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港市鐘樓區警察局的大廳裡瀰漫著塑膠座椅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顧清衝進來時,前台值班的年輕警察正低頭整理文件。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9fBph5OHQ
「我父親走失了!」顧清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突兀,「他有阿茲海默症,今天中午從養老院跑出去的。」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e1g9Dr4ZJ
警察抬起頭,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警,臉頰上有幾顆青春痘褪去後留下的淺坑。他示意顧清坐下,遞過來一杯溫水:「別急,慢慢說。先登記一下基本資訊。」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g1fuYY4yZ
顧清接過紙杯,熱水透過薄薄的塑膠壁燙著他的手指。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在抖。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OJHMDsKXY
「走失者姓名?」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UdIOtfLnf
「顧修明。照顧的顧,修行的修,明亮的明。」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aP7ognBJD
「出生年月日?」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yT9LTrIkR
顧清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他努力回想——父親屬猴,應該是……1944年?不對,屬猴的話,可能是1944年或者1956年。父親今年多大來著?七十多?具體多少?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uNsnfR2Bv
「我……我知道他屬猴,」顧清感到臉頰發燙,「具體日期不太清楚。大概是夏天,七八月份的樣子。」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WKvFxclmO
警察抬起頭,筆停在半空,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做兒子的能不知道父親的生日?您從來沒跟他慶祝過?」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7q09BnCKC
那句話像一記耳光,不響,但火辣辣地疼。顧清想辯解什麼——工作忙、父親自己也不在乎這些、這些年家裡誰還正經過生日——但所有理由在警察平靜的注視下都顯得蒼白可笑。
「他身份證上有,」顧清最終只憋出這句,「在我家裡,我可以回去拿……」
「先填您知道的部分吧。」警察的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身高、體重、走失時穿著?」
顧清又卡住了。父親有多高?一米七?一米七二?體重呢?上次體檢是多少?六十公斤?還是六十五?
「棕色外套,」他突然想起趙護工的話,「深棕色,應該穿了有七八年了。褲子……可能是灰色的休閒褲。鞋子是黑色皮鞋,鞋底磨得有點平了。」
警察一邊記錄一邊問:「有沒有常去的地方?老朋友家?以前工作的地方?或者喜歡去的公園、茶館?」
顧清搖頭。父親在龍港的朋友大多已經去世或失去聯繫。至於喜歡去的地方……他印象中的父親不是在工廠,就是在去工廠的路上。退休後,父親似乎就只是待在家裡,坐在陽台那把藤椅上,看樓下人來人往。
「他以前在龍港鐘樓電子廠工作,後來廠子倒閉了,去機場做了一段時間地勤人員。」顧清努力提供更多資訊,但這些對於尋找一個走失老人似乎毫無幫助。
「聯繫方式留一下,有消息我們會通知您。也建議您去他可能去的地方找找,印些尋人啟事貼在附近。」警察遞過來一張受理回執,「黃金72小時很重要,尤其是這種天氣。」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RApkSTORh
顧清走出派出所時,天陰沉得更厲害了。天氣預報說今晚可能會降溫,位於亞熱帶的龍港難得一見的平安夜降溫。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NO12lO1OU
他靠在車門上,沒有立刻上車。警察那句「做兒子的能不知道父親的生日」在耳邊揮之不去。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6nAzhmsk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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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1988年秋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H6VIrrqhG
那間五坪的廉租房裡擠著一家四口。六歲的顧清坐在地鋪上,眼睛緊盯著那台十四吋的彩色電視機。螢幕上,《戰神金剛》正演到關鍵時刻——五頭機械獅子即將合體。
「吵死了!」上夜班剛回來的父親在床上翻了個身,用被子矇住頭,「關掉!」
顧清趕緊把音量調到最小,小到幾乎聽不見。他湊近螢幕,嘴唇無聲地跟著角色唸台詞。
「我叫你關掉!」父親突然坐起來,眼睛佈滿血絲。他抓起床邊的拖鞋,顧清條件反射地護住腦袋——這個動作他太熟悉了。
