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餘額不足，請立即執行死亡任務 - 人型人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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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而幽閉的空間中，除了本來若隱若現、猶如死者喘息的冷氣機運轉聲，空氣不知何時多了一份沉重、黏稠的呼吸聲。

「呼……哧……」

身旁的阿南低頭死死盯着那張寫着自己名字的「更表」，嘴巴不自覺地抿緊。他渾身的肌肉緊繃到極點，正在竭力控制自己快要衝破喉嚨的尖叫聲。

不……那怪異的呼吸聲，絕對不是從阿南或者自己身上傳出來的！林言謑猛地轉過身，藏在鐵框眼鏡後的冷冽眼眸，死死盯着離他最近的一個塑膠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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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具極其劣質的人型模特兒公仔，五官原本應該是模糊的倒模，但此刻，仔細觀察下，那張光滑的塑膠臉龐上，竟緩緩凹陷出眼窩的輪廓。

那雙空洞、沒有瞳孔的眼珠，彷彿在暗處生出了實質的焦點，正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直直瞪向剛剛還在研究更表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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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啦……」

看不到盡頭的陰暗走廊深處，傳來了密集的塑料摩擦聲。那聲音就像是幾百個患有關節炎的病人，同時在扭動着僵硬的骨骼。

整排原本死氣沉沉的塑膠假人，像是接收到了某種來自地獄的廣播信號，它們緩緩地轉過沒有頭髮的頭顱、以極度反人類的角度扭動四肢、擺正身軀……

黑暗中，幾十雙沒有眼珠的視線，齊刷刷地鎖定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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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這股排山倒海的不祥預感驅使，林言謑大腦的危險警報瘋狂作響。他沒有半句廢話，猛地退後兩步，一把拽住阿南那件印着外賣平台標誌的衣袖，直接朝着身後另一條沒有燈光的通道狂奔而去！

無形的死寂拉鋸瞬間被打破。

「咚！咚！咚！」

身後傳來了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二人在一群塑膠假人風箱般粗重的呼吸聲追趕下，在這座巨大迷宮般的廢棄商場裡，開始了絕望的追逐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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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係落咗十八層地獄？！點解會咁似鬼片㗎！」

奔跑中傳來阿南瀕臨崩潰的喊聲。他一手死死護着胸前的外賣袋，彷彿那是他在人間最後的連結。

林言謑沒有力氣回答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他長年坐在電腦前寫代碼、嚴重缺乏運動的身體，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弱點，肺部像被火燒一樣刺痛，灌了鉛的雙腿越來越重，奔跑的速度被拖得越來越慢。

「前面！轉彎！」

阿南憑着送外賣多時練就的找路直覺，一把將快要脫力的林言謑扯進了一條稍微寬敞的岔路。

兩人剛轉過彎，就差點迎面撞上一個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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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一聲慘叫響起。

一個穿着灰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跌坐在地上，手裡那個磨損嚴重的黑色公事包摔飛了出去，裡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這是一個標準的香港上班族。他頂着微禿的地中海髮型，西裝外套已經被扯破了一條大口子，領帶歪歪斜斜地掛在脖子上，滿頭都是黃豆大的冷汗。

「你哋係邊個？！呢度係邊度？我明明去緊開會㗎！我要見客㗎！」

中年西裝友睜大眼睛看着衝過來的二人，恐懼與錯亂令他語無倫次地尖叫起來。

「阿叔！走啊！後面有鬼啊！」阿南根本來不及解釋，一把抄起地上的公事包塞回西裝友懷裡，拉着他的胳膊便往前拖。

「咩鬼啊！我唔信！一定係整蠱節目！」

西裝友雖然嘴上喊着不信，但當他回頭看到走廊拐角處，幾個活起來的塑膠假人正揮動着僵硬的四肢，帶着詭異的笑容逐步靠近時，立刻發出了一聲比阿南更淒厲的慘叫，爆發出驚人的求生慾，跟着兩人亡命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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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額：23:37:03】

在拐過兩三個轉角後，林言謑快速看了看自己的手環。

逃亡的時間過得比想像中還要快，距離進入這地方竟已不經不覺過了將近半小時。

不過在短短半小時內就經歷了這麼多事，看來更表上的「KPI：存活 12 小時」，也絕非字面上那麼輕易能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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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無論如何也無法甩開身後的假人，只好一路逃跑，一路沿途試圖尋找出口，並嘗試弄清楚這個類似廢棄版旺角中心的迷宮，到底是甚麼構造。

但局勢卻變得越來越被動——這座商場彷彿是活的，無論他們怎麼跑，前方總會出現新的路障，或者突然拉開的鐵閘。

「唔得，走唔甩！佢哋跑得咁快嘅？！」阿南看着身後越來越近的假人，咬緊牙關，聲音帶着一股狠勁。「算！既然我都爛命一條，不如試下同佢哋死過啦！」

他看到走廊旁邊有一個生鏽的鐵製垃圾桶，怒吼一聲，搬起那足足有幾十磅重的垃圾桶，轉身朝着衝在最前面的一個塑膠假人狠狠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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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聲巨響，垃圾桶準確無誤地砸中了假人的頭部。

