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中舊夢 - 第十八章宮宴風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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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瑤那句「病中夢裡偶得」落下後，御花園裡安靜了片刻。

夜風吹過湖面，蓮燈在水中輕輕晃動，滿園宮燈也隨之搖出一層細碎光影。顧清瑤低著頭，能清楚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種感覺和剛入宮時完全不同。

方才那些視線，大多只是好奇、探究，帶著對「顧家嫡女病癒後性情大變」的看熱鬧意味；可現在，他們是真真正正開始看見她了。這反而更讓人頭皮發麻。她只是想平安吃頓飯，為什麼突然有種自己正式進入主線劇情的感覺？

偏偏下一瞬，上首便傳來皇帝低低一聲笑。

「病中夢裡偶得？」

皇帝望著她，眼底興味未散，語氣卻稱得上溫和：「倒是好一場夢。」

顧清瑤心口微微一緊，仍低著頭，規規矩矩道：「臣女不敢妄言，只是醒後仍記得幾句，今日月色正好，一時失神，才在琴聲裡吟了出來。若有冒犯之處，還請陛下恕罪。」

這話說得極謹慎。

她現在已經後悔了。不是後悔唱出那首詞，而是後悔自己剛才居然在這麼多人面前一時失神。這裡不是現代，也不是她可以隨便講靈感、講情緒、講藝術表達的地方。皇帝一句「是妳所作」，便足夠讓她背後冷汗都滲出來。

皇帝卻沒有追問，只慢慢轉著手中酒盞。

能坐到那個位置的人，自然聽得出來，這樣的詞絕不可能只是什麼隨口偶得。可有些事，沒必要在這樣的場合追根究底。更何況，今日中秋，顧家女兒一曲驚座，反倒給這場宮宴添了幾分真正值得流傳的風雅。

片刻後，皇帝笑了笑。

「好一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原本凝滯的氣氛像終於重新活了過來。幾位老臣低聲感嘆，旁邊年輕公子們也開始互相交換眼神，甚至連幾位素來眼高於頂的世家夫人，此刻望向顧清瑤時，眼神都已和先前不同。

畢竟那首詞實在太驚艷。

驚艷到不像臨場之作，更不像一個剛病癒的姑娘隨手彈出的曲子。

太后坐在旁邊，原本轉動佛珠的手慢慢停下。她望向顧清瑤時，眼底笑意明顯深了幾分，語氣也難得溫和：「哀家從前只聽人誇妳才名，如今倒算真正見著了。清瑤這孩子，倒是比從前更沉得住氣了。」

這句話一落，席間不少人神色都微微變了。

太后竟直接喚了名字。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欣賞。

下方林詩詩握著酒盞的手不自覺緊了幾分。她原本以為，顧清瑤病了一場，又許久未曾在人前露面，今日即便不至於出醜，也必定不如從前。可她怎麼也沒想到，對方不但接下了，甚至還用了一首她從未聽過的詞。

那樣的琴音，那樣的詞，連她想挑一句錯處都說不出口。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她輸了，而且輸得徹底。

另一邊，顧清朗已經徹底聽傻了。他愣愣看著自家妹妹，好半天才慢慢轉頭：「哥。」

顧清安低低應了一聲。

顧清朗神情恍惚：「她什麼時候這麼厲害了？」

顧清安沒忍住笑了一下，可笑意過後，眼底卻又慢慢沉了幾分。

今晚之後，顧清瑤恐怕再不可能像從前那樣安安靜靜待在顧家。

而顧父從始至終都沒說話，只是原本微蹙的眉頭終於慢慢鬆開了些。燈火落在那雙沉穩眉眼間，像終於露出幾分極淡的欣慰。

上首，冷貴妃也終於真正抬起了眼。

她一身深紅宮裝坐在皇帝身側，鳳釵金步搖在燈下輕輕晃動，襯得那張本就豔麗的臉愈發奪目。她望著顧清瑤，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顧家倒養出了個好女兒。」

聲音不輕不重，可偏偏整座宴席都安靜了一瞬。

顧清瑤後背莫名一涼。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被冷貴妃誇，不一定是什麼好事。

皇帝顯然心情極好，重新舉起酒盞笑道：「顧尚書教女有方，倒是讓朕羨慕了。」

說到這裡，他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目光又重新落回顧清瑤身上。

「這樣的姑娘，顧卿府上的門檻，怕是早該被媒人踏破了吧？」

席間頓時響起幾聲低低笑意。

顧清瑤卻莫名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瞬，皇帝便笑著開口：「說起來，清瑤今年也到了議親年紀吧？」

