕，有人發笑，也有人出聲打趣。

「柳家小子又闖禍了？」

「這孩子一日不挨訓，怕是渾身不自在。」

「柳娘子，手輕些，耳朵擰壞了，日後可不好娶媳婦。」

柳殊恩沒有回話，只帶著柳秀往村尾走。

她穿得素淨。青衣洗得發白，袖口有常年做活磨出的細痕，髮髻只用一支木簪挽著，沒有首飾，也不施脂粉。可她眉目清淨，站在人群裡，仍與旁人不同。

那並非嬌養出來的矜貴，而是多年習慣留下的分寸，藏在步子裡，也藏在低頭抬眼間。村裡人看久了，仍覺得她不像鄉下人。

她從人群旁走過，幾個新來的商人也多看了幾眼。

其中一個瘦臉商人盯著她的背影，眼神漸漸變了。

「那位小娘子是誰？」

旁邊一個村漢正挑草鞋，聞言抬頭看了眼。

「你說柳家姨娘？」

「柳家？」

「村尾那戶。帶著個孩子，在這兒住了好些年。」

瘦臉商人笑了笑。

「不像村裡人。」

那漢子也笑了。

「誰說不是。剛來時，村裡都說她像城裡人。」

旁邊一個婦人聽見，壓低了聲音。

「我聽說，她原是大戶人家的外室，犯了主母忌諱，才被趕到這地方。那孩子嘛，多半也是……」

「行了，別亂說。」那漢子皺眉道，「人家這些年安安分分的。」

婦人撇了撇嘴。

「我又沒說她不好。只是她那模樣、那說話做派，哪像咱們這種泥腿子？」

瘦臉商人笑著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

他轉頭望向柳殊恩離開的方向。

柳家小院在村尾，近著山腳，與旁人家隔著一段路。柳殊恩走在前頭，擰著柳秀的耳朵；柳秀疼得齜牙咧嘴，嘴裡還不停求饒。乍看之下，不過是一對尋常姨侄。

可瘦臉商人盯著柳殊恩的腰背看了片刻，笑意又深了些。

「這種地方，竟藏著這樣的人物。」

旁邊的人沒聽清。

「你說什麼？」

瘦臉商人收回視線，笑得和氣。

「沒什麼。只是覺得青石村真是個好地方。」

柳殊恩帶著柳秀回到家時，天色更暗了。

一進門，她便鬆了手。

柳秀立刻捂住耳朵，滿臉委屈。

「姨娘，你再擰下去，我真要聽不見了。」

柳殊恩關上院門。

「聽得見也不聽話，要耳朵做什麼？」

柳秀不敢頂嘴。

他偷偷看她臉色。

柳殊恩沒有立刻罰他，只走到水缸邊洗手。清水從指縫流下，濕了袖口。

柳秀小聲道：「我只是想看看商隊。」

「看出什麼了？」

「糖很甜。」

柳殊恩轉過頭。

柳秀連忙改口：「東都很大，長安也很大。」

柳殊恩擦手的動作微微一頓。

「商人的話，聽三分便夠。」

「那也比你什麼都不說強。」

話音一落，院裡頓時靜了。

柳秀知道自己說重了。

可這話憋了一路，出口後便收不回來。

柳殊恩看著他。

柳秀低下頭，攥著衣角，聲音仍有些硬。

「我又不是小孩。」

柳殊恩沒有應聲。

她進灶房盛了粥，又端出青菜、兩個粗餅，還有一小碗燉肉。

柳秀看見肉，眼睛一亮，隨即又因方才那句話收斂了些。

「今日怎麼有肉？」

「前些日子醃的，剩這點了。」

柳秀坐下，仍忍不住往外瞟。

「商隊那邊肯定還熱鬧。」

柳殊恩把筷子放到他面前。

「熱鬧與你有什麼相干？」

「看看也不成？」

「人多嘴雜，來路不明。」柳殊恩淡淡道，「越是笑著靠近的人，越不能輕信。」

柳秀撇了撇嘴。

「你看誰都像壞人。」

「等你哪天不被一塊糖哄走，再說這話。」

柳秀耳根發燙。

柳殊恩看了他一眼。

「還有，你的字若有嘴上一半利索，也不必日日挨罰。」

往常聽見這話，柳秀多半會噎住，再悶頭吃飯。

今日他也低下了頭。

可胸口那股氣仍堵著。

他扒了兩口粥，終究忍不住：「你總是這樣。」

柳殊恩夾菜的手微微一停。

柳秀盯著碗裡的粥，聲音不高。

「我問什麼，你都拿別的話堵回來。你說外面不好，商人的話不能全信，東都長安也沒我想的那麼好。可到底哪裡不好，你從來不說。」

柳殊恩只道：「吃飯。」

柳秀抬頭看她。她神色平靜，彷彿什麼都沒聽見。他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屋裡只剩碗筷輕碰的聲音。那碗燉肉明明是他平日最愛，今日吃進嘴裡卻沒了滋味。