然而，令人絕望的一幕發生了。

假人的頭顱雖然被砸凹了一大塊，甚至半邊塑膠臉皮都碎裂了，露出裡面空洞的黑色內部，但它沒有痛覺，也沒有被擊退。

它只是停頓了半秒，然後緩緩伸出雙手，捧住自己凹陷的頭部。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假人將扭曲的頸椎強行掰正，然後繼續用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步伐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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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愣住了，雙手微微發抖：「打……打唔死㗎……」

「應該係因為佢哋冇神經系統。就算我哋點打都冇用，佢一日仲有四肢，一日都仲活動到。」

林言謑靠在牆上喘着粗氣，以冷靜得近乎冷酷的語氣分析，好像剛剛那幕完全沒有使他恐懼。

反擊完全無用，阿南環顧四周，周圍已找不到其他武器，反而被他看到暗處有一道亮着微弱綠光的逃生通道門。

「過嚟！」

他興奮地輕呼一聲，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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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屌！冇後樓梯，就連廁所都冇個！」

門後的空間閃着忽明忽暗的燈，前面只有一道一模一樣的門，透過門上的一小塊玻璃，能看到商場的另一條走廊。

身後塑膠假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原本找到逃生出口的興奮被澆熄，換來的反而是更深的絕望。

密閉的商場根本找不到逃生之路，他們經過一個又一個轉角，卻始終看不到出口，沿路也沒有看到任何與「業力代幣」有關的事物。

身後，則是窮追不捨的塑膠假人大軍。他們至今仍未找到解決假人的方法，而繼續逃跑下去，根本並不現實。

在三人筋疲力盡的粗喘聲下，絕望的氣氛幾乎要將空氣抽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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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我仲有層樓要供，我個女下個月交學費……我唔可以死喺度……」

西裝友靠着冰冷的門，雙腿發軟，慢慢滑坐在地上。他的精神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下來。

林言謑沒有理會西裝友的哭喊，他微微皺起眉頭，冷靜的目光突然鎖定在西裝友左手腕的那條灰白色手環上，瞳孔微微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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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額：18:08:20】

西裝友手環上的數字，並不是一秒一秒扣減的。

螢幕閃爍了一下。

【餘額：17:58:20】

再閃爍。

【餘額：17:4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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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言謑看向自己的左手腕，右手輕輕按節奏敲打手心。

23:30:18…… 23:30:17……

他的手環數字正在一秒一秒地穩定倒數。

一下、兩下、三下……但仔細一數，右手敲打的頻率與數字倒數的速度有細微的不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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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環上面嘅餘額……你覺得係咪時間？」

林言謑冷不防開口，目光投向阿南的手環上。

【餘額：21: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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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係啦，呢個格式，仲要喺度一秒秒倒數。」阿南留意到林言謑正在來回觀察三人的手環，目光隨着他流轉。

「咦，唔係喎，點解我哋三個嘅餘額時間都唔同？你一開始唔係都得24粒鐘咩？同埋……你隻手環好似慢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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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嘅時間唔準。我自己隻錶由進入B18開始就壞咗，電話都已經報廢，唔單止收唔到訊號，連時間都停止埋。」

林言謑又思考了幾秒，接着說：「雖然我未搞得清呢度嘅時間係按照咩規則去決定流速，但我哋嘅手環時間絕對唔係客觀嘅物理時間，應該係被集體較快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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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言謑的目光再次轉向那個嚇得渾身發抖、瑟縮在角落的西裝友。

「阿叔，你嚟咗呢個地方幾耐？」

西裝友全程沒有參與討論，對林言謑的問題視若無睹，雙眼無神地盯着虛空，懼怕塑膠假人在下一秒破門而入。

「阿叔，企起身一齊行，我哋仲未搵到真正安全嘅地方！」林言謑加重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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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跑啦！我跑唔郁啦！」西裝友將頭深深埋進膝蓋裡，雙手死死捂住耳朵，陷入了極端的逃避狀態。

「我唔玩啦！你哋走啦，當睇我唔到，怪物就唔會搞我！我匿喺度等夠12個鐘就可以返出去㗎啦！」

「你等唔到12個鐘。」林言謑看着西裝友手帶上瘋狂暴跌的數字，「你依家喺度等死。」

西裝友恐懼到了極點，他沒有深究林言謑的話，也沒有留意到自己手環的不同。

他合上眼睛，拒絕逃跑，彷彿在自我催眠。

既然做甚麼都沒有用，跑也跑不過，那不如乖乖地甚麼都不做……說不定它們會就此放過自己，說不定這只是場惡夢，只要堅持一下，就會迎來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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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西裝友說出他自欺欺人的想法，才不出幾秒，整個黑暗的B18層就響起了一陣冰冷刺耳、毫無感情的電子廣播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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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偵測到員工編號 9527 出現極端恐懼與消極怠工。】

【違反勞動力協議，現徵收 500% 逗留通脹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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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脹稅？！」阿南震驚地抬起頭。

伴隨着廣播的宣判，西裝友手腕上的手環發出了「嘀嘀嘀」的急促警報聲。那原本還有十幾個小時的數字，在短短三秒鐘內，猶如經歷了最恐怖的金融海嘯，瞬間被抽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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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額：00:00:00】

螢幕的底色，由灰白變成了刺眼的血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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