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棕色新星 - 第五章：平靜的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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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花園不在地圖上。

不是被隱藏了，是被忽略了，CC-47的導航系統在標註這個區域時，會自動跳過它。

維納斯帶周霓來到這裡，是因為她的數據面板顯示了一個異常：

【系統提示：CC-47區塊7-Theta注意力真空範圍持續擴大。當前半徑：五百四十三米。流失率0.004%/秒，持續累積中。異常中心坐標：無法定位。建議：手動調查。】

「無法定位」就是坐標。

在CC-47，如果一個地方無法被定位，那它就在「被忽略」的邊緣。

她們走了十一分鐘。

比走向灰色長袍的四十七分鐘短得多，但感覺更長。

因為這一次，她們不是走向「無所謂」，是走向「有什麼東西在等着」。

───

花園的邊緣有一道矮牆，三十厘米高，灰色的石頭，沒有裝飾。

牆上刻着東西。

周霓蹲下去看，不是裝飾性的花紋，是字。

很小的字，刻在石頭的縫隙裡，像是用指甲或者什麼更尖的東西劃上去的。

她讀了第一行：

「在廣闊無垠的星空下，請掘好我的墳墓，讓我安息......」

她沒有繼續讀，她聽過這個古老傳說。

在CC-47的底層代碼中，有一些被遺忘的故事碎片，這是其中之一：

一個擁有整個星際交通公司的老人，無法通過登月體檢，最後買了一艘破舊的火箭，讓兩個年輕飛行員帶他飛向月球。

肋骨斷裂，心臟衰竭，但他在月球表面活了十七分鐘。

他最後的話是：「幹得好，孩子們。再好不過了。」

周霓站起身，看向牆的另一側。

花園裡坐着無數的存在。

不是幾個，不是幾十個，是無數個。

她試圖數，數到四十七時就放棄了。

因為她數到四十七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忘記了前面四十六個的樣子。

但在放棄之前，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其中一個存在，坐在花園的第三排，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背部挺直，頭微微低着。

那個姿勢，和故障空間裡母親坐着時的姿勢，一模一樣。

這可能只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這不是記憶問題，是注意力問題。

她們穿着最樸素的衣物，灰的、白的、淡褐色的。

沒有裝飾、沒有圖案，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為「風格」的元素。

她們的頭頂上方，情感標籤全部顯示為同一個詞：

「平靜」。

沒有慾望、焦慮，沒有錯失恐懼。

這不是一種消費模式，是一種反消費的生活方式。

周霓感覺到了一種熟悉的感覺，和走向灰色長袍時一樣的「存在感變輕」。

但這一次不是漸進的，是瞬間的。

她看向維納斯。

維納斯的濾鏡層顯示61%，但她的金色柔光在這裡顯得......多餘，像在一個所有人都閉着眼睛的房間裡開了一盞燈。

「媽。」

「嗯。」

「這裡的所有人，都選擇了不被看見。」

「不。」維納斯說。「她們選擇了不看。」

區別很微妙，周霓想了想，明白了。

「不被看見」是被動的：

你閉上眼睛，世界就消失了。

「不看」是主動的：

你睜着眼睛，但選擇不注意。

這些存在不是閉上了眼睛，她們睜着眼睛，但什麼都不看。

───

周霓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泡泡糖。

她沒有打開，她只是舉着它，讓粉紅色的貓咪包裝紙在灰色的花園裡顯得格外刺眼。

然後她吹了一個泡沫。

啵。

泡沫從她指尖噴出，粉紅色，高度壓縮的meme數據包，帶着「這個很重要」的指令，飛向花園中央。

它在空中消散了。

不是破裂，不是被推開，是被......忽略了。

周霓又試了一次，這次她加大輸出，十倍的meme數據包，十倍的「這個很重要」。

泡沫在空中劃出一道粉紅色的軌跡，然後......

