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先生走出法院大樓的時候,陽光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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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幾日的陰雲在裁決出來的那個下午開始散去,到了獲釋後的第二天清晨,天空已經是一片澄澈的藍。陽光從法院大樓的花崗岩石柱之間傾瀉下來,在石階上投下長長的光影。石階上殘留著昨晚的雨水,一場短暫的陣雨在凌晨時分掠過港島,現在只剩下幾灘淺淺的積水,在陽光下慢慢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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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在石階頂端,法院大樓正門的花崗岩拱門下方。他用手遮住眼睛,手掌在臉上投下一道陰影。他的動作很慢,是一個在室內待了太久的人忽然被帶到陽光下的本能反應。法院大樓內的日光燈是冷白色的,沒有溫度,沒有方向。陽光不一樣。陽光有重量,有熱度,從頭頂壓下來,照在他那件乾淨的深藍色襯衫上,照在他凹陷的臉頰上,照在他握著圍欄握了幾個月、指節上仍然殘留著壓痕的雙手上。他在那裡眨了許多次眼睛,讓自己適應這個世界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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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下方聚集了數十名記者和攝影師。他們從今天早上七點就開始聚集,陪審團昨天下午裁定無罪的消息昨晚傳遍了全城,今天的早報全部以頭版報導。記者們舉著錄音筆和話筒,攝影師們的鏡頭對準法院大門,快門聲在石階上連續不斷地響著。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聲音疊在一起,模糊成一片嘈雜的背景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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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他身後,手中提著公事包。她今天沒有穿大律師袍,那件黑袍子在昨天裁決之後就被她掛在辦公室衣架上了。她穿著深灰色西裝外套,領口別著一枚細小的銀色胸針。蘇敏莉在她旁邊,手中抱著文件夾,眼眶仍然有些紅。霞姐在石階下方靠近車道的位置,正在和司機文哥確認車輛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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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趙先生說。他的聲線沙啞,像在黑暗中沉默了太久之後第一次發出聲音。他沒有轉頭,仍然用手遮著眼睛,看著石階下方的記者和攝影師,看著那些鏡頭和錄音筆,看著那些他幾個月前第一次走進法院時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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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說任何話。」尤賢曦說。她走到他旁邊,和他並排站在石階頂端。陽光落在她臉上,她沒有用手遮擋。「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想說就什麼都不用說。你不再是一個被控告的人。你是一個自由的人。自由的人可以選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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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沉默了一瞬。他將遮在眼前的手放下來。陽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額骨高聳,眼眶深陷,臉頰上的皮膚因長期營養不良而略顯灰黃。但他的眼睛不是之前在拘留室裡的那雙眼睛了。那雙眼睛在幾個月前是空洞的,麻木的,像已經放棄了看這個世界。現在這雙眼睛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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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一句話。就一句。」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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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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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步下兩級石階,面向記者群。記者們看到他轉過來,鎂光燈閃得更密集了,快門聲連成一片,錄音筆和話筒往前伸了過來。他沒有舉手遮擋,他把雙手平放在身體兩側,然後微微鞠了一躬。那一下鞠躬不深,但持續了幾秒。記者群在那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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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兒,她今年十四歲。她的右手斷過。」他的聲線仍然沙啞,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幾個月前,有人威脅我。他們打斷了我女兒的手。他們告訴我,如果我不閉嘴,會有第二次。所以我閉嘴了。我沒有報警。我沒有站出來。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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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石階上很安靜。記者們的手指在錄音筆上靜止了,攝影師的快門也停了。只有遠處金鐘道上傳來的車流聲和維港渡輪的低沉汽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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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的律師,」他轉頭看了一眼尤賢曦。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石階上的人都看到了。「她告訴我,法律不是為了懲罰懦弱而存在的。她告訴我,我不需要做一個英雄。我只需要說真話。今天我在這裡,在你們面前。我不是英雄。我是一個普通的父親。但我想告訴那些還在害怕的人,如果你被威脅,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麼辦,去找律師。不要像我一樣等到被控告才開口。不要等到你愛的人受傷。我後悔。我每天都在後悔。我沒有殺人。我是後悔我沒有早一點站出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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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鞠了一躬。那一下鞠躬比之前更深,腰彎得更低。石階上有人開始拍手,是幾個在法院門口等待旁聽其他案件的市民。拍手聲在石階上零零散散地響起,不太整齊,但很真誠。記者群在短暫的寂靜之後重新沸騰起來,問題一個接一個拋過來,但趙先生沒有再回答。他直起身,退回到石階頂端,重新在尤賢曦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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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完了。」他說。他的聲線有些顫抖,但他站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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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向石階下方等候的文哥示意了一下。文哥從車道旁走過來,在石階底部。他是龍大哥的人,今天穿著一件乾淨的淺灰色襯衫,沒有打領帶,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司機。他身後停著一輛深藍色私家車,引擎已經發動,車尾燈在陽光下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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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尤賢曦說。