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017 年 7 月
2017年的夏天,東京的空氣悶熱得像是被一塊巨大的、長滿霉斑的濕抹布死死捂住。只要走在街上,鋪天蓋地的蟬鳴便會野蠻地灌進耳朵,連同柏油路蒸騰的熱氣一起,化作一陣陣讓人翻江倒海的作嘔感。
為了徹底逃離那個充滿酒氣、摔砸聲與無休止咒罵的「家」,14歲的我學會了如何讓自己變得「透明」。我丟棄了所有會發出聲響的過去,最後像一粒不起眼的沙子,嵌進了這條冷清小巷深處的 CD 店。
這家店的老闆是個半截入土的怪老頭,整天只知道躺在公寓裡酗酒,渾身散發著劣質威士忌與濃烈煙草混雜的臭氣。他大概看出了我是個無路可退的逃家少年,連身分證件都沒有。但他一點也不在乎,或者說,他根本懶得去在乎。對他來說,去辦那些繁瑣的雇用手續、處理勞健保,簡直比喝完一瓶威士忌還要讓他頭痛。
於是,他用近乎打發乞丐般的低薪雇用了我。這不是什麼有計畫的剝削,他只是單純地懶得去尋找正常員工。他允許我晚上把大門反鎖,窩在後方那個堆滿舊紙箱、散發著強烈紙張腐爛氣味的倉庫裡,這對他而言,不過是給這個『店裡的雜物』找個地方堆放罷了。
而我也理所當然地包辦了店裡所有的雜活。從搬運沉重的膠卷箱,到擦拭成千上萬張 CD 的壓克力外殼。
從逃離那個名為『家』的地方開始,我的臉上就漸漸失去了表情。與其說是刻意偽裝,不如說是沒有力氣再做出任何反應。我把情緒連同多餘的視線盡數收起,面對進店的客人,只剩下機械式的動作:收錢、找零、裝袋,用最敷衍的沉默應付一切。
因為我清楚,在這個冷漠到骨子裡的世界裡,過剩的好奇心和同情心,非但救不了任何人,反而會像一條引線,把好不容易爭取來的生活炸得粉碎。我們這種活在泥濘最底層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互相可憐。
直到那個暴雨將至的傍晚。
那是下午五點多,原本悶熱的天空在短短十幾分鐘內被染成了一種近乎詭異的黑色。緊接著,巨大的雷聲在頭頂炸開,滂沱的暴雨瞬間砸在店鋪單薄的鐵皮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劈啪聲。
就在雨勢最大的時候,店裡那扇貼著褪色動漫海報的玻璃門被猛地推開,上方那個生鏽的黃銅門鈴發出了一聲刺耳且倉促的慘叫。
一個穿著深色國中制服、看起來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像一隻被獵犬一路逼到懸崖邊緣、已經完全跑不動的兔子一樣,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她整個人都被雨水淋得濕透,學生制服沉重地貼在身上,衣角還在不斷往下滴水,在乾爽的木地板上砸出一攤攤墨綠色的水漬。她那頭黑色的長髮黏在毫無血色的臉頰上,有些甚至貼進了她微微張開的嘴唇裡。
但最讓我注意的,是她的呼吸和眼神。
她的肩膀劇烈且不自然地上下晃動著,每一次吸氣都極其短促、極其用力,彷彿這家店裡的空氣隨時會被抽乾。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有些渙散,裡面盛滿了一種瀕臨極限的恐慌與戒備。那種眼神我很熟悉——那是剛從地獄裡,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逃出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她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凍結了一樣,喉嚨裡隱約發出被死死壓抑著的、極度破碎的抽泣聲。
『歡迎光臨,請問需要幫忙嗎?妳受傷了嗎?』
如果是普通的店員,這時候大概會拿著毛巾迎上去吧。但我沒有。我依然坐在收銀台後面,甚至連視線都沒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
我懂。對於一個正處於精神崩潰邊緣、極度恐懼被外界注視的人來說,此時任何一句突如其來的關心,或者一個帶著探究意味的眼神,都無異於一場公開的處刑。她現在要的根本不是救贖,而是「不被看見」。
