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中舊夢 - 第十七章宮宴風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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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是兵部林員外家的嫡女，林詩詩。

她端著酒盞輕輕笑了笑，目光卻有意無意落到顧清瑤身上，語氣聽起來客客氣氣，甚至還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欣賞：「我記得，顧小姐似乎還是四人之首？從前京中可不少人說，顧小姐琴藝一絕。」

她自以為這一句接得巧妙，既奉承了冷貴妃，又能順勢將顧清瑤推到眾人眼前。可她沒有察覺，冷貴妃唇邊那點笑意，在她開口的瞬間，反而淡淡深了些，像一個等著看棋子自己走入局中的人。

話音落下後，席間不少目光都跟著望了過來。

林詩詩其實一直不服顧清瑤。論家世，她雖不及顧家，卻也是正經官家嫡女；論才學，她自認不輸任何人。可偏偏這些年京中提起才女時，永遠都是顧清瑤排在最前。甚至不少人私底下都說，顧家大小姐才是真正的京城第一貴女。

她一直不甘心。

甚至懷疑所謂「第一才女」，不過是因為顧尚書權勢太盛。否則憑什麼？憑什麼同樣學琴作畫，旁人提起時，永遠只看得到顧清瑤。

所以今日，她偏要親眼看看。

這位病了一場、如今幾乎成了滿京城話題中心的顧家嫡女，到底還有幾分本事。

旁邊立刻有人跟著笑道：「顧小姐病癒後第一次在宮宴露面，我等也正想再聽聽《春山月》呢。」

「當年太傅可是親口稱讚過的。」

「今日中秋良夜，若能聽上一曲，倒也是雅事。」

一句接一句，氣氛很快便被帶了起來。那不是明目張膽的逼迫，甚至每一句都披著讚賞與期待的外衣，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讓人難以推拒。

顧清瑤握著茶盞，面上仍維持著得體笑意，心裡卻已經開始放空。

她以前在博物館裡修文物，最多也只是被館長臨時點名做匯報，現在倒好，一整個皇城的人等著她當眾獻藝。

而最可怕的是，原身或許真是第一才女，可她不是。

她其實學過古琴。大學時因為接觸古樂器修復，曾跟著老師學過幾年，只是更多偏向興趣，也偏向理解古樂器構造與音色，遠遠談不上精通。

後來工作忙起來，她連摸琴的時間都少了許多。若只是單純彈首曲子，或許還能勉強應付。可如今坐在這裡的，是京城真正自幼習琴的世家貴女，是聽慣宮廷雅樂的皇室宗親與朝臣。

這跟她以前在琴社裡混日子，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正努力思考現在裝暈會不會太假，上首的皇帝卻忽然笑了。

「朕倒也聽過顧家丫頭的名字。」

低沉溫和的聲音落下後，原本還帶著幾分玩笑意味的宴席瞬間安靜了許多。皇帝望著她，語氣並不算嚴厲，甚至更像長輩閒談：「既是中秋，隨意助興便好，不必拘束。」

可偏偏就是這樣，才最讓人無法拒絕。

顧清瑤頭皮瞬間麻了。

下方顧清朗已經瞪大眼，手裡那顆葡萄差點直接掉下來。他猛地轉頭看向顧清安，壓低聲音：「完了。」

顧清安沒有接話，只是微微皺眉，目光落在自家妹妹身上，神色裡難得帶了點擔憂。至於顧父，從始至終都沒說話，只是手指輕輕摩挲著酒盞邊緣，神色仍舊沉穩。可若仔細看，便會發現他落在顧清瑤身上的目光，比方才深了些。

蘇晚書顯然也替她捏了把汗，剛想開口，另一道溫和聲音卻先一步響起。

「父皇。」

沈知言放下酒盞，語氣仍是平日那般溫潤柔和：「阿瑤才剛病癒，太醫前些日子還叮囑她不可太過勞神。今日宮宴這樣熱鬧，她能進宮已是不易，父皇便別為難她了。」

他說得自然極了。

自然得像已經護了她很多年。

席間忽然靜了一瞬，不少人下意識朝兩人望去。連上首冷貴妃都微微抬了抬眼。她坐在皇帝身側，一身深紅宮裝華貴至極，燈火落在眉眼間時，更襯得那張臉豔麗逼人。此刻她目光落在沈知言身上，眼底倒沒什麼情緒，只是指尖輕輕撫了撫袖口，像是在思量什麼。

顧清瑤也微微怔了一下。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沈知言的目光。少年眉眼依舊溫和，燈火落在那雙帶笑的眸子裡，像春水被風吹皺了一層柔光。