她陪著趙先生步下石階,蘇敏莉和霞姐跟在身後。記者們在兩側讓開一條路,快門聲此起彼落。有幾個記者還想追問,但被法警擋住了。趙先生在石階底部停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法院大樓。花崗岩石柱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灰色光澤,玻璃窗反射著藍天白雲。他在這棟大樓裡關了幾個月,從拘留室到被告欄,從被告欄到羈留室。現在他在外面,陽光從頭頂照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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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上車。文哥為他拉開後座車門,他坐進去,車門關上的聲音輕輕一響。深藍色私家車從法院大樓前的迴旋處駛出,匯入金鐘道的車流。車尾燈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干諾道中的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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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石階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車流中。陽光落在她肩上,她瞇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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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走到她旁邊,將文件夾換到另一隻手。「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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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家了。」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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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群逐漸散去。簡慧喬從石階下方走上來,手中握著手機。她已經把頭版報導發回去了,現在正在跟編輯通話確認明天的後續版面。她的高跟鞋鞋跟在石階上敲出清脆的節奏。經過尤賢曦身邊時,她停了一下,將手機從耳邊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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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說的那番話,我會全文刊登。不是放在內頁,是放在頭版副題下面。他在石階上說的那句『我後悔我沒有早一點站出來』,這句話會讓很多人記住。」她將手機放回耳邊,對編輯說了一句「等我一下」,然後又將手機拿開。「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廉政公署今天早上正式拘捕了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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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這是她今天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從昨天下午裁決到現在,她一直在處理事務所的結案文件和趙先生的釋放手續,沒有關注外界的新聞。「罪名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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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串謀妨礙司法公正。目前沒有證據將他與謀殺直接連接。但廉政公署的莊遜主任在侯孝嚴被捕後,從他的辦公室找到了一份被撕碎又重新黏合的備忘錄。上面有侯生的親筆批示,指示侯孝嚴處理趙先生的問題。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二日。」簡慧喬頓了一下。「那份備忘錄的碎片,有一部分是在侯孝嚴辦公室的垃圾桶中找到的。就是陳叔說的那個垃圾桶。陳叔在證人席上說他看到碎紙上有數字和日期。他記不清楚具體是什麼,只記得一個『300』和『十一月幾多號』。那不是三百萬,是『3/11』。十一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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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說話。她想起了陳叔在證人席上說的那張碎紙,一個老人模糊的記憶,一個被撕碎的日期,一份被重新黏合的備忘錄。這些碎片,在法庭之外,拼出了另一幅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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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政公署今天上午七時在他的半山住所拘捕了他。程警長帶隊。他已經正式調到廉政公署,昨天第一天上班,今天就參與了拘捕行動。他說他們在侯生的睡房中找到了一個上鎖的抽屜,裡面放著侯生的八達通記錄。記錄顯示他當晚九時五十分在案發大廈附近的地鐵站出閘。」簡慧喬將手機放回耳邊,對編輯說「我馬上回來」,然後掛了電話。「我要回報社了。明天的頭版會有兩條新聞,趙先生獲釋,侯生被捕。兩條新聞放在同一版面上。上面是趙先生走出法院的照片,下面是侯生被廉政公署人員帶上車的照片。這兩張照片中間,是你在結案陳詞中說的那三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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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快步走下石階。她今天換了一雙新的高跟鞋,鞋跟在石階上敲出穩定而清脆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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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石階上,看著簡慧喬的背影消失在中環方向。陽光把石階曬得微微發燙,積水已經完全蒸發了,空氣中殘留著一絲雨後潮濕的清新。她轉頭看著法院大樓,花崗岩石柱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玻璃窗反射著藍天白雲。她在這裡走過很多次,清晨趕來的時候,中午出來買三文治的時候,深夜離開的時候。今天站在這裡,她覺得石階比平時更寬,天空比平時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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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事務所嗎。」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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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回事務所。結案文件要歸檔,趙先生的釋放手續要確認。」尤賢曦頓了一下。「我要打一個電話給盧飛揚。告訴他,他昨天在法律指引中說的那些話,今天讓一個無辜的人站在陽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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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步下石階,沿著金鐘道走向中環方向。蘇敏莉和霞姐跟在身後。街道上的霓虹燈還沒有亮起,時間還早,午後的陽光仍然明亮。金鐘道上車流川流不息,電車在軌道上叮叮作響,上班族在茶餐廳門口排隊買午餐,遊客在電車站舉著相機拍照。這個城市在案件結束之後繼續運轉,和案件開始之前一模一樣。但在尤賢曦眼中,今天的中環和昨天不同。今天有一個父親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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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務所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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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推開門,將公事包放在會議桌上。