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是极长的,长得教人有些发慌。那太阳,总悬在那里,迟迟不肯落下。有时我眯着眼看它,它便成了一个烧红了的铜盆,边缘有些模糊,正午时,连这模糊也失了,只剩一团白晃晃的光,刺得人眼生疼。空气是凝滞的,被施了定身法,一丝儿风也没有。院子里的梧桐,叶子都垂着头,一片搭着一片,懒洋洋的,半睁着瞌睡的眼睛。只有知了是不倦的,藏在那些倦了的叶子里,“吱——吱——”地聒噪着,一声接着一声,似一把钝锯子,来来回回地锯着这漫长的午后,也锯着人的神经。这时候,什么也不想做,书是看不进的,字在眼前跳舞;连摇扇子的手也懒怠了,只愿瘫在竹