話音落下那刻，整座御花園的氣氛忽然變了。原本還只是單純賞曲的眾人，目光瞬間微妙起來。幾位年輕公子更是下意識坐直了些，連原本低聲交談的人都慢慢安靜下來。

顧清瑤差點被茶嗆死。

不是…怎麼突然開始催婚了？！

太后卻在此時慢慢轉著佛珠，笑著接話：「皇帝這話倒是急了些。清瑤這孩子才剛病癒，今日又被請了一曲，臉都快白了，哪裡還經得起你這樣打趣？」

這話一出，席間原本微妙起來的氣氛，倒像被長輩一句玩笑輕輕按了回去。

顧清瑤心裡剛鬆半口氣，便見冷貴妃唇邊笑意仍在，只是指尖撫過杯沿時，動作微微停了一瞬。

她忽然意識到，太后這句話，不只是替她解圍，也是替顧家擋住了後面那一步。

冷貴妃方才借四大才女設局，把她推上台；如今皇帝順勢提起議親，最容易被人聯想到的，便是方才明著護她的七皇子沈知言。若這話任由人往下說，顧家與七皇子的關係，便會在今晚被眾人越描越實。

而太后一聲「才剛病癒」、一句「經不起打趣」，卻將這場議親話題輕輕壓成了長輩玩笑，不至於太重，也不讓人繼續順著冷貴妃的局往下走。

旁邊蘇晚書已經低頭拼命憋笑，安若璃雖仍維持著平靜神色，眼底卻也明顯多了幾分笑意。

另一邊，沈知言原本帶著笑意的神情，卻在那句「議親」落下時微微停頓了一瞬。雖然很短，可還是被冷貴妃看見了。

她鳳眸微微眯起，眼底情緒終於真正深了幾分。

太后像沒察覺似的，慢悠悠轉了轉佛珠，語氣仍舊慈和：「至於老七，他與清瑤自幼相識，念著幾分舊情替她說句話，倒也正常。」

這一句落下，沈知言眼底笑意淡了一瞬，卻很快又恢復溫和。

冷貴妃唇邊那點笑意，也微不可察地淡了半分。

席間眾人神色各異，有些人還未聽出其中深意，可有些心思敏銳的，已經悄悄垂下了眼。

太后這話聽著像是在替七皇子解釋，實際卻將他方才那份明顯的偏袒，壓成了「幼時相識」的舊情。舊情可以親近，卻不一定是男女之情，更不一定是議親之意。

顧清瑤心裡微微一動，第一次清楚意識到，這座皇城裡的每一句話，原來都能藏著這麼多層意思。

太后說著，目光又像不經意般掃過沈知衡。

「老三嘛，他向來不愛熱鬧，今日肯開口，也不過是看不慣眾人借雅興逼人。這孩子脾氣冷，心裡卻最有分寸。」

席間一時安靜。

這話聽著像是替兩位皇子都解釋，可真正落進有心人耳中，意味便完全不同了。七皇子那份親近，被太后一句「幼時相識」壓成了舊情；三皇子的開口，卻被她抬成了有分寸、有公道。

顧清瑤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沈知衡。

男人仍坐在燈影最暗處，黑衣玉冠，神色未變。太后方才那句話落到他身上，他也只是垂著眼，像與自己毫無關係。

冷淡得像真不是在說他。

可偏偏就是這樣，反而更顯得太后那句「心裡有分寸」落得穩。

皇帝聞言笑了笑，目光在兩個兒子身上掠過，最後又落回顧父身上：「顧卿怎麼不說話？」

整座御花園安靜得可怕。

原本還帶著幾分熱鬧的絲竹聲不知何時早已停了，連兩旁侍立的宮人都低著頭不敢出聲。幾位老臣神色微凝，有人默默垂下眼，也有人端起酒盞假裝飲酒，實則連動作都放得極慢。

誰都知道，這種話一句答不好，便可能牽連整個顧家。

顧清朗早已完全不敢動了。他平日再沒心沒肺，此刻也知道事情嚴重。少年手裡還捏著那顆葡萄，卻連吃都忘了吃，只能僵硬地坐在原位，目光偷偷在沈知言與沈知衡之間來回飄，最後又落回自家妹妹身上，整張臉幾乎寫滿了「完了」兩個字。