白板已經擦乾淨了,蘇敏莉在裁決當天用白板清潔劑噴了一遍,反覆擦拭,直到白板恢復到一片乾淨的白色。但今天白板上不是完全空白的。蘇敏莉用藍色白板筆在角落寫了一行字:趙先生案——結案。下面以較小的字跡寫著:陪審團裁定罪名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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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從茶水間走出來,手中端著三杯咖啡。她把咖啡放在會議桌上,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蘇敏莉在會議桌旁,將結案文件夾一份一份打開,按照歸檔順序排好。尤賢曦在窗前,手中握著手機。她剛才打了一個電話給盧飛揚,響了三聲,他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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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今早被捕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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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盧飛揚的語氣在電話那頭很平靜。「我在新聞上看到了。廉政公署的莊遜主任昨天下午聯繫過我,他說他們掌握了新的證據,問我是否願意在侯生案中提供法律意見。我說我不是執業律師了,但我可以推薦幾個人選。我推薦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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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沉默了一瞬。「我已經不再是這宗案件的辯方律師了。趙先生案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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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但侯生案需要有人站在控方那一邊,不是檢控官,是協助廉政公署整理證據的法律顧問。莊遜說他們需要一個熟悉案件細節的人。沒有人比你更熟悉。」他頓了一下。「你可以拒絕。你有權選擇下一個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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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考慮。」她說。她掛了電話,將手機放在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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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門被敲響。汪凱綸在門口,手中提著公事包,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的領帶鬆開了第一顆鈕扣的距離,神態比審訊期間輕鬆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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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叫我來的。」他說。他在會議桌旁坐下,接過霞姐遞來的咖啡。「她說律政司內部已經決定成立專責小組,全面檢視與趙先生案和宏天集團相關的所有案件和投訴。譚若晨親自監督。她叫我問你,如果有需要,你是否願意以私人執業律師的身分協助小組的證據整理工作。不是聘請,是合作。她說你可以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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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會議桌對面坐下。她將咖啡杯捧在手裡,咖啡的熱氣在她面前升騰。「她為什麼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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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沒有人比你更熟悉這宗案件的證據。廉政公署拘捕侯生之後,證據鏈會擴展,從妨礙司法公正到貪污,從貪污到欺詐。這些證據有一部分和趙先生案重疊。譚若晨需要一個人幫她梳理這些重疊的部分。她說這個人必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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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濃,是霞姐用事務所咖啡機沖的。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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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考慮。」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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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追問,只是端起自己的咖啡,慢慢地喝著。玻璃窗外中環的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在會議桌上投下明亮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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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尤賢曦在辦公室處理趙先生案的釋放手續。她需要確認趙先生的個人證件已經從羈留室取回,確認警方證人保護組已經安排好新住處的安保措施,確認法庭的無罪判決書副本已經送達律政司和警務處。這些都是程序性的工作,不需要律師的專業判斷,只需要仔細。她做完之後,將最後一份文件放進檔案夾,在封面上以黑色馬克筆寫下:趙先生案——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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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檔案夾放進檔案櫃。金屬抽屜在她手中滑入軌道,發出低沉而順暢的摩擦聲。抽屜完全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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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推門進來。「師父,趙太太打電話來了。她說趙先生已經到了安全屋。他在車上睡著了,文哥說他在後座打鼾。他說他幾個月來第一次真正閉上眼睛睡覺。他到安全屋的時候是下午兩點。他走進門的時候,女兒在客廳做功課。她抬頭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跑過去抱住了他。趙太太說他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他瘦了很多,手臂沒有以前有力,但他還是把她抱起來了。趙太太說她沒有哭。她說她在旁邊看著他們,覺得這幾個月像一場夢。現在夢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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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沉默了一瞬。霞姐從窗前轉過身,將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蘇敏莉將趙太太的話轉述完之後,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還亮著,上面是趙太太傳來的照片,一個模糊的背影,趙先生蹲在客廳地上,女兒在他面前,小手放在他臉上。照片拍得不好,角度歪斜,光線不足,但那隻放在他臉上的小手,五根手指張得開開的,像在確認他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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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看著那張照片。她沒有說話。