「爸,一週才放一次,就半個小時……」顧清的聲音帶著哭腔,「讓我看完吧,求你了。」
父親舉著拖鞋的手停在空中。他盯著兒子看了幾秒,那眼神複雜得顧清至今無法完全解讀——有疲憊,有煩躁,或許還有一絲別的什麼。最後,父親重重躺回去,用被子蓋住頭。
顧清屏住呼吸,直到確認父親不會再起來,才敢繼續看電視。半小時後節目結束,他乖乖關上電視,躡手躡腳地爬到父親身邊躺下。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就在顧清以為父親已經睡著時,耳邊突然傳來低沉的聲音:
「你很喜歡那個機器人?」
顧清嚇了一跳,小聲回答:「嗯。要是能有戰神金剛就好了。房東的兒子有一個,天天在我面前炫耀。」
又是沉默。就在顧清準備閉眼睡覺時,父親說:
「那你生日,我送你一個吧。」
顧清猛地轉頭:「真的嗎爸爸?」
父親沒看他,眼睛望著天花板:「嗯。不過現在得讓我撓你癢癢。」
粗糙的大手伸進顧清的衣服,男孩笑著扭成一團,父子倆在床鋪上滾作一團。那是顧清記憶中少有的、父親和他玩耍的時刻。
幾天後,父親真的帶回一個機器人玩具。但不是電視上的戰神金剛,而是一個劣質的盜版貨,包裝上印著模糊的「戰神金剛」字樣。
「爸,不是這個,」顧清難掩失望,「這個變不了形,也不能分體合體。」
父親把玩具塞到他手裡:「不都是機器人嗎?你要的那個要八百塊,夠我們一個月開銷了。這個八塊,可以了。」
顧清記得自己忍著不能哭,不是因為得不到想要的玩具,而是突然明白了那八百塊和八塊之間,橫亙著一道他那時還不懂、但能感受到的巨大鴻溝。而且要是他哭了他爸爸一定會打他。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RCJiI1Ujf
父親看著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摸了摸他的頭,手掌粗糙得像砂紙。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yHSpPPxJ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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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鈴聲把顧清拉回現實。是養老院打來的,說警方已經調取周邊監控,發現父親出了院門後往東走了,但下一個路口的監控沒拍到,可能進了小巷。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ypm0JWAM9
顧清掛了電話,突然想起一個人。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wPBjoSoen
他撥通弟弟顧晨的號碼,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MrkTEfa8X
「喂?」顧晨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黏糊,電話裡有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在問「誰呀寶貝?」。顧晨回了她句「我哥。」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D87vLHFhw
「是我。都下午三點了,你還在睡?」顧清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嚴厲起來。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1cO2sSdjd
「哎喲,我親愛的哥哥,」顧晨懶洋洋地說,「你只是我哥,不是老媽,別平時不打電話,一打電話就一副教訓人的口吻行不行?」
顧清壓著火:「爸不見了。我在找他。」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jcNpqyx47
「他怎麼了?」顧晨的聲音清醒了些。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udFt7Q6oP
「我前兩天不是跟你說他確診阿茲海默症嗎?今天他從養老院跑出去了,現在找不到人!」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8PTZLGzU8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顧晨說:「要是真找不到了……那可以敲養老院一大筆賠償吧?哥,到時候別忘了我那份。」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YEjGKgUxb
顧清感到血往頭上湧:「你是不是人?咱爸不見了!你還談什麼賠償?你很希望他出事是吧?」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s7R2dk0vl
「有啥的?」顧晨的語氣冷下來,「你清高你孝順你厲害就去找唄。他小時候揍我的時候可沒手下留情,當他的兒子真倒楣。」
「對!你倒楣!」顧清爆發了,「你能騙女孩子的皮囊不是他給你的?你一米八的身高不是他給的?你那麼拽,小心出門被車撞死!」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KUNncbu4b
他狠狠掛斷後,手指還用力的捏著手機。車窗外,幾個穿著聖誕老人服裝的促銷員正在發傳單,紅色的衣服在灰暗的街道上刺眼得像個笑話。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PNNUcn37i
冷靜……顧清對自己說。冷靜下來想想。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Nvo0tYUgw
他閉上眼睛,試圖整理思緒。父親為什麼要走?阿茲海默症患者的行為往往有某種邏輯,只是那種邏輯藏在已經破碎的記憶迷宮裡。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IqjYjUDIc