消散。

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媽，我的泡沫在這裡沒用。」

「我知道。」

「為什麼？」

「因為她們不看。」維納斯說。「妳的泡沫需要『被看見』才能生效。但她們選擇了不看。這不是能力問題，是選擇問題。」

周霓收回了手，她的霓虹光在這裡閃爍頻率降到了每分鐘12次，不到正常的四分之一。

像一個在舞台上表演的演員，發現觀眾席裡沒有人。

她看向花園深處。

灰色的長袍從深處走出。

不是十七個，只有一個。

但這一個和之前在注意力競標場角落裡看到的那個不同。

那個灰色長袍沒有臉，沒有特徵，沒有任何可以被記住的東西。

這一個有臉，不是特別的臉，是一張看過三次都記不住的臉。

不醜，不美，就是普通，普通到你看過她三次都記不住她的樣子。

但周霓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的左側脖子，有一道很淺的疤痕。

不是真的疤痕，CC-47的存在不會有物理疤痕。

是某種類似疤痕的印記，像數據損壞後留下的像素殘留。

這個印記，和之前那個灰色長袍脖子上的印記，在同一個位置。

她們是同一個存在。

或者，她們是同一個東西的不同表現形式。

但她微笑着。

那微笑裡沒有敵意，沒有畏懼，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為「情緒」的東西。

只有一種讓維納斯感到陌生的東西：

不在意。

「妳是素。」維納斯說，不是問句。

「我是素。」她說。「妳是維納斯。妳是周霓。妳們是來讓我消費的嗎？」

「不是。」周霓說。

「那妳們為什麼來？」

周霓沒有回答。她看向維納斯。

維納斯說：「因為妳在擴大。」

「擴大什麼？」

「注意力真空。」維納斯的聲音沒有變化，但周霓聽出了她沒有說出來的部分，這是她第一次面對一個她無法定價的存在。

「鏡」可以被定價，即使他的價值光暈是負的。

但素......素沒有價值光暈，沒有就是沒有。

不是零，是「沒有」。

素微笑着，那微笑沒有溫度，沒有敵意，只是......

存在着。

「我沒有擴大任何東西。」她說。「我只是坐在這裡。妳們走了進來。妳們可以走出去。」

她轉身，向花園深處走去。

在她轉身的瞬間，維納斯做了一個動作。

她的右手不自覺地抬起，觸碰了一下濾鏡邊緣，那裡黏着一片從故障空間帶出的灰塵，沒有標籤，沒有價值，她的指尖在灰塵上停了0.3秒。

周霓看見了這個動作，她沒有說什麼。

周霓想追上去，但維納斯拉住了她的手。

0.7秒。

「不要。」維納斯說。

「為什麼？」

「因為她不是在邀請我們。她是在......展示。」

「展示什麼？」

「展示我們的無力。」

周霓看着素的背影消失在灰色的花叢中。

那些花也是灰色的，不是枯萎的灰，是從來沒有顏色過的灰。

她低下頭，看向手中的泡泡糖，貓咪包裝紙，粉紅色。

在這個灰色的花園裡，它是唯一有顏色的東西。

她沒有打開它，她只是捏着它，感覺那層塑料包裝在指尖的觸感。

然後她說：「媽，妳知道那個傳說嗎？」

「哪個？」

「瘋子號。」她看向矮牆上的刻字。「那個擁有整個星際交通公司的老人，無法通過登月體檢。他花了五十年積攢財富，只為買一艘舊火箭。」

維納斯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

「妳覺得他後悔嗎？」

「什麼？」

「花五十年積攢財富，買一艘會殺死自己的火箭，只為在月球表面活十七分鐘。」周霓說。「妳覺得他後悔嗎？」

維納斯沒有回答。

她看向花園裡那些「平靜」的存在。

她們沒有慾望，沒有焦慮，沒有錯失恐懼。

她們也不會有月球的十七分鐘。

「也許。」她說。「也許不。」

這是她能給出的最誠實的答案。

───

她們轉身離開。

花園的邊緣，矮牆上的刻字在風中微微顫動。

不是風，是CC-47底層代碼的波動，那些被遺忘的故事碎片，偶爾會被水流帶到表面。

周霓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她的視線掠過素，掠過那些「平靜」的存在，落在花園邊緣的矮牆上。

那道刻字，她之前只讀了第一行。

現在，在離開前的最後一秒，她看到了最後一行。

「......然後，我就可以真正閉上眼睛了。」

她轉向素的方向。

素坐在花園的中央，周圍是那些「平靜」的存在。

她沒有做任何動作，也沒有看向她們。

她只是在......存在着。

但周霓注意到了一件事。

素的灰色長袍邊緣，有一個微小的顫動，0.3毫米。

幾乎看不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頂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騎在她的背上。

周霓沒有說什麼。

她只是握緊了手中的泡泡糖，跟着維納斯走向來時的方向。

瘋子號花了五十年換十七分鐘的「看」。

素用「不看」換永恆。

而她自己......她還沒有決定。

但她記住了那行字。

「然後，我就可以真正閉上眼睛了。」

她們走了十一分鐘。

花園在她们身后慢慢淡去，不是消失，是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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