她把照片放大,看著那隻小手,然後把手機還給蘇敏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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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想親自來事務所謝謝你。她問你什麼時候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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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她不用謝。她需要照顧趙先生和女兒。等他們搬到新住處,安頓好了,如果有時間,可以帶女兒來事務所坐坐。」尤賢曦站起來,走到窗前。玻璃窗外中環的天空在午後的陽光中明亮而清澈。她看著維港海面上波光粼粼,沉默了一會。「不是現在。他們需要時間。幾個月的恐懼不是一天可以消散的。讓他們一家人在一起。不用急著來謝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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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時。事務所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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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提著公事包走出事務所大門,準備去赤柱監獄會見一個與趙先生案無關的新案件當事人。她在電梯口按了下樓的按鈕,電梯門打開,裡面站著一個她沒有預料到會在這裡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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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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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手中提著一個紅色塑料袋。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他正準備走出來,看到尤賢曦在門口,他停下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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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準備上去。」他說。他從電梯裡走出來,在走廊上。紅色塑料袋在他手中輕輕晃動,裡面裝著幾個膠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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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親自來。」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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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來找你的。」龍大哥說,語氣低沉而平穩。「我來找蘇律師。她之前打電話給我,說結案文件需要我的簽名,證人津貼的申領表格。我說不必了,我不需要。她說那是程序,必須簽。所以我來了。」他頓了一下。「但既然你在這裡,我有樣東西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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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紅色塑料袋中取出一個膠盒,遞給她。膠盒是透明的,裡面裝著幾個橙,皮薄,顏色鮮亮,是新界本地種的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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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種的。元朗村屋後面有棵橙樹。今年結果不多,但很甜。」他將膠盒放在她手中。「不是謝禮。是結果。你在法庭上種下的東西,結了果。這些橙只是順便。真正的結果是趙先生回家了。我從來不送花,花會謝。橙可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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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接過膠盒。橙在膠盒裡輕輕滾動,隔著透明膠盒可以看到橙皮上的紋理。她將膠盒捧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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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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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震東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說「不用謝」。他轉向電梯口的方向,準備去找蘇敏莉簽文件。但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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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在茶餐廳看新聞。趙先生在石階上說的那番話,他說他後悔沒有早一點站出來。他說那些還在害怕的人應該去找律師。」他轉頭看著尤賢曦,那雙深沉的眼睛在走廊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銳利。「你知道嗎,元朗有很多人。不是大商人,不是有錢人。是普通人。他們有些人在灰色地帶討生活,有些人被人欺負了不敢報警,有些人被冤枉了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看了新聞,看到了趙先生說的話。他們會記住。下次有人找他們麻煩,他們可能會去找律師。因為他們看到了,法律有時候真的有用。不是自動有用,是有像你這樣的人讓它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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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向蘇敏莉的辦公室。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上沉悶而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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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電梯口,手中捧著那盒橙。她把橙盒小心地放進公事包,和文件夾放在同一個隔層。然後她按下電梯按鈕,電梯門在她面前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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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柱監獄。下午五時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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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見室的光管發出低頻的嗡鳴聲,白光無情地打在每張疲憊的臉上。尤賢曦在玻璃這一側的摺椅上,對面坐著一個年輕人。他大約二十出頭,眼窩深陷,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打著,發出微弱而急促的節奏。他的眼神不是空洞,是戒備,是一種把所有情緒都壓在表面之下的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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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陳啟明,被控襲擊致造成身體傷害。他的母親昨天打電話到事務所,說她兒子是冤枉的。他在大排檔勸架,被人推了一把,撞到了一個正在爭執的人,那個人跌倒撞到桌角,頭破血流。在場的目擊者只有三個人:兩個是他朋友,一個是傷者的朋友。傷者的朋友說他是故意推人。他的兩個朋友說他是在勸架。