嚕嚕嚕的右拳刷過了他左邊的眉骨,濃烈的血氣,襲入了他的鼻腔。
他知道自己的傷勢加重了,但於此同時,這刺鼻的腥味,也使他的思緒重回清晰。
他還沒有輸!現在只是他的決鬥技巧被對方學會了而已,他也研究過希洛小隊,資訊上的落差被抹平,戰力上的差距被拉近,並無礙他取下勝利這個必然的結果。
他還有著足以自豪的臨場應變能力,他的嘴角再次自信地上浮。
面對一個完全模仿自己的對手,該如何取勝,他已經有了主意。
他的身形再度飛躍──「蛇步側行」,抵達目的地最快的方式,不是直線,而是跳躍!這是他領悟這個道理後改良的身法,也是他移速最快的型態。他幾乎是以一個彈射的方式在移動,他要快,還要更快!一旦他速度快了,對手為了模仿及跟上,勢必得更加專注,也就無暇分神去留意到他設在終點的陷阱。
果不其然,夏奇薇雅中計,讓嚕嚕嚕同樣展開了「蛇步側行」,跟著追了過來。
此時的他和夏奇薇雅,就像兩個正在對弈的棋士,賽場是巨大的棋盤,他們使出的每一招,則是落在盤上的棋子。只是和一般對局不同,在這場賽事中,雙方有著完全相同的盤面,乍看之下,勢均力敵、難解難分。
但羅姆十分清楚,這均衡的局面,不過是「暫時」,很快就會被打破。
關鍵就在於,位於盤面中央,唯一的要所!
棋盤上同一個點位,不能重複落子,這是通用的基本規則,戰鬥也是一樣,先手搶到有利位置,自然就能佔得上風。
只是這個「有利位置」,在一場戰鬥中,往往不限於一處,也因此,失去一個優勢點,通常就找另一個優勢點抗衡即可。
但在雙方所有行動看上去如出一轍,所謂的「鏡像」對局裡,這關鍵要點,就只有一個。
誰能拿下,誰能落子在棋局的中心,誰就是贏家!
羅姆已經抵達了這個中心。
「蛇步側行」是一個特別的身法,不僅移速快,還能沿途不斷儲備獲得的動能,讓路線終點的爆發猛攻,獲得足夠的能量!
這個發動攻擊的點位是早就決定好的,每一次的側行,都是在為這最後的攻勢進行階段性的續力。當然,這樣的打法有個風險,那就是萬一半途被迫中斷,不僅積蓄的動能將一洩千里,使用者甚至還會遭到反作用力的反撲,能量積累得越多,反噬的力道也就越大!
也因此,除非有把握出招,否則羅姆是不會輕易使用這套特殊身法的。
前一次施展,他是打算來個出奇不意,也的確令嚕嚕嚕一度陷入險境,若非他那時總想嘗試自己能否應對,給了嚕嚕嚕逃脫的機會,恐怕當下就已分出勝負。
但這回不一樣,他不再有所保留,在故意讓夏奇薇雅引導嚕嚕嚕模仿,雙方的攻擊點位落在同一處的情況下,優先佔據攻擊動線的他,必將摘下勝利的果實!
他已經完成了最後交手前的續勁,嚕嚕嚕在夏奇薇雅的指示下,也學他用起了一路上積蓄的能量。羅姆露出了冷笑,這可憐的小機甲還沒發現,等待在牠面前的,將是招式使到一半就無法繼續,最後遭到力量反彈而粉身碎骨的悲慘結局。
一切就如他預期,他的鋼杖挾帶強勁的力道甩出,直刺嚕嚕嚕的腦門!
「噹!」鋼製的杖身傳來了擊破硬物的震動,這清脆的撞擊聲,既是他勝出的響炮,亦是小機甲的喪鐘。
本該是這樣的。
然而,他的杖頭貫穿的,卻不是嚕嚕嚕堅硬的外殼,而是希洛的光壁!
天真!以為這樣就能攔住我?
他的鋼杖輕而易舉就捅破了這層壁壘,突刺繼續,然而,出現在他杖前的,竟然又是一道希洛的光牆!
他再次突破,迎面而來的卻仍是同樣的光明之力。他沒有停下,也不能停下,持續摧毀著希洛的防線。他依舊勢如破竹,仍然認為,這一切不過是對手最後的困獸之鬥。
因為希洛根本擋不住他,頂多就是讓他的攻勢稍稍延緩一些而已。
等等,延緩?
