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失 - 第九章孤獨

直到現在，我想，我終於真正明白，「對頻」到底是什麼。

人，天生會被自己一直注視的東西吸引。

然後，慢慢靠近。

最後，互相重疊。

就像花憐，她明明那麼怕黑，卻還是一直跟著我。跟著我進入那些地方，跟我說那些靈異故事，看著那些，連我自己都不想靠近的東西。

我以前一直以為，她只是因為喜歡靈異，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原來她只是想靠近我。所以她才會一點一點地，走進我的世界。甚至連那些東西，都開始回應她。

可是我仍然分不清。最初，究竟是她每天放學都安靜地跟在我身後，還是我先開始習慣回頭時會看到她的存在，又或是其實從更早之前就已經開始。

她只是碰巧出現在我身邊、碰巧坐在附近、碰巧每天一起回家、碰巧一直看著我。

可是現在回想起來，這世上真的會有這麼多碰巧嗎。

當你開始注視某些東西時，那些東西，其實也正在注視著你。所以後來我明白到，或許從一開始，我們就已經慢慢走向對方。

只是那時候，我們誰都還沒有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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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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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開眼，仍然是我熟悉的房間。

但這一次，房間不再黑暗，窗外的夕陽，將整個空間染成一片安靜的紅色。地上沒有黑液，空氣裡，亦沒有以往那種腐爛又腥臭的氣味。

只有寂靜。

而我知道，終於來了，就站在門外等著，所以我並不意外。

我慢慢地走到門前，手在半空遲疑了一會，最後還是握上門把，輕輕將門打開。

門外。

竟然是花憐。

我以為自己看錯了。

她見到我，眼眶紅了，卻仍然在笑。

我只是站著，沒有說話。

下一秒。

她直接抱住我，額頭輕輕靠在我胸前，就像在確認我的存在。我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有點像燒剩的灰燼。

花憐慢慢抬起頭，距離近得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

然後。

她終於輕輕開口：

「雅——」

「我真的好愛……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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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雙眼猛地睜開，冰冷的空氣一下子灌進肺裡。

天仍未光。

下意識抬起手，卻摸到臉上一片冰冷的濕意。

我低頭看著手上的水。

透明，沁涼，卻不知道那是什麼，忽然有點難以呼吸。

然後。

我未經思考就向著我家的方向衝回去。腦海中，只有花憐那笑容。

推開門，那股熟悉的氣味，一下子湧了出來。

我往裡面走。

一步、一步，最後停在浴室前，裡面很安靜。

而花憐就靜靜地躺在那裡。

黑色液體蔓延滿地，鏡子碎裂，空氣裡全是腐爛、血腥，還有一絲燃燒殆盡的氣味。

我站在原地，明明知道，但身體卻像無法理解。

「……不可能。」

我明明……已經將黑液帶離了她身邊。

它明明……剛才才在教堂殺了神父。

沒道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慢慢走過去、跪下，把抖震的手放在花憐頭上，故意放錯了位置，然後停住。像以前一樣，等著她皺眉，再小聲糾正我。

