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沒有鬼 - 第八章｜沒有燈的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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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沒有燈的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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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離開之後，我開始常常回到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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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是休假，有時候是下班之後，有時候甚至沒有任何理由。只是某一天忽然很想他，然後我就會拿起車鑰匙，開著車往苗栗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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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那座花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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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他最常待著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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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回去的時候，我站在花園入口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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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種很漂亮的哭法。不是電影裡那種眼淚慢慢掉下來，然後抬頭看天空的哭法。那比較像是身體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件事情，所以只能把所有東西從眼睛裡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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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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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花園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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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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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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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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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那把他最常用的剪刀，都還掛在原本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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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畫面很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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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所有東西都像平常一樣。彷彿他只是暫時離開，彷彿昨天才剛修完樹，明天又會回來。可是我知道不會了。那些東西越是安靜地留在原位，就越像是在提醒我，真正不在的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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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花園，看著那些熟悉的樹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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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枝條長得太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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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地方雜草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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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枯枝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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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不太會注意這些。父親在的時候，花園好像自然就會被整理好。樹不會太亂，草不會太高，工具也總是有人收好。那時候我以為這些都是花園本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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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才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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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人一直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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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彎下腰，把地上的枯枝撿起來。撿著撿著，又拿起那把剪刀，開始修剪旁邊長得太亂的枝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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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其實很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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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剪得不好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剪對。有些枝條剪下去之後，我甚至會愣一下，心裡想著：如果是他，會不會罵我亂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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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慢慢地，我發現有些事情好像不用人重新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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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以前不是沒有教過我怎麼照顧花園。只是那時候的我，學得很心不在焉。他講哪一種枝要修，哪一種芽要留，哪一個角度剪下去比較好，我大多只是聽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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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總覺得，反正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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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這些事情，他會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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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不急著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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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再次站在這裡，手裡拿著他的剪刀，面對那些長亂的枝條，我才突然發現，原來有些東西早就留在我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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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用考試的方式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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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用筆記的方式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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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在那些一起生活的日子裡，不知不覺地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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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彎腰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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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修樹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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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剪刀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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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一棵樹時，那種很自然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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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以為自己沒有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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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只是還沒有到需要用上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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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理著花園，天色也慢慢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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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先是落到山後，天空從橘色變成藍色，又從藍色變成深藍色，最後整片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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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以前，我一定已經開始緊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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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看著周圍的樹林，想著裡面會不會有什麼東西。我會開始加快手上的動作，想趕快收一收離開。因為夜晚來了，黑暗來了，而我最害怕的東西也跟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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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一天，我沒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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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把剪刀放下，站在父親平常會站的位置，看著眼前那座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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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樹梢，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遠處有蟲鳴，偶爾還有夜鳥的叫聲。山裡的夜晚很安靜，安靜得讓人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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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最怕這種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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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安靜會讓想像力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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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的我，會在房間裡把外套看成人影，把窗簾看成有人經過，把床底下想成某種怪物躲藏的地方。當兵的時候，我連手電筒都只敢照前方三十公分，不敢讓自己看見太多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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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天晚上，我站在沒有燈的花園裡，竟然一點都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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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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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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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床底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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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衣櫃裡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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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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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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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那些我來不及好好記住，卻又突然全部回來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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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父親站在這裡修樹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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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他和朋友聊天時爽朗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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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他背著裝備進山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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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他從海邊釣魚回來時曬得通紅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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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他蹲在花園裡，低頭看著植物，像是在看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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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總覺得，父親好像永遠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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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這些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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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這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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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每天都會亮起來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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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存在得太自然了，所以我沒有想過，有一天他也會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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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失去之後，我才知道，原來那些我們以為永遠都會在的人，其實也是會突然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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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們消失以後，世界不會跟著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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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還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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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還是會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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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還是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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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刀還是會掛在原本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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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還是會吹過同一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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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留下來的人，會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拿這些東西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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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黑暗裡，忽然發現自己真的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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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因為我變得多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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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因為我終於克服了怕鬼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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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因為那片黑暗裡，已經不再裝著以前那些可怕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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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裝著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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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著他走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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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著他修過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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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著他笑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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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著那些我以為普通，現在卻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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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原來黑暗從來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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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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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黑暗裡裝著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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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黑暗裡裝著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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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思念，遠比恐懼更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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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看向眼前那片漆黑的山林，第一次覺得它不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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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父親曾經在這裡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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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在這裡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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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在這裡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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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在這裡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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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我也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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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著同樣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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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同樣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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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他用過的剪刀，整理他留下來的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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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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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我離他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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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到彷彿只要一轉頭，就能看見他站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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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用很平常的語氣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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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能這樣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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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黑暗裡，眼淚又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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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一次，我沒有急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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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留在那裡，讓風吹過來，讓夜色慢慢包住我，也讓自己第一次安靜地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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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黑暗裡真的沒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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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黑暗裡只是有一個你很想念的人。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yYozQvPn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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