那一瞬，她忽然有點理解原身為什麼會和他親近。

這樣的人，實在很難讓人討厭。

可就在氣氛微妙之時，另一道低冷嗓音卻忽然淡淡響起。

「宮宴助興，原是隨意。」

聲音不高，卻莫名讓整座御花園安靜了一瞬。

顧清瑤下意識抬頭。

沈知衡仍坐在原位，黑衣玉冠，神色冷淡。滿園燈火與笑語像都與他無關，整個人安靜得近乎疏離。可偏偏，只要他一開口，便沒有人敢真正忽視。

他垂著眼，修長手指輕輕搭在酒盞邊緣，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若成了逼迫，倒失了雅趣。」

話音落下後，席間竟有短暫片刻無人出聲。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三皇子從不多管閒事。

他這句話甚至算不上替誰說話，更不像沈知言那樣明明白白護著顧清瑤。可也正因如此，反而更讓人心驚。他不需要提高聲音，也不需要點任何人的名，只淡淡一句，便將方才那些起鬨逼迫的意味壓了下去。

這一次，連皇帝都微微停頓了一下。冷貴妃也終於真正抬眼，朝沈知衡那邊望了過去。她眼底情緒很淡，可那一瞬，指尖卻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顧清瑤也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像沈知衡那樣的人，大概根本不會在意這些。可現在，他卻偏偏開了口。甚至只是簡簡單單一句話，便讓剛才還帶著幾分起鬨意味的氣氛瞬間壓了下去。

林詩詩臉上的笑意也微微僵了一瞬。她原本只是想藉機試探顧清瑤，順便讓對方當眾出點醜。可她怎麼也沒想到，沈知言會護著她，連三皇子竟都出了聲。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才女之爭了。

太后坐在上首，慢慢轉著手中佛珠，眼底卻浮起一點極淡笑意。宴席一時間安靜得有些微妙。

偏偏就在這時，顧清瑤忽然放下了手中茶盞。

瓷盞落回桌面時，發出一聲極輕脆響。她抬起頭，眉眼間仍帶著平日那點淡淡懶散，語氣卻很平靜：「其實也沒那麼嚴重。」

顧清朗猛地坐直，顧清安也抬起了眼，連顧父原本摩挲酒盞的動作，都微微停了一瞬。蘇晚書更是直接愣住，眼神只有一句話——妳瘋了？

顧清瑤內心其實也很崩潰。

可她知道，現在若再退，便真的會被人看輕。沈知言護她，沈知衡替她壓場，太后也有護著的意思。可越是這樣，她越不能一直縮在旁人身後。否則今晚過後，所有人都會記得，顧家大小姐是靠旁人替她擋下這場難堪。

這不只是她一個人的臉面，也是顧家的臉面。

更何況，她占著原身的身份，住在顧家，受著顧家的偏愛，總不能只在麻煩來時躲在他們身後。

想到這裡，顧清瑤慢慢起身，朝上首行了一禮。

「臣女獻醜了。」

很快便有宮人將古琴抬了上來。

琴身漆黑，金徽玉軫，在燈火下泛著極淡冷光。顧清瑤走到席間時，心跳其實已經開始加快。她以前學過古琴，可那只是因為接觸古樂器修復時順帶學的，更多是為了理解器物結構與音色，遠遠算不上精通。

可如今，滿園權貴都在看她。

她若退，便是怯。若彈得不好，便是失了顧家與原身多年才名。

顧清瑤在琴前坐下時，忽然覺得荒唐。明明幾日前，她還在博物館修復室裡對著青銅器加班，如今卻坐在皇城御花園裡，被人逼著當眾獻藝。

晚風吹過湖面，帶來一點桂花香。

她垂下眼，指尖輕輕落在琴弦上。

最開始那一下，其實還有些生澀。可奇怪的是，當琴弦震動的餘音從指腹下散開時，這具身體竟像仍記得那些久遠的習慣。指法、節奏、收放，都在短暫滯澀後一點點回來。

顧清瑤微微一怔。

原來原身，是真的會。

她低下頭，慢慢穩住呼吸。琴聲漸漸流開，起初只是清淡幾聲，像月光落在湖面，又像夜風穿過宮牆。她原本只想彈一段尋常琴曲，撐過這場難堪便算了。

可不知為什麼，當她抬眼看見天邊那輪月時，心口忽然輕輕一酸。

那不是這個世界的月。

或者說，月亮明明是一樣的，可她卻再也回不到原本那個世界了。

她想起博物館修復室裡那盞永遠亮著的工作燈，想起桌上沒喝完的咖啡，想起手機裡還沒有回覆的消息，也想起那些普通到從前根本不會珍惜的小事。

她不是想出風頭。

她只是忽然，很想回家。

於是那句詞便在她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時，輕輕落了出來。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整個御花園忽然安靜了下來。