但過了很久，花憐都沒有再開口。於是我又重新放了一次，等著她不耐煩地把我的手拉過去。

可是，還是沒有聲音。於是我慢慢抱住她，卻開始不知道，應該怎麼抱。抱得太緊，她好像會碎掉，可放鬆之後，她始終沒有再靠向我。

我低下頭，看著她垂下來的手。

以前靈探的時候，她總會慢慢地落後，而我會回頭，拉住她，帶著她往前走，然後對她說——

「不要走失。」

我看著她的手，過了很久，才慢慢握住，但這一次已經再沒有握回來。

腦海裡面，全是花憐的聲音、她的笑容、她凝視著我的眼神、她哭著對我說：

「我想你因為我而痛，我想你因為我而亂。」

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

原來，花憐，是這麼輕。

那一天。花憐低著頭，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邊對我說：

「你知不知道？」

……

「人類的眼淚，其實是由血液提取出來的。」

有什麼東西。

忽然滴落。

一滴。

兩滴。

透明的液體，慢慢落在花憐的臉上。

我低頭看著，不知道那是什麼。伸手擦掉，又有更多再掉下來，停不了。

感覺胸膛中開始愈來愈重，身體裡像有什麼一直很堅固的東西，開始裂開。

每一下吸氣，都像踩空一格階梯，我漸漸不能呼吸。

「……原來。」

「真的會這麼痛。」

我緊緊地抱著花憐。

把頭慢慢埋進她肩上。

「妳一直……」

「都是這樣嗎？」

而那些透明液體，仍然不停落下。

然後。

我終於明白。

這就是花憐——

用盡一生。

想教會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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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流動彷彿靜止了，臉頰上的濕意卻從未乾過。

我抱著花憐，沒有再動一下。

房間很安靜，安靜得，我開始聽見雪櫃運轉的聲音，窗外傳來的遙遠汽車聲，樓上的人好像正在用水。

天色開始慢慢變亮，世界還在繼續。

花憐的手，卻開始變冷。

可是，我仍然沒有放開。

我客廳裡的手機一直在響。

一下、一下，不停震動、不停鳴叫。

但我沒有理會。

直到某一刻，外面走廊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砰！

大門被人猛地推開。

「雅。」

阿龍的聲音一下衝進來。

「你為什麼不接電話？」

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忽然停住，空氣靜了一瞬，我聽見他的聲音一下變了。

「花憐……？怎麼會……」

他好像想走近，卻又停住，然後他立刻望向我。

「沒時間了……」

「你現在要立即跟我走。」

我仍然沒有動。

他直接抓住我的手臂，很用力，強行把我整個人扯起來。

然後，被一路拉出去。

我一路回頭看。

越來越遠。

最後。

我再也看不見。

很久以前，我也曾經像這樣，被人從某個地方強行帶走。

車在黑夜裡行駛，街燈的光不停地掠過窗邊。

應該有人一直在說話，說現在要立刻走，說那東西現在最虛弱，說是唯一機會。

但我一句都聽不進去。

耳邊。

只剩下花憐最後那句話。

我低著頭，一直沒有回應過。直到車終於停下，到了一座工業大廈前。

有人拉開了車門。

「快點。」

我被他一路拉著往裡面走。

「我不會讓你就這樣出事的。」

爬了一層又一層樓梯。

「無論怎樣，你都是我好兄弟……」

「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今天的他很多話，可是我一直在想，走這麼快的話，她就會走失了。

然後。

我們走到一扇紅色大門前。他把門推開，衝了進去，我跟在後面，穿過那道門後，我就停住，下意識伸手扶住門，站在旁邊——

等她進來。

我站了很久，門外始終沒有聲音，直到他發現我沒跟上去。

「雅。」

急促腳步聲再次衝近，然後有一隻手用力抓住我。

「你快點啊。」

我被一路扯著走，穿過長長的走廊。空氣裡，全是很濃的香火味，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

很熟悉，像以前，也曾經在哪裡聞過，只是這裡的味道沒有腐爛。

四周掛滿黃色符紙，頭頂燈火微微搖晃。前面是一座很大的金色神像，安靜地坐在高處。下面擺放著香爐，裡面插滿正在燃燒的香，白煙不停往上升，整個空間都像浸在霧裡。

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就是他？」前面忽然有人開口說話。

「師父。求你救救他！」

只見那男人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容很苦：「你入門這麼久了，第一次向我低頭就帶這麼大禮給我，」他慢慢望向我，看了很久，「那東西執念好重……臭徒兒，真是孽緣。」然後皺起眉停頓了一下，「祂現在很虛弱，如果是現在，還有機會。」然後他轉過身去。

