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咿──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2JLMKCbo2
又或是唧嚕、唧唧或咿──的長音。詩涵聽了一輩子，仍不曉得如何形容那聲音。她下意識看向窗外，夜色壟罩水泥與鐵皮，唯見剪影。即便視線無法穿透交錯的方形剪影，她也知道聲音源自後方公園裡，那座和周圍住宅一樣老舊的鞦韆。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RJxDK81B
詩涵不耐煩地關上窗。或許關得太大力了，母親循著聲音來到房間門口。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WEslzrJO6
她皺著眉說：「小涵，天氣這麼熱，別關窗，很悶。」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EGpJ2Ob0k
「我要準備考試，外面太吵了。」詩涵回嘴。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YsVcNUZ2C
母親靠在門框，夾雜懷念與責備地說：「別這樣，你小時候也是一玩鞦韆就停不下來。你要多體諒……」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RVGFVCW6P
詩涵猛地拉上窗簾。
「……遲來的叛逆期嗎？」詩涵的母親嘀咕著，一面收拾客廳的垃圾。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UldMiLfRz
詩涵的父親斜躺在沙發上，抓著遙控器撥放一部又一部網路短片，回道：「唉，小孩子嘛。再大一點就會好了。」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YTFt4Jik
詩涵的母親擔憂地說：「以女孩子來說有點晚呢，小涵都要考大學了。」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xGPSsOrtK
她將垃圾袋綁緊，隨之將這個話題推置腦後。
「我絕對要考到外地的大學。」詩涵向鄰座同學苡安抱怨，「要遠到不會回來的那種。」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ZF1yzkk8k
「哇，好普通的主張。」苡安滑著手機，冷淡回應。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Yx3sCtetV
詩涵用力拍向桌面，順勢站起來，大聲說：「我是認真的！」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OjhVEoidn
周遭的同學因為突然的大聲響看向兩人。詩涵發現自己引人注目，立刻縮回課桌椅之間。等大家把注意力轉回到手頭上的事，她才湊到苡安耳邊問：「你不問為什麼嗎？」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sAOqGMVEk
苡安放下手機，挑起單邊眉毛，說：「所以呢？你要因為某種少年時期的憂愁離家，直到在外地工作幾年，才發現其實外地也沒什麼差，再返鄉感嘆嗎？還是離家後適應不良，又躲回老家？」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f1U7Sjfza
「……呃，你的假設也太悲觀了吧。」詩涵說。她發現話題被帶偏，趕緊搖搖頭，說：「不對，我要說的是鞦韆。」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gDVe5HLUP
「鞦韆？這是新的厭世標籤嗎？」苡安問。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YyjJoDI4G
詩涵搖頭，說：「不，我是說我家附近公園的鞦韆。」她接著說明：「我很討厭那座鞦韆的聲音。但我總不能為了這個，要爸媽搬離辛苦揹房貸的家吧？所以我要去很遠的地方，減少回家的機會。」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Z6mT7redE
苡安眨眨眼，回應：「真不曉得你該說幼稚還是體貼耶……」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juHx0hDbi
詩涵癟嘴，皺著眉小聲說：「……你不知道，那座鞦韆有多討厭。」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zNdv4v40r
見苡安不以為然的挑眉，詩涵急著辯解：「它就算到半夜，也還是會響個不停耶！」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nyCLekRnI
苡安將視線移回手中的螢幕，說：「那你去幫它上個順滑油不就好了？說不定附近的鄰居都會感謝你呢──」
「噗嘶──」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XlKaf6Agf
詩涵手握某知名噴瓶式潤滑劑，往鞦韆的鐵鍊與支架的接合處猛噴。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dwq2z48Qa