顧清瑤的聲音其實算不上多驚艷，甚至不像宮中樂姬那般技巧純熟。可偏偏乾淨得驚人，像山間泉水，又像月下清風，帶著種說不出的鬆弛與溫柔。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晚風吹過湖面，蓮燈在水面上輕輕搖晃。琴聲不算華麗，甚至比不上世家貴女自幼練出的繁複技法，可那詞一出口，原本浮華熱鬧的宮宴，便像忽然被月色洗了一遍。

顧清瑤唱得很輕，輕得像只是借著琴音，將心裡那一點藏不住的思念慢慢放了出來。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唱到這一句時，她指尖微微一顫。

歸去。

她是真的想歸去。

可她能回哪裡去？

那個有博物館、有地鐵、有凌晨還亮著燈的便利店，有朋友吐槽她總加班失聯的世界，明明像近在眼前，卻又遠得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夢。

琴音在夜風裡緩緩散開。

滿園燈火明亮，席間卻靜得近乎落針可聞。

皇帝握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

太后原本轉動佛珠的動作，也慢慢停了下來。

冷貴妃抬眼望著席間那道煙紫身影，原本慵懶倚著椅背的姿態不知何時已坐正了些。她神色依舊平靜，可那雙向來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眸子，卻第一次真正落在顧清瑤身上。

沈知言怔怔望著席間那道身影，眼底笑意不知何時已經慢慢淡去，只剩下一片安靜柔和。

他從前認識的顧清瑤，是會為一隻琉璃兔子哭一下午的小姑娘，是端莊卻偶爾會在他面前露出任性一面的顧家大小姐。可此刻坐在月色與燈火中的少女，卻像離他很近，又像忽然隔著很遠。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她。

像身在此處，心卻不知落在哪個遙遠的地方。

下方顧清朗更是聽傻了。他原本還以為自家妹妹是硬著頭皮上去撐場子，現在卻連嘴裡那顆葡萄都忘了吃。顧清安望著那道坐在月色與燈火中的身影，唇角不自覺微微彎了一下，像終於鬆了口氣。

至於顧父，他始終沒有說話，只是原本微蹙的眉頭，終於慢慢鬆開了。

琴聲漸低，顧清瑤的聲音也更輕了些。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最後一句落下時，晚風正好吹過湖面，蓮燈晃了晃，滿園燈火也像跟著輕輕一顫。

顧清瑤指尖仍按在琴弦上。

直到餘音徹底散盡，她才像忽然回過神，心口猛地一沉。

完了。

她剛才唱了什麼？

那一瞬間，顧清瑤甚至比剛才被點名時還緊張。她不是不知道這首詞有多好，也正因為知道，才更心虛。這不是她寫的，不屬於她，也不屬於這個世界。

可此刻滿園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林詩詩臉上的笑意早已僵住。

她原本以為，顧清瑤病了一場，又許久未曾在人前露面，今日即便不至於出醜，也必定不如從前。可她怎麼也沒想到，對方不但接下了，甚至還用了她從未聽過的曲與詞。

那樣的琴音，那樣的詞，連她想挑一句「不合規矩」，都說不出口。

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她輸了。

而且輸得徹底。

那一瞬，林詩詩忽然第一次意識到，有些人之所以站得高，或許真的不只是因為家世。

而另一邊，沈知衡原本正垂眼把玩酒盞。在那句「但願人長久」落下時，他指尖卻忽然停住。

那雙向來冷淡的眸子，第一次完整地落在了她身上。不像方才宮門前那種審視，也不像宴席間一掠而過的淡淡注視。

這一次，他是真的在看她。

看她低垂的眼睫，看她按在琴弦上微微發白的指尖，看她明明坐在滿園燈火裡，卻像被什麼遙遠的孤獨籠住。

沈知衡眸色極淡地沉了一分，像終於發現，這枚忽然落入棋盤的棋子，或許並不只是意外。

滿園沉寂裡，皇帝終於放下酒盞。

「這詞，朕從未聽過。」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進所有人耳裡。

顧清瑤心口一緊。

果然，還是來了。

皇帝看著她，眼底興味漸深：「是妳所作？」

顧清瑤立刻起身，低頭行禮。

「臣女不敢居功。」

這句話出口時，她聲音很穩，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已經微微收緊。滿園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垂著眼，緩慢開口：「此詞……是臣女病中夢裡偶得。醒後只記得零碎幾句，今日月色太好，一時失神，才不慎吟出。」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

她確實不是作者。

也確實像做了一場夢般，來到了這個世界。

只是這夢太長，長到她醒不過來。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

太后慢慢抬眼看她，眼底神色深了些。

冷貴妃唇邊的笑意仍在，卻已不像方才那般漫不經心。

林詩詩垂下眼，指尖死死攥著帕子，臉色白得有些難看。

而沈知衡仍安靜坐在燈影最暗處。

他望著她，眼神冷淡如舊。

可顧清瑤卻莫名覺得，那雙眼裡有什麼東西，已經悄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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