就在他驚覺不對的同時,杖頭鋒利的毒針,已穿過了最後一面光壁。
一瞬之間,豁然開朗,他的鋼杖,卻也被嚕嚕嚕的鐵臂卡住,再也前進不得。
他本是先手,本該佔盡先機,但由於希洛的牽制,就這麼毫釐之差,他反倒成了落後的一方。
他這時才意識到,正在和他對戰的,並不是單一選手,而是一個默契十足的團隊。
要以殘缺不全的半套招式,去接下對手續力充足雷霆萬鈞的必殺一擊?還是承受自身力量的反噬,強行斷招躲避?
原本扔給嚕嚕嚕和夏奇薇雅的選擇難題,此刻甩回了他自己臉上。
他的時間並不多,只能當機立斷!
他選擇了奮力抽回自己的鋼杖,身形整個反向扭轉,一股大力隨之襲來,彷彿一顆無比沉重的巨石撞上他的胸口、輾過他的四肢,壓折他的背脊。他的耳朵和腦內嗡嗡奏響,五臟六腑似乎整個被掀了一回,他接著「哇!」的一聲,吐出了大口鮮血。
他這回受的傷確實不輕,但他還是沒有倒下,希洛的光牆延緩了他的攻勢,塑造了他的敗局,卻也減輕了反彈到他身上的反作用力!
他堅信自己還有反撲的餘地!他可是曾經晉級過大會四強,距離桂冠僅一步之遙的男人!怎麼能在淘汰賽的開端,就這麼悲慘地落敗?
砰!一陣暈眩感從腦後席捲而來,劇烈的疼痛強行中斷了他的思考,一度勉強維持住的信念也瞬間消散。他驚訝地回望一眼,這才發現,在他預定東山再起的後路上,竟早已布滿希洛築起的光之壁壘──他已經沒有退路。
開賽以來,希洛就不停地在施展法術,然而無論是光牆、束縛、遲緩,始終都是落在他身後。他也一直以為,那是希洛跟不上他的速度所致,怎麼會曉得,這一切其實都是為了在他落入下風時,徹底封鎖他去路的布局?
他不可置信地瞄了希洛一眼,然而,希洛接下來的動作,卻令他更加吃驚。
這黑髮少年,居然也和嚕嚕嚕一樣,在依照夏奇薇雅的指示行動!
堂堂艾爾──神之使者──竟然服從伊奴的指揮?這天要塌了吧?地要掀了吧?
他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心裡直問:這一切,該不會只是場噩夢吧?
十五年前,他被自己苦心栽培的學生背叛,在大賽中屈辱地挫敗時,他也曾這麼問過自己。
結果,當然都是真的,此刻,也不例外。
嚕嚕嚕的鐵拳已經逼近了他的面門,下一秒,他就會被打得不醒人事,同時摔個人仰馬翻,友邦來的主持,也將會宣布他的失敗。
開什麼玩笑?我的學生,都應該是讓我攀上顛峰的踏腳石!都應該是受我擺佈的棋子!我豈能再輸這些傢伙?
他狂吼一聲,一道強勁的水流自他杖身湧現,接著竄升到他的臂膀,逆回至他的身驅。
作為王國的頂尖戰力之一,他也和艾麗、赫朗格尼爾將軍等強者一樣,已經達到了將芯片施展的術法與自身融為一體的境界。在闇、水雙屬性術法的加護下,他的每一招每一式,威力都獲得了極大的提升,行動速度也大幅加快,也正是如此,他才能僅憑一支鋼杖,就和刀槍不入的機甲伊奴鬥得你來我往。
但此刻,他收回了這些法術,解除了自身的武裝。因為整個戰局的拚搏,他已經沒了勝算,他僅存的希望,只剩下一個,那就是和對手直接比拚──純粹的晶能。
沒有任何技巧,沒有任何心計,就是釋放力量,摧毀一切,或者,被摧毀。
激流噴湧沖天,化成了一條半透明、碧綠色的巨蟒,昂首吐信、瞬膜一眨,血盆大口隨即張開,向著賽場另一端女孩的銀白髮頂咬下!
夏奇薇雅仰起頭,直視著直撲而來的巨蛇,不慌不忙地高舉雙手,張開了掌心。
黑暗,壟罩了賽場。
緊接著,兩股漆黑的晶能,同一時間自夏奇薇雅的掌前一齊迸發。黑與黑持續交錯、反覆纏繞,一道巨大的黑影迅速現身高空,標誌性的六翼往兩側大幅延展,遮天蔽日之際,同步帶來了令全場鴉雀無聲的震撼與威壓──
「達、達克里西斯?怎麼可能──」
嘶吼、崩潰,隨之而來的,是絕望。
羅姆無力地跪下,張開雙臂,仰起了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最後,魔龍吞噬了一切,大賽種子選手──羅姆‧史克羅奇,在留下他那近乎癲狂的笑聲後,徹底消失了蹤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