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日平安夜·10點17分
窗簾縫裡漏進一道蒼白的光,正好打在顧清汗濕的背上。溫存過後,他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菸,指尖卻先碰到了冰涼的手機螢幕——下午一點十七分。身旁的女人翻了個身,絲綢被單滑落,露出傲人的曲線。
「這就走了?」她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慵懶。
「公司有事。」顧清撒謊的時候從不看對方的眼睛。他起身穿衣,動作機械而迅速。白色襯衫的袖口有些磨損了,他記得這件還是三年前生日時老婆阿珊買的。阿珊總說男人要有幾件像樣的襯衫,可如今他的貿易公司帳上只剩勉強維持兩個月的流動資金,像樣的襯衫也就成了奢侈品。床上的女孩是昨晚在酒吧搭訕認識的,看樣子是女大學生,坐起來抱著顧清親了一下後說:「哎,留個聯繫方式唄。」
顧清正想開口,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連續不斷的鈴聲。
顧清瞥了一眼來電顯示——「龍港之家養老院」。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頓了一秒,然後劃開接聽。
「顧先生嗎?非常抱歉打擾您,您父親顧修明先生……他不見了。」
養老院工作人員的聲音像隔著水傳過來,模糊而失真。顧清感到一陣眩暈,他下意識地抓住椅背,強撐著身體。
「什麼叫不見了?」他的聲音比想像中冷靜。
「今天早上送早飯時還在房間裡,中午送藥時人就不見了。他的鞋子和那件棕色外套也不見了……」
顧清沒聽完就掛了電話。他抓起外套往外走,甚至忘了和床上的小女孩說聲再見。房門在他身後關上時,他聽見她小聲抱怨了什麼,但那聲音立刻被電梯的嗡鳴吞噬了。
* * *
龍港之家養老院坐落在城郊結合部,一棟五層高的米色建築,牆身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顧清三個月前第一次來這裡考察時,院長熱情地介紹他們的「專業病患照護單元」,牆上掛滿了錦旗和合影。現在那些錦旗在顧清眼裡只是一團團刺眼的紅色。
院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微胖男人,此刻正用手帕擦著額頭。旁邊站著一位三十出頭的女護工,姓趙,顧清記得她——送父親來的那天,就是她負責接待。
「顧先生,實在是對不起!」院長搶先鞠躬,趙護工也跟著低頭,「我們真的不知道顧老先生是怎麼出去的,明明院門都有鎖……」
「監控看了嗎?」顧清打斷他。
「看了看了,他是在午飯時間,趁廚房送餐車進出時從側門溜出去的。只用了不到半分鐘……」院長聲音越來越小,「我們真的已經加強了管理,但您知道,失智老人有時候特別……執著。」
顧清的目光轉向趙護工:「今天早上我父親有什麼異常嗎?說過什麼特別的話?」
趙護工仔細想了想:「顧老先生這幾天都很安靜,大多數時間就是坐在窗邊看外面。不過今天早上……對了,他看見院子裡新掛的聖誕裝飾,問我今天是不是什麼好日子,是不是有人要結婚。」
她頓了頓,模仿著老人當時困惑又認真的語氣:「我一邊幫他擦手一邊說,『不是結婚,是聖誕節快到了,今天是平安夜,明天就是聖誕節了』。他聽了之後,眼睛突然就亮了,抓著我的手說,『聖誕節?我大兒子最喜歡聖誕節了』。就這麼一句話。」
顧清感到心臟被什麼東西攥緊了。
「就這些?」顧清聽見自己問。
「就這些。」趙護工攤了攤手。
院長又補充道:「我們已經報警了,警察說會調取周邊道路監控。顧先生,真的非常抱歉,我們願意承擔一切責任……」
顧清看著他們惶恐不安的臉,突然覺得一切指責都毫無意義。父親患的是阿茲海默症,一個會逐漸擦去記憶、磨滅認知的病。他可以把父親鎖在房間裡,可以雇人二十四小時看護,但無法鎖住那些正在分崩離析的神經元,無法阻止父親被某個殘存的記憶碎片牽引著,走向他也不知道的目的地。
「有消息立刻通知我。」顧清只說了這麼一句,便轉身離開。
* * *
街道上已經瀰漫著聖誕的氣息。龍港這座曾經的小漁村,如今已是夏國最國際化的都市之一。百貨公司的櫥窗裡擺著精美的聖誕布景,咖啡店門口立著發光的聖誕樹,穿紅衣服的聖誕老人玩偶站在街角,機械地揮手。
顧清卻感到一陣寒意。他鑽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而是將額頭抵在方向盤上。
「要是我沒送他去養老院……」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兩週前,父親還在家裡。
* * *
十天前·12月14日