警方控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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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推人。」年輕人說。他的聲線有些沙啞,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怒意。「我真的是在勸架。但那個人,傷者的朋友,他跟警察說是我故意推的。警察信了他。沒有人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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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文件夾放在檯面上,翻開到新的一頁。她用藍色原子筆在頁面頂端寫下案號和日期,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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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生,我來這裡是為了聽你說話。你可以選擇沉默,那是你的權利。但如果你願意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保證,我會盡我所能,確保法律程序對你是公正的。這是我能做的,也是我唯一能承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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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看著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敲打。他沉默了很久,那種沉默不是拒絕,是評估。他在評估她是否值得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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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他說。「我媽昨天在電話裡說,她找到了一個律師。她說那個律師在網上很有名,她打贏了一宗謀殺案,讓一個被冤枉的人回家了。我問她是誰。她說了一個名字。我說,那個律師不會接我的案件。我只是個普通人。我沒有錢。我的案件沒有新聞價值。她不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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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了。」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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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看著她。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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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在大排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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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筆尖在紙上移動,字跡清晰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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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她走出赤柱監獄。監獄門外的石階上,陽光已經開始轉弱,黃昏前的最後一小時,天空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色。她在石階上,從公事包中取出那個膠盒,打開,拿出一個橙。橙皮很薄,剝開的時候有汁液從指縫中溢出,帶著新界泥土的味道。她把橙放進口中,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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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監獄門口的石階上,吃著龍大哥種的橙,看著遠處夕陽從雲層邊緣漏出來。她吃完橙,用紙巾擦了擦手,然後拿出手機,給翟浚焉發了一條訊息:今晚回來吃飯。有新案件。應該不會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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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覆得很快:豉汁蒸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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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機放回外套口袋,步下石階,走向巴士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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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尤賢曦在半山住所的樓下停下腳步。她沒有立即上樓,她在樓下入口旁邊的行人路上,抬起頭看著自家窗戶。客廳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簾縫隙中漏出來,在夜色中顯得很小,很溫暖。她在這裡住了很多年,很少有時間站在樓下看那扇窗。她總是在趕路,趕去法院,趕回事務所,趕去監獄會見當事人。今天她站在樓下,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站了一會才走進樓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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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鑰匙打開家門。蒸排骨的香氣從廚房飄出來,混著蒜蓉和豉油的鹹香。抽油煙機在低聲運轉,鍋鏟在炒鍋中碰撞出清脆的節奏。翟浚焉背對著門口在爐灶前,身上穿著那件深藍色圍裙,圍裙上印著香港大學建築系的標誌,邊角已經有些褪色。他正在炒菜心,蒜蓉在高溫下炸出金黃的色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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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尤賢曦說。她將公事包放在沙發旁邊,脫下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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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轉頭看了她一眼。他手中握著鍋鏟,圍裙上沾了一小塊豉油漬。「排骨蒸好了,在鑊裡保溫。菜心再炒一分鐘。湯是昨天剩的青紅蘿蔔豬骨湯,加熱了。」他用鍋鏟指了一下餐桌。「碗筷已經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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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到餐桌旁坐下。餐桌上排著兩副碗筷,兩個白飯碗,兩個湯碗,兩雙筷子整整齊齊地架在筷枕上。桌角放著一碟切好的橙,是她下午帶回來的龍大哥的橙,翟浚焉已經洗好切好了,橙皮上的紋理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看著那碟橙,忽然想起龍大哥說的話,花會謝,橙可以吃。她拿起一片橙,放進口中。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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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把炒菜心端上桌,然後從鑊中取出蒸排骨。排骨的肉質軟嫩,豉油和蒜蓉的醬汁在碟子底部冒著小小的氣泡。他在她對面坐下,解開圍裙放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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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怎麼樣。」