趙護工說,父親聽到「聖誕節」時眼睛亮了,說「我大兒子最喜歡聖誕節」。
顧清確實喜歡聖誕節,或者說,曾經喜歡。那是童年為數不多的、可以合理索要禮物的日子。儘管父親能給的從來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不是八百塊的戰神金剛,而是八塊的「戰神金剛」;不是商場櫥窗裡的遙控汽車,而是夜市地攤上的發條玩具。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EBxgfNUFF
但父親記得。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WzKx6azVg
一個記憶正在退潮的老人,卻記得兒子喜歡聖誕節。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9bWcvKuvo
顧清突然想起那天和妻子阿珊的爭吵。把父親送進養老院的前一晚。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SJxwrU6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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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12月14日 晚
「老爺確診阿茲海默症,就應該送到專業機構去。」阿珊一邊疊衣服一邊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麼,「你不為我著想,也得為兒子著想。兒子還小,家裡有個失智老人,萬一出事怎麼辦?」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KgGcivIN7
顧清當時剛從公司回來,帳上又被退票一張支票,心情本就惡劣:「那當初我爸把這房子過戶到我們名下的時候,你怎麼不勸他為自己著想?」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amIzDl5gr
阿珊猛地轉身:「哎!那是我要求的嗎?那是他自己要這樣幹的!」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DgyUlWuCD
「所以呢?所以他現在沒用了是吧?」顧清的話像刀子。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0OrHmCQ4h
「我不是這個意思!」阿珊把衣服摔在床上,「顧清,你是不是公司業績不好,把人也搞得心理扭曲了?我覺得你真是莫名其妙!」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6bt4lKkNS
「是呀,我莫名其妙。」顧清冷笑,「比那些整天跟你打遊戲的『弟弟』,比你那些夜店男模、健身教練,我就特別莫名其妙對吧?」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TdSXpPCRU
阿珊的臉瞬間漲紅:「你又乾淨到哪裡去?我早知道你外面有人!你跟我叫什麼叫?」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g7d8Ji4yd
「行了,你愛咋咋地。」顧清抓起外套,「這家我不回來了!晦氣!」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CZOD1AITZ
他摔門而出,在車裡坐了一整夜。現在想來,那可能也是父親在家的最後一夜。而他在做什麼?在為了自己的自尊和疲憊,跟妻子進行一場毫無意義的互相傷害。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5rCCo8wK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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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睜開眼,街道上的聖誕燈飾不知何時已經亮起來了。五彩的光在漸濃的暮色中閃爍,像一場盛大而冷漠的狂歡。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cB2l4qbcq
父親會在哪裡?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Nson4GprT
一個患有阿茲海默症的老人,穿著單薄的外套,在平安夜的龍港,會去哪裡?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44iJrgdxw
顧清啟動車子。他需要一個方向,任何方向。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9FRKem0ah
而首先,他得回家一趟——不是他和阿珊的家,而是父親剛來龍港時候住的那個老房子。顧清小時候住的唐樓的一室,一個五坪小房間。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56IVZZWL1
也許,只是也許,父親會去那裡。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n2UsddKOq
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河,在平安夜的前夕,朝著記憶的源頭緩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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