相比之下，顧清安倒還算平靜。

只是那雙向來溫潤含笑的眸子，此刻也微微沉了幾分。他坐在席間，修長手指輕輕搭著酒盞，神色看似如常，視線卻始終不著痕跡落在顧清瑤身上。

他太清楚了。

今晚之後，顧清瑤恐怕再不可能像從前那樣安安靜靜待在顧家。

而顧父終於起身。

男人一身深青官袍，眉眼沉穩，哪怕此刻被滿朝文武注視著，神色也不見半分慌亂。他朝皇帝行了一禮，語氣依舊平靜得滴水不漏：「臣不敢妄議皇子。」

皇帝卻笑了。

「只是家宴閒談，顧卿何必拘束？」

顧父仍低著頭，聲音沉穩：「兩位殿下皆是人中龍鳳，非臣能評。」

一句話，便將那道幾乎要命的題重新推了回去。

席間不少人暗暗鬆了口氣。

不愧是顧尚書。

這樣的回答，既沒得罪皇帝，也沒有真正表態。偏偏越是如此，越讓人忌憚。

皇帝望著他，半晌後忽然笑了一聲：「顧卿這脾氣，倒是幾十年都沒變過。」

語氣聽不出喜怒。

顧清瑤背後卻已經慢慢滲出冷汗。

她以前只在歷史書裡見過什麼叫朝堂試探，如今才真正明白，原來真正的權勢壓下來時，甚至不需要疾言厲色。只要輕飄飄一句話，便足夠讓整座御花園的人連呼吸都放輕。

偏偏就在這時，沈知言忽然笑著開了口。

「父皇這話，倒真有些為難顧大人了。」

少年聲音溫和，帶著一貫令人如沐春風的笑意，像只是隨口替人解圍一般：「顧家世代清流，顧大人向來最不愛參與這些。父皇如今突然要他選人，豈不是逼著他今晚連酒都喝不安穩？」

話音落下，席間終於響起幾聲低低輕笑，原本凝滯的氣氛，也終於稍稍鬆動了些。

皇帝搖頭失笑：「老七倒會替人說話。」

沈知言只是笑了笑，眉眼溫潤依舊。燈火落在他身上時，連整個人都像被鍍上一層柔和光暈。不少世家貴女偷偷望著那邊，神情都明顯柔和了幾分。

畢竟這樣的人，實在很難不讓人心生好感。

可就在眾人都以為事情差不多要揭過去時，一直沉默的沈知衡卻忽然開了口。

「父皇今日興致倒好。」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盆冷水，瞬間讓整座御花園重新安靜下來。

顧清瑤下意識抬起頭。

沈知衡仍坐在原位，黑衣玉冠，神色冷淡，周遭燈火與熱鬧彷彿都與他無關。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只消淡淡開口一句，便足夠讓所有人不自覺屏住呼吸。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落向上首。

「顧小姐方才才被請了一曲，如今又問顧大人選人。」他語氣淡得近乎漫不經心，「父皇今日，倒是格外偏心熱鬧。」

話音落下後，整座御花園都靜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三皇子從不多管閒事。

更別說，替誰出頭。

偏偏今天，他已經第二次替顧清瑤開口。

連太后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極淡，卻藏著一點旁人看不出的滿意。

冷貴妃唇邊笑意仍在，只是眼底已經沒了方才那份漫不經心。

而另一邊，沈知言原本帶著笑意的神情，也終於微微淡了一瞬。他抬起眼，隔著滿園燈火與人影，第一次真正望向沈知衡。

一個溫潤含笑。

一個冷淡疏離。

誰都沒有再說話。

可不知為何，顧清瑤卻忽然覺得，整座御花園的空氣像都變沉了些。

她到這一刻才後知後覺明白，自己不是無意間闖進了一場宮宴。

而是從她踏入皇城開始，便已經踩進了兩方人馬交鋒的棋盤。

冷貴妃想借她試顧家。

太后借她替三皇子拆局。

皇帝則坐在最高處，看著所有人如何落子。

而她，偏偏是那枚被推到棋盤中央的棋子。

上首，皇帝望著底下兩個兒子，眼底情緒忽然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起來。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

「罷了，今日中秋，朕原是想聽曲賞月，倒被你們一個個說得像在朝堂議事。」

他這一句話落下，滿園緊繃的氣氛終於像被輕輕撥開。眾人連忙笑著應和，絲竹聲也在內侍示意下重新響起。

可顧清瑤坐回席間時，手心卻仍是一片冰涼。

她低頭看著杯中搖晃的茶水，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方才那場風波並沒有過去。

它只是被暫時按下了。

而她已經被所有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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