柳殊恩也沉默不語。這頓飯吃得格外安靜。

飯後，柳殊恩收拾碗筷。柳秀站在一旁，想幫忙，卻遲遲不知該不該伸手。

柳殊恩沒有看他。

「回屋，把今日欠的字補上。」

柳秀低聲應道：「知道了。」

他轉身進屋。

窗外柳影落在紙上，碎碎晃動。

柳秀握著筆，久久沒有落字。他有些後悔，心裡卻仍不服。

他不是不敬姨娘，只是想知道：自己是誰，外頭究竟是什麼模樣，為何旁人都能活得明白，偏他像被關在箱子裡，連問一句都不成。

他低頭落筆，才寫了幾行，心緒又亂了起來。

紙上的「君子慎獨」，被他寫成了「君子慎犢」。

柳秀盯著那個「犢」字看了半晌，覺得也不是不能讀．他忽然笑了一聲，也不知是笑字，還是笑自己。

柳殊恩不知何時站在門口。她拿起紙看了一眼。

「你若是牛犢，倒省心了。」

若在往常，柳秀多半會被逗笑；可今日，他一點也笑不出來。

他抬頭看著柳殊恩，忽然問：「你是不是也希望我什麼都別問？」

柳殊恩看了他一眼。

「字寫錯了，重寫。」

「照你說的那樣活著，就真的比較好嗎？」

柳殊恩沒有回答。

柳秀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每日讀書、劈柴、吃飯、睡覺，年紀到了再娶個村裡姑娘，一輩子留在青石村。這樣最省心，是不是？」

柳殊恩將紙放回桌上。

「你今日心不靜，明日再寫。」

「你又避開了。」

柳秀看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低頭。

「我問你什麼，你都不答。問我爹娘是誰，你不答；問我們為何住在這裡，你不答；問為何不能學武、不能出村、不能去東都，你還是不答。」

柳殊恩的神色終於冷了些。

「柳秀。」

「你別叫我名字。」

柳秀站了起來。

椅腳擦過地面，發出一聲輕響。

他也被那聲音驚了一下，可話已經收不住。

「村裡人說我是野種，說我是大戶人家的私生子，說你是被趕出來的外室。小時候我跟人打架，你只叫我別聽。可我怎麼能不聽？他們說的是我。」

柳殊恩的手指微微收緊。

柳秀紅著眼看她。

「你只叫我忍，叫我別問，叫我別出去。可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柳殊恩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秀以為她又要像從前一樣避開。

可她終於低聲道：「有些事，你現在知道，只會害了你。」

「那我什麼時候能知道？」

柳殊恩沒有回答。

柳秀短短笑了一聲，笑意卻乾澀得厲害。

「又是這套。」

柳殊恩望著他。

「我不讓你學武，不讓你出村，不是想困住你。」

「那是為什麼？」

「是為了讓你活下去。」

柳秀胸口一窒。這話本該讓他冷靜，可他只覺得更難受。

「活下去？」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像現在這樣嗎？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能問，哪裡也不能去，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

柳殊恩的聲音冷了下來。

「活著，比什麼都要緊。」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活法。」

柳殊恩看著他。

「等你長大，自然會懂。」

這句話像又往柳秀心裡添了一把火。

他猛地抬起頭。

「那我要長到什麼時候？」

柳殊恩仍不答。

柳秀往前一步，聲音發顫。

「我十五了，不是五歲。你不能總用一句為我好，就替我決定一切。」

柳殊恩道：「我是你姨娘。」

「可妳不是我娘！」

話一出口，屋裡驟然靜了下來，像所有聲音都被按住了。

柳秀也愣住了。

柳殊恩站在原地，沒有發怒，也沒有落淚，臉上平靜得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她的目光微微一顫。那一下，比責罵或動手都更讓柳秀害怕。

他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喉嚨，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柳殊恩看著他，久久不語。

她唇瓣微動，像有千言萬語湧到喉間。也許是責罵，也許是解釋，也許只是想輕輕喚他一聲。可那些話終究沒有出口，只在她眼底沉了下去。

柳秀忽然慌了。他怕的不是挨打，而是方才那句話，像真在他們之間劃開了一道裂口。

他低下頭，不敢再看柳殊恩。

「我……我去睡了。」

說完，他逃也似的轉身進屋。

門被他帶上，聲音很輕，他卻始終沒有回頭。

堂屋裡，只剩柳殊恩獨自站著。

桌上的油燈微微晃動，那張寫錯字的紙仍擱在桌邊。

「君子慎犢」四字墨跡未乾，黑得刺眼。

柳殊恩伸手，像要拿起那張紙；指尖才碰到紙角，又停了下來。

過了許久，她才慢慢收回手。

燈下，她低聲說了一句。

「是啊。」

聲音輕得幾乎散進夜裡。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SjxjFu1J

「我不是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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