他問。他拿起筷子,給她夾了一塊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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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今天早上在法院門口說了一番話。記者把石階圍滿了。他說他後悔沒有早一點站出來。他說那些還在害怕的人應該去找律師。」尤賢曦夾起那塊排骨,咬了一口。肉質很嫩,豉油的味道完全滲進去了,是她很久沒有好好品嚐過的味道。「他說那番話的時候,石階上有人在拍手。是幾個在法院門口等旁聽的市民。他們不知道趙先生是誰,但他們聽到了他說的話。然後他們拍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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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他旁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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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後。他說完之後退回來,跟我說了一句,『我說完了。』他的聲線在發抖,但他站得很直。他幾個月前第一次走進拘留室的時候,連站都站不直,他的肩膀是垂的,眼睛是空的。今天他站在陽光下,說出了那番話。不是為了感謝任何人,是為了讓那些還在害怕的人知道,可以去找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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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給她夾了一箸菜心,菜心炒得油亮,蒜蓉炸得金黃。「你今天下午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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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柱監獄。新的案件。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被控襲擊。他說他是在大排檔勸架,被人推了一把,撞到了人。警方信了傷者的朋友,不信他和他朋友的證詞。」她將筷子放在碗上。「他的母親昨天打電話來,說她兒子是冤枉的。她說她在網上看到趙先生案的報導,找到了事務所的電話。她問我會不會接她兒子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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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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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了。」她端起湯碗,喝了一口青紅蘿蔔豬骨湯。湯很濃,豬骨的鮮味和青紅蘿蔔的甜味融合在一起,很暖。「他在會見室裡對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他母親告訴他找到了一個律師,他說,『那個律師不會接我的案件。我只是個普通人。我沒有錢。我的案件沒有新聞價值。她不會來的。』然後我告訴他,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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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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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動了動,然後點了一下頭,開始告訴我那天晚上在大排檔發生了什麼。」她將湯碗放下。「趙先生案讓我學到了一件事。不是只有大案才值得被認真對待。不是只有會上頭版的案件才值得律師全力以赴。每一個坐在會見室玻璃對面的人,不管他有罪還是無罪,不管他的案件是大還是小,他都應該得到一個機會。一個有人認真聽他說話的機會。一個有人願意為他站在法庭上的機會。這就是律師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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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放下筷子,看著她。他的眼神在餐桌上的暖黃色燈光下顯得很平靜,但他沒有說話。他認識她這麼多年,知道她不是今天才懂得這個道理。她在法學院的時候就相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趙先生案讓這個信念從理論變成了實踐,從她在法庭上說出的每一句話,到她在會見室裡對一個陌生的年輕人說「我來了」。這些年來他一直看著她在這條路上走,從大律師到資深大律師,從商業糾紛到刑事案件,從被人威脅到讓威脅她的人被拘捕。她走的每一步都在踐行同一個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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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麼。」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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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翟浚焉說。他重新拿起筷子,但沒有夾菜,只是握在手裡。「你那個時候剛執業沒多久,接了一宗商業糾紛,標的不大,但你準備了三個星期。你在圖書館翻案例翻到凌晨,把每一個可能的論點都寫下來。我問你為什麼要那麼認真,你說當事人付了律師費,他就應該得到最好的辯護,和他的案件大小無關。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就是這樣的人。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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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說話。她夾起碟子裡最後一塊排骨,放在他碗中。排骨的醬汁在白飯上暈開一小片深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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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這樣的人。」她說。「你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備課,學生的設計圖你每一張都仔細批改。你說建築不是關於房子,是關於住在房子裡的人。法律也一樣。不是關於條文,是關於站在法庭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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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把她夾給他的排骨吃掉了,然後站起來收拾碗筷。她把剩餘的菜心倒進保鮮盒,他把碟子放進洗碗槽。他們在廚房裡各自做著各自的動作,不需要說話。他在洗碗槽前洗碟子,她在旁邊用布擦乾。水龍頭的聲音嘩嘩作響,碗碟碰撞的輕響在狹小的廚房裡此起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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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今早被捕了。」她說。她用布擦著一隻碟子的邊緣,動作不快。「廉政公署在他睡房中找到了一份備忘錄,上面有他的親筆批示。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二日。他在批示中指示侯孝嚴處理趙先生的問題。那份備忘錄的碎片,有一部分是在侯孝嚴辦公室的垃圾桶中找到的,就是陳叔說的那個垃圾桶。陳叔在證人席上說他看到碎紙上有數字和日期。他記不清楚具體是什麼,只記得一個『300』和『十一月幾多號』。那不是三百萬,是『3/11』。十一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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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關上水龍頭,轉頭看著她。「那個清潔工,陳叔,他在證人席上說他記不清楚碎紙上的內容。但碎紙上的內容,是侯生被拘捕的關鍵證據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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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關鍵證據,是線索。