「帶他進去內堂。淨身、換衣服……今天，要拿命去搏了。」

「多謝師父！」

我被帶進道堂後面，裡面很暗，只有一盞很黃的燈。

我站著沒有動，有人開始替我解開衣服。

冰冷的水慢慢從頭頂淋下，混和著檀木與草葉的味道，耳邊一直有人說話。

「記不記得，以前剛認識你時，你連飯堂都不肯自己去。」

我濕掉的頭髮，慢慢貼在前額。

「別人跟你說話，你也不回，就整天坐在課室。」

水沿住肩膀慢慢流落，接著有人把浸濕的葉枝，一下一下掃過我身上。

「最初我都只是覺得你好奇怪。」

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找你搭話，你都只是呆呆望著我不回話。」

他拿毛巾用力地幫我擦乾頭髮和身體。

「那時我以為，你是不是討厭和我說話。但我叫你來，你又真的會跟住我走。」

檀香味慢慢飄散。

他開始往我手腕纏上紅線。

「後來我才發現，你不是討厭說話，你只是不知道怎樣跟人相處。」

一下、一下，綁得很緊。

「那時開始，我去哪裡都拉著你。」

「吃飯也好、去球場也好、去做什麼都好。」他低著頭，手卻一直沒有停下。

「因為我總覺得，只要一轉頭你就會不見。」然後替我換上白色道袍。

「之後你開始對那些東西有興趣。」

「難得你終於對些什麼有反應，我不得不陪你一起吧。」他替我束好腰帶。

「之後，花憐來了……」

他動作忽然停了。

空氣重新安靜了下來。

「我原本不喜歡她，以為她會把你帶走。」

「但後來我才發現，原來她跟我一樣，都只是放不下你自己一個人。」

「……總之。以前只得我一個，之後有你，你就像是我的家人……」他替我整理衣領，手指卻有點發抖。

「所以你……不要有事。」

白煙慢慢飄過，我看著那些煙，耳中迴響著——家人。

過了很久，我終於慢慢抬頭看清眼前這個眼眶紅了的人。

「阿龍……」

阿龍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手抓住我肩膀，很用力。

「……你不要嚇我。」

「我真的會撐不了。」

外面，忽然傳來一聲鐘響。

咚——

整間道場像微微震了一下。

阿龍帶著我回到道壇前。那個男人已經換上一身深黃色法袍，七星燈被逐一點亮，火光安靜地圍成一個圓。新的黃符，一張一張貼上四周牆壁。香爐裡，三炷新的長香正在慢慢燃燒。

像整座道壇，正在準備迎接某種東西。

我跪坐在中央那跪墊上，黃袍道士站在壇前閉上眼，左手掐訣，右手握住那把暗紅色木劍，腳步開始慢慢踏動。

一步、一步，鞋底與地面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道場裡顯得特別清晰，木劍隨著步法，慢慢劃過空氣。火光開始搖晃，四周符紙微微震動。