苡安左右張望，窺探這座倚在舊水圳旁的狹長公園。比起公共空間，這公園老舊得更像某種私人領域。身處在此，彷彿介入他人的隱私。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FflWxWu1
「呃……小涵？」苡安試圖叫人。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5sYu68bsF
詩涵繞著鞦韆轉了半圈，從另一個角度又噴了一次。緊接著，她蹲下檢視木板上的零件，輕輕拉動鐵鍊，替她認為發出噪音的位置也噴上潤滑油。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67PI2QWb
「小涵，你聽得到我叫你嗎？」苡安問。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ziKun4mIh
詩涵已經以相同的謹慎態度替兩個鞦韆上了油，每一個都耗時良久。現在的她顯然完全聽不見朋友的聲音。苡安看向一座兩個，總計三座的鞦韆，感到些許困擾。於是她一屁股坐在已經上好油的鞦韆上，鐵鍊發出清脆的喀啦聲響。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WMgPqH7re
詩涵猛地轉過頭，說：「它還是有聲音。」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zIfAieim
見到朋友幾乎可說是紅著眼，踏著有殺氣的步伐走來，苡安畏縮地說：「我想這是金屬撞擊的聲音，不是摩擦聲，沒辦法消除……」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YFCDEN6mn
詩涵並不理會，固執地反覆拉動鍊條，坐在鞦韆上測試重量影響，再噴上潤滑油。比起那些聲響，背後水圳的流水聲還比較大。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MIm0IuYR
苡安看著似乎陷入瘋狂的朋友，為自己嘴賤感到後悔莫及。
當晚，詩涵在餐桌上顯得格外愉快。父母倒也沒特別問過，畢竟青少女的情緒向來難以理解，兩人得出的結論是：不隨意提及，女兒主動提起時再說。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4R7vSYAVm
儘管夜裡的微風稱不上涼爽，倒也吹散少女的煩惱。詩涵開著窗，悠閒地翻閱課本，將課文與課堂補充整理成樹狀圖或圖表，謄在另一本筆記本上。她不確定這麼做對成績是否有所幫助，但不討厭整理資訊。詩涵的指尖愉快地在筆桿間跳動，挑選妝點筆記的色彩。這是讀書這項枯燥行為，少數能以少女心掩飾的部分。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2zQaahx2E
嘎咿──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ABpBK9kN
詩涵猛地看向窗戶。在外頭的黑夜傳來更多噪音前，她用力關上窗扉。
「畢竟人有重量，或許摩擦聲無法消除吧。」苡安說。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RltW2izJ
詩涵眼下略顯浮腫，眉毛耷拉著，雙眼到顯得水靈──那是打哈欠擠出的淚水。她垂下眼，無力地往上瞅一眼，很快又掉下去。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EuLwbWVRi
她唇間吞吞吐吐地流出：「我……做了夢。」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xGG6ToqlW
「夢？什麼夢？」苡安問。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zo7483Bhl
「……我夢見自己半夜在盪鞦韆。我身後有東西靠近，影子慢慢蓋住鞦韆，我卻走不了，只能一直盪……一直盪……」詩涵說著，雙眼也像盪著鞦韆，無神、被動，彷彿被某種東西牽動而眨眼。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lfxr7QXU
苡安抓住詩涵的肩膀，喊：「小涵，小涵！」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8iCf4tC3R
詩涵仍繼續說：「那個東西貼到背後，我能感覺到濕濕的、溫熱的空氣吹向脖子……」語及此，她摸了後頸，指尖擦過苡安的手，冰冷得很。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Ef3sv9MgY
「小涵，我們去保健室休息好嗎？」苡安說。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gbwMSZKWH
詩涵緩慢地抬頭，或許看向自己的好友，最終點點頭。苡安牽著她的手──儘管這位喜歡裝酷的朋友不曾做過──前往保健室。她讓詩涵躺在床上，確定她乖乖闔上眼休息，才轉過身詳細告知大人近日詩涵所為。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UrqboY6Yb
「或許是壓力太大了，再加上沒睡飽。」校護說，「我推薦你們放學去後門那側的藥局，買個耳塞。那裡有賣適合女孩子的小尺寸。」
糊裡糊塗被帶去藥局的詩涵被塞了一組隔音耳塞，苡安沒讓她出錢。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UPcJDZGMD
「下次請我喝多多。」苡安說。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GiLtBHcQM