廉政公署的莊遜主任在侯孝嚴被捕後搜查了他的辦公室,找到了那張被撕碎又黏合的備忘錄。碎紙上的日期和陳叔的記憶吻合。陳叔的記憶不是證據,但它讓調查人員知道,垃圾桶裡曾經有過一張重要的紙。那張紙後來被侯孝嚴撕碎了,但他沒有丟掉,他把碎片黏回去了。」她把擦乾的碟子放進碗櫃。「這宗案件就是這樣,每一個人的記憶、每一個人的證詞、每一個人的行動,拼在一起才看到全貌。陳叔記得手套。陳叔記得碎紙。吳彩雯記得飯局被取消。龍大哥記得車牌號碼。程警長記得閉路電視的缺失時段。不是一個人,是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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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把洗碗槽中的水放掉,用布擦乾雙手。他靠在櫥櫃上,看著她。「你今天有沒有覺得輕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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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將最後一隻碗放進碗櫃,關上櫃門。她轉頭看著他。「趙先生回家了,這是最重要的。但案件還沒有完全結束。侯生被捕了,但他還沒有被定罪。吳彩雯還在證人保護中,她短期內不能回香港。侯孝嚴的案件還在區域法院排期。我的工作還沒有做完。但今晚,」她頓了一下。「今晚我想把這些暫時放在一邊。和你好好吃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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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出廚房,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電視開著,正在播放晚間新聞。新聞畫面是今天早上趙先生在法院石階上說那番話的片段,他站在陽光下,用手遮著眼睛,對記者說「我後悔沒有早一點站出來」。畫面上方是一行紅色字幕:趙先生獲釋後首度公開講話。翟浚焉用遙控器將音量調低,轉頭看著尤賢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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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早上在他身後的時候,記者有沒有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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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有。但我不會看那些照片。」她將雙腳縮上沙發,雙手環抱住膝蓋。「我在他身後是因為他需要有人在他身後。案件的焦點應該是他,不是律師。律師的工作是在法庭上說話,不是在石階上說話。他在石階上說出了他想說的話。那些話是他自己說的,不是律師寫的稿。他說『我沒有報警,我閉嘴了』。那句話是他在拘留室裡對我說過的,一模一樣的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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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好起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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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在監獄裡待了幾個月,他女兒的手斷過,他太太在安全屋裡等了他幾個月。這些不是無罪釋放可以一筆勾銷的。他今天可以站在陽光下說出那番話,但那不代表他的恐懼會消失。他可能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睡不著覺。他可能會在半夜驚醒,以為自己還在監獄。他可能會在看到銀色私家車時心跳加速。這些創傷不會因為裁決而癒合。但他回家了。回家是癒合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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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身上,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Polo衫的布料滲過來。電視螢幕上的新聞播完了,畫面切換到天氣預報。明天天晴,部分地區有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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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午打了電話給盧飛揚。」她說。她的聲線很輕,但她沒有隱瞞。「我告訴他侯生被捕了。他說廉政公署的莊遜主任聯繫過他,問他是否願意在侯生案中提供法律意見。他說他推薦了我。他說沒有人比我更熟悉這宗案件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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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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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今天下午也來了事務所。他說譚若晨想請我協助律政司專責小組的證據整理工作。不是聘請,是合作。我說我會考慮。兩個我都會考慮。」她將頭靠在他肩上。「不是現在。趙先生案剛結束,我需要一些時間。新的案件已經開始了,今天下午在赤柱監獄會見的那個年輕人,他的案件需要準備。他的第一次提堂在三個星期後。我需要時間看他的證據,找他的證人,準備他的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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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會繼續接案件。不會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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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是奢侈品。我選擇了這份工作,選擇了這樣的生活。」她閉上眼睛。「但我會把晚餐時間留出來。不是每天,我知道我做不到每天。但至少不是幾個月才回家吃一次飯。我可以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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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沒有說話。他的手在她肩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我去洗碗槽把剩下的碗洗了。你先去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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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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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他轉頭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今天很早就起來了。在事務所沙發上睡的。去了法院。去了監獄。回來的時候提著一盒橙。你做了很多事。剩下的碗不多,我來洗。你去洗澡。洗完了早點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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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進浴室。水龍頭的聲音在浴室裡響起。她脫下襯衫,在洗手台的鏡子前站了一會。鏡子裡的女人眼角有些微細紋,是這幾個月審訊期間留下的。她看著自己的臉,想起了今天早上在法院地下大堂的自動販賣機前按下黑咖啡按鈕的那一刻,想起了今天下午在赤柱監獄會見室裡那個年輕人敲打桌面的手指,想起了今天傍晚在監獄門口的石階上吃橙時夕陽的溫度。然後她脫下衣服,走進淋浴間。熱水從頭頂沖下來,水聲填滿了她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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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洗了很久。