「太上敕令——」低沉聲音忽然響起。

那男人猛地睜開眼，木劍一下指向我：「起！」

地面幾張黃符同時燃燒，火光一下升起。

我胸膛忽然傳來一陣劇痛，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身體裡被硬生生扯開。

「呃……」

我低下頭，見到黑色煙霧，正慢慢從我胸口滲出來。

那些煙，很濃，混著腐爛血肉的味道。

整個道壇，瞬間充滿那股腥臭氣味。

阿龍眼睛一下睜大。

「有效……」他聲音有些發抖。

那男人沒有停下，木劍猛地往空中一劃。

「神兵火急急如律令！」

又一張黃符燃燒。

黑煙像活的一樣，不停從我的皮膚底下被逼出來，我胸口那股腐爛般的壓迫感，竟然真的開始變輕。呼吸第一次，沒有那麼痛。

四周紅燭火光開始變亮，檀香味重新壓過那股腐臭。

可是就在這時，那股正在從我身上飄出的黑煙，忽然停住。

道士腳步微微一頓。

下一秒。

他忽然低頭，望向香爐。

香，還在燒。可是那些黑煙，根本沒有消失。只是，從我身體裡離開之後，重新聚集在法壇上空，越積越沉，像整個空間深處，還有更多東西，正在不停滲進來。

道士眼神有點遊移，木劍停在半空。

「……不對。」

阿龍怔住：「師父？」

那男人沒有回應，只是死死望住那些黑煙，額頭的冷汗，開始慢慢滑落。

「不可能……」他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

「祂明明已經消耗了那麼多力量……」

黑煙開始慢慢翻湧，像某種活著的東西，正在呼吸。

道士深深吸了一口氣，望向我的後方。

那一瞬間，他的臉色忽然白得像紙。

空氣裡，那股腐爛氣味濃得令人窒息。

香火味，卻仍然沒有散。

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像神明正在腐爛。

原本貼在木劍上的兩張黃符，忽然自己化成灰燼。沒有火光，也沒有燃燒的痕跡，就只是，安靜地變黑，灰燼慢慢飄落。

整間道壇，開始變得越來越安靜。

安靜得，我開始聽見某種很濕的聲音。

——滴。

有什麼濃稠的液體，正在高處慢慢落下。

黃袍男人身體忽然僵了一下。

然後。

他慢慢抬起頭，望向神壇。

金色神像，不知道什麼時候，眼角已經流下兩道黑色液體，像正在哭。

而那雙原本低垂的石眼，現在，正靜靜地俯視著。

「不能看……」他聲音壓得很低。

「不能直視祂……」

下一秒。

他忽然雙手握住木劍。

直接將劍尖刺進自己左眼。

沉悶的聲音，一下在道壇裡響起。

鮮血慢慢沿著臉流下。

像不敢停下，又像已經無法移開視線。

他再次舉起木劍，刺進另一隻眼。

——噗嗤。

阿龍起身前衝上去。

「不要過來。」道士忽然低聲開口，聲音竟然異常平靜，「不要看祂。」

黑血慢慢從眼窩流下，滴落法壇。

像墨。

下一秒。

啪。

整間道壇，所有的紅燭同時熄滅。

黑暗一下壓了下來。

黃袍道士嘴裡仍然不停念咒。

「太上敕令……」

聲音卻開始發抖。

「太上敕令……」

然後。

他再次將劍尖對準自己喉嚨。

阿龍臉色瞬間白了。

「師父？」

道士完全聽不見，只是死死望著神壇，嘴裡不停低聲誦念：

「太上敕令……」

黑液猛地從他喉嚨噴出。

可是他沒有停下，雙手更加用力。將整把木劍，一點一點地往深處推進去。

嘴裡仍然不停唸著：「太上……」聲音開始破裂，「敕……令……」

「停手啊！」阿龍衝上去拉住他。

可是已經太遲了。那男人忽然咳出一大口黑血，直接噴到阿龍臉上。

阿龍整個人僵住了。

過了幾秒。

他忽然伸手抓自己頸側，像想把某種東西從裡面挖出來。

「咳……！」指甲陷進皮肉，滲著黑液的鮮血不停從他指縫間湧出。

「跑……」阿龍的聲音已經變得含糊不清，像每說一個字，都有血灌進喉嚨。

「你快跑……」他踉蹌退後一步、又一步，雙手死死地按住頸的傷口。

我站在原地。

不是身體不能動，也不是因為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我只是忽然知道——如果不是我，他本來不需要死。

阿龍仍然望著我。那雙眼睛裡的光，正在迅速地熄滅。他已發不出聲音，可是我能從他勉強開合著的口知道他正在說——快跑……

直到他跪在地上再也不動，我沒有離開，只是一直看到最後。

我要記住——

記住阿龍最後的樣子。

記住胸口這種發沉的感覺。

因為我知道，它以後都會一直跟隨著我。

黑色的血慢慢流滿法壇，而四周，重新亮起火光。那些紅燭，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自己燃燒了起來。檀香味重新飄散，乾淨、安靜，像剛才的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

而我只是站在那裡，一直看到最後。

整個法壇，安靜得只剩下香燭燃燒的聲音。

神像上的黑液，還在慢慢往下流。

後面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慢。

一步、一步。

檀香煙霧裡，有個穿灰白僧衣的人，慢慢走進來。

那人只是沉默地看著眼前一切，看著神像、看著黑液、看著我。

過了很久。

直至我意識開始矇矓，在我終於合上眼後才聽到——

「……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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