瓷器碎裂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清脆而刺耳。
「老爺!您怎麼又把碟子打碎了!」顧清的媳婦阿珊的聲音裡壓著怒火和疲憊。
顧清正在客廳對著玄關鏡打領帶。八歲的兒子在飯桌上吃飯,眼睛不安地瞟向廚房方向。顧清從鏡子裡看到父親呆立在廚房門口,腳下是白瓷碎片和散落的鹹菜。老人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雙手不安地絞著睡衣衣角。
「爸,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顧清走過去。
阿珊拿著掃帚走出來,臉色很難看:「這幾天都這樣,不是打碎東西就是坐在那裡發呆,一坐就是半天。我既要照顧小的,又要看著老的,真的快累死了!」
「行了行了,」顧清打斷她,「你管好兒子就行,我帶爸去醫院看看。」
父親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去醫院?我沒病……」
「檢查一下,沒事的。」顧清盡量讓聲音溫和些。他注意到父親的手指在微微顫抖,這不是帕金森那種有規律的震顫,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神經性的抖動。
* * *
醫院走廊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顧清坐在診室外的塑膠椅上,看著父親像個小學生一樣被護士領著做各種測試——畫鐘錶、記單詞、走直線。父親的背已經有些佝僂了,但身板依稀還能看出當年電子廠工人的輪廓。
「顧先生,請進來一下。」醫生推開門,表情嚴肅。
診室的看片燈箱上貼著幾張腦部影像。醫生用筆尖指著那些灰白色的切片:「這是令尊的CT和MRI結果。可以看到,海馬體明顯萎縮,腦溝增寬,額葉也有萎縮跡象。結合臨床評估,我們診斷為阿茲海默症,中期。」
「阿茲海默症?」顧清驚訝的重複這個詞,「就是……老年癡呆?」
醫生點點頭:「是的。目前這種病無法根治,藥物只能減緩惡化速度。隨著病情發展,患者的記憶力、判斷力、生活自理能力都會逐漸下降,可能會出現走失、妄想、行為異常等情況。我建議您和家人認真商量,考慮專業的養老機構。這不是推卸責任,而是為了老人得到更好的照護,也減輕家庭負擔。」
顧清機械地道謝,拿著診斷書走出診室。父親安靜地坐在走廊長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對面牆上的健康教育海報,神情專注得彷彿在研究什麼重要文件。
「爸,我們回家。」顧清輕聲說。
父親轉過頭,看了他幾秒才認出是兒子:「哦,好,回家。」
* * *
開車回家的路上,顧清從後視鏡裡看著父親。老人正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嘴唇無聲地動著,像在自言自語。夕陽給他花白的頭髮鍍上一層金邊。
顧清突然想起三十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黃昏。那時他們一家剛從老家來到龍港,住在老鄉租給他們的一個小房間,五坪的空間塞下一家三口(當時弟弟還沒出生)。父親每天在流水線上工作十二個小時,回家時總是滿身機油味,脾氣暴躁得像一點就著的火藥。顧清稍微吵鬧,就可能挨上一巴掌。母親總是默默收拾殘局,夜深人靜時,顧清能聽見她壓抑的啜泣。
「要是爸爸不見了就好了。」年幼的顧清曾無數次這樣想。
現在,父親真的在消失——以一種更緩慢、更徹底的方式。那些暴躁的脾氣、嚴厲的訓斥、粗糙的關懷,都將被疾病一點點抹去,最後只剩下一具空殼。
* * *
急促的喇叭聲把顧清拉回現實。他發現自己把車停在路邊已經十幾分鐘了。前方的街道正在舉行聖誕花車巡遊,打扮成精靈和聖誕老人的表演者在車上向人群拋灑糖果,孩子們尖叫著爭搶。歡樂的音樂震耳欲聾。
顧清關上車窗,隔音玻璃將喧囂擋在外面,車內瞬間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靜。
父親到底去哪兒了?一個患有阿茲海默症的老人,穿著單薄的外套,在這個擁有八百萬人口的都市裡,會走向何方?
顧清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方向盤。趙護工的話在耳邊迴響:
「他抓著我的手說,『我大兒子最喜歡聖誕節了』。」
一個模糊的念頭像水底的泡泡一樣浮上來,還沒成形就破裂了。顧清搖搖頭,發動了汽車。
他得去警察局。現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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