於是我緩緩地伸出手,越過收銀台,按下了旁邊那台老舊CD機粗糙的旋鈕。
店裡原本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背景音樂,被我調大了。
喇叭裡播放的是一首 Wowaka 的 Vocaloid 作品——《ローリンガール》(Rolling Girl)。
一瞬間,極其強烈、密集的鋼琴聲與吉他聲驟然響起,初音未來那機械、高亢、不帶人類情感卻具備極強宣洩感的歌聲,瞬間填滿了這間昏暗狹小的CD 店。
初音未來那沒有溫度的機械高音,和密集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吉他掃弦撞向鐵皮屋頂。這首《Rolling Girl》像是一道密不透風的防音牆,狠狠地砸在我和她之間,完美地吞噬了她喉嚨裡那絲微弱、破碎的抽泣。
做完這一切,我若無其事地轉過身,拿起手邊發黃的抹布,開始機械般重複地擦拭著背後早已一塵不染的貨架,把背影留給了她,彷彿這個空間裡根本沒有第二個人存在。
玻璃窗上映照出她的倒影。
在確認收銀台後面那個冷漠的店員完全沒有要搭理她的意思後,女孩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缺口。她沒有擦拭臉上的雨水,而是小心翼翼地、像是害怕驚動空氣中任何一粒灰塵一樣,腳步極輕地朝著店鋪最深處緩慢的走去。
那裡是這家店最無人問津、光線也最昏暗的死角—— Vocaloid專區。
她在那排佈滿歲月刻痕,卻骨架硬朗的老木架前慢慢蹲坐了下來。她把雙膝緊緊地併攏,雙臂死死環抱住自己的小腿,試圖把自己塞進那個貨架與牆壁夾角的陰影裡。
她整個人僵硬得像是一尊擺在角落的石雕。她對周遭的動靜極度敏感,哪怕只是衣服布料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都會讓她本能地繃緊身體,彷彿那點聲響在這寂靜的店裡,刺耳得像是一聲驚雷。
她只是微微低下頭,任由那頭濕透的、略顯凌亂的黑色長髮順著肩膀徹底垂落下來。那大片的黑髮像是一面厚重、絕對安全的窗簾,將她整張臉和整個世界徹底隔絕了開來。
隨後,她顫抖著伸出一隻手,從架子最底層抽出一張極其古老的CD專輯。她沒有打開它,也沒顧及那張唱片是否會被她身上滴下的水弄髒,只是將自己的額頭,重重地抵在冰冷且帶著刮痕的壓克力 CD 盒上。
在初音未來那句無數次重複的「もう一回、もう一回(再一回,再一回)」歌聲中。
她開始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每一次呼吸都極慢、極淺,胸口只會出現一丁點肉眼難察的起伏。她在用盡全身的力氣,試圖將自己生存的『氣息』與『聲音』,從這間店裡徹底抹去。
我手上的抹布繼續機械地在貨架上擦拭。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她那身被揉得有些褶皺的制服背後,究竟經歷過什麼。
我只知道,在這個被世界遺棄的陰暗廢墟裡,我們是兩隻在暴雨中撞在一起、同樣遍體鱗傷的同類。
我無法拯救她的人生,正如我無法拯救我那已經爛掉的人生一樣。我唯一能做、也唯一配做的,就是用這種近乎冷酷的沉默與無視,為她守住這為數不多不會有人審視她的絕對安全空間。
《ローリンガール》(Rolling Girl)結束了。
CD機裡傳來幾秒鐘「沙沙沙」的空白底噪。
接著,店裡徹底安靜下來。
因為沒了音樂,鐵皮屋頂上暴雨砸下來的「劈啪」聲瞬間被放大了十倍。
在音樂停止的一瞬間,我察覺到了她肩膀猛的縮了一下,像是在害怕我會因為音樂的停止而注視著她。
但我並沒有那樣做...
只是,繼續擦拭著已經一塵不染的貨架,不過更加用力,發出了她能聽到的聲音,讓她知道我並沒有在注視著她,不論有音樂還是沒音樂。
就像這空間裡就只有她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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