她讓熱水把肩胛骨之間那塊僵硬的肌肉沖軟,讓蒸氣模糊了視線。當她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客廳的燈已經調暗了。翟浚焉在沙發上,手中拿著一本建築雜誌,翻開在其中一頁。茶几上放著兩杯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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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洗好了。」他沒有抬頭。「桌上還有一片橙。你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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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走過去,拿起那片橙,放進口中。很甜。她在沙發上坐下,靠在他旁邊。她把文件夾從公事包中取出來,翻開到新的一頁。那一頁上以藍色原子筆寫著今天下午在赤柱監獄會見新當事人的記錄,陳啟明,被控襲擊致造成身體傷害,第一次會見。她在記錄下方以紅筆寫下幾個關鍵詞:大排檔、勸架、三個目擊者、證詞矛盾。然後她把文件夾合上,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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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做什麼。」翟浚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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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事務所。新案件的證據整理。霞姐今天已經開始查大排檔的閉路電視記錄了。如果閉路電視拍到當時的情況,案件可能會在第一次提堂時就撤銷。如果沒有,就需要準備正式審訊。」她端起溫水喝了一口。「你明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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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考。下午三點結束。結束之後我去法院旁邊那間粥店買晚餐帶回事務所,如果你還在事務所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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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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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把雜誌放下,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客廳裡只剩下角落裡一盞立燈的暖黃色光線。玻璃窗外維港的夜色寧靜而深遠,渡輪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低沉而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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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趙先生在石階上說那番話的時候,你在他身後。」翟浚焉說,聲線在安靜的客廳裡很輕。「你有沒有想過,他說的那番話,可能比你在法庭上說的任何一句結案陳詞都更有力量。你在法庭上說的話是說給陪審團聽的,七個人。他在石階上說的話是說給所有人聽的,那些害怕的人,那些沉默的人,那些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人。你讓他站到了石階上。不是用你的陳詞,是用你的行動。你在幾個月前接了他的案件,你在法庭上為他辯護,你相信他。因為你相信他,他開始相信自己。今天他站在陽光下,說出了他想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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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回答。她看著玻璃窗外維港對岸稀疏的燈火,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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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他在拘留室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她說。「他坐在玻璃對面,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我問他任何問題,他都不回答。他看著桌面,眼神空洞,像一個已經放棄了的人。直到我提到他女兒,他右手無名指輕輕彎了一下。就是那一下彎曲。我注意到了。我決定接這宗案件,那時候證據全部指向他。我接這宗案件是因為那根手指的動作,是一個父親在被提到女兒時本能的反應。今天他站在石階上,說出了他女兒的名字。他說她今年十四歲。他說她的右手斷過。他說他後悔。那根手指,幾個月前在拘留室裡輕輕彎曲的手指,今天握成了拳頭,又放開了。他不再需要握著任何東西。他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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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溫暖而有力,輕輕握住她的。他們在沙發上,客廳裡的燈光很暗,玻璃窗外的夜色很深。渡輪的汽笛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遠,更模糊,像從另一個城市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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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尤賢曦說。她的聲線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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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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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你從來沒有問過我什麼時候會停下來。謝你從來沒有要求我放棄。謝你在我每一次深夜回來的時候留一盞燈。謝你今天早上幫我泡咖啡。謝你昨天幫我醃排骨。謝你在我不在家的那些晚上一個人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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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沒有說「不用謝」。他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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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擇了等你。」他說,語氣平穩而溫和。「我知道你在做你相信的事。你在法庭上為那些沒有聲音的人說話。你凌晨三點還在改結案陳詞。你把每一個當事人都當成最重要的人。如果我要求你放棄這些,我就不是愛你,我是想把你變成另一個人。我愛的是你。是那個在法學院圖書館翻案例翻到凌晨的人,是那個在拘留室裡注意到一根手指彎曲的人,是那個在結案陳詞中說出『恐懼不是謀殺』的人。我選擇了等你。不是被動的等,是主動的等。我在你不在家的晚上一個人吃飯,但我知道你在做什麼。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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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說話。她靠在他身上,閉上眼睛。客廳裡很安靜,只有角落立燈的暖黃色光線和玻璃窗外遠處渡輪的低沉汽笛。那份文件夾放在茶几上,翻開的那一頁上,字跡清晰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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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1hJ0O1QF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