接著，詩涵便被趕回家睡覺。提早洗澡的她沒寫功課，先躺上床。她被告誡要先補眠，否則判斷力低下時讀書也沒意義。耳道裡的異物感多少令人介懷，但詩涵比想像中更快沉入夢鄉。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3mPdWSAup
嘎咿──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2wFAM4KPT
如果能醒來就好了。詩涵不在意失眠，只想逃離夢境。她又坐在鞦韆上，隨鞦韆蓬起的灰色褲裙，是記憶中的國中制服。她像孩子玩耍一樣全心投入，等注意到自己被陰影壟罩，已經來不及了。一雙別有意圖的手撫上詩涵的背脊。相較少女窄小的背脊，那雙手粗大且厚重，詩涵還記得手心的汗水透過制服沾染肌膚。隨著記憶與夢境重合，那雙刻意包住少女肩膀，在鞦韆制高點滑動手指的手，讓少女在被推出去時放聲尖叫。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brJkQ0U3u
詩涵記得自己順著擺盪跳下鞦韆，硬是在落地前扭轉身子，踉踉蹌蹌。鞦韆後站著一名穿著西裝的陌生男人。他露出黏膩的笑臉，說：「怎麼啦？幫你推啊。」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reGv5rPhb
儘管家就在附近，詩涵不敢逃往那裡，生怕被男人知道住處會更麻煩。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先往馬路的方向跑。結果沒兩步，那雙汗濕的手抓住她的手臂，指尖摩娑少女的肌膚。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7hCxBF827
「幹嘛跑啊？做個朋友嘛。」男人說，一面舉起她扔下的書包，「看，你忘記帶走嘍。」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0QQ3YDn5S
「放開我！」詩涵尖叫。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8uz4PiRiv
或許是那雙手太過濕滑，少女纖細的手臂順利抽出。她以最快速度奔向馬路，接著聽到某種中空物品與重物的撞擊聲。回頭看，便見到書包被丟向水圳，卡在架在上頭並排的水管上。水管雖粗，圓柱狀的光滑表面仍不適合載物，書包順勢下滑。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gGGrm6Ad4
──會被罵。詩涵想。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GEkJyzmGf
作業、鑰匙、手機、錢包、還沒簽名的考卷……天知道詩涵想起哪種東西，下意識地掉頭。她衝向水圳旁的金屬護欄，一手抓住護欄，一手徒勞地往水圳伸去。不出意外，濕淋淋的手掌又抓住詩涵。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HHqTkdmW
「不要！」詩涵大喊。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FIGE6aopX
她使勁拉回右手，但沒上回那麼幸運。她改以一陣、一陣出力，就像拔河時一樣。配合心中默念，詩涵一面扭轉身子 後退，一面用力一拉──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xK44ISCv
咚！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9lqcDForW
是對方腳滑了嗎？男人狠狠撞上護欄，金屬回音震得叫人心慌。他的身子軟軟地塌在以成年人而言不太高的護欄上。以詩涵施力的方向，男人根本不該撞上護欄，更別提倒在上頭了。詩涵不禁懷疑，男人是借題發揮，打算以此為要挾。她退了好幾步，卻不見男人再發出任何聲音。他就這麼沉默的，布偶似地從欄杆滑進水圳。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Nra7XhaF
詩涵趕緊上前，見男子翻滾圈，落入水中。一張慘白的臉浮出水面，雙眼瞪大。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9ADyYVDmL
嘎咿嘎咿嘎咿嘎咿嘎咿嘎咿嘎咿嘎咿嘎咿嘎咿嘎咿嘎咿嘎咿嘎咿嘎咿嘎咿──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gZnCrDTi
無盡的摩擦聲從男人咬緊的牙關傾洩而出。所謂橫眉豎目，原來是這樣的表情──那才不是活人的臉。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QMbDncCtx
詩涵聽到自己在尖叫。被丟進水圳的書包不知怎地，好端端靠在鞦韆旁。她抄起書包，飛奔回家。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UzGbknH5U
嘎咿──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igreYppfH
熟悉的聲響驚醒詩涵。耳塞掉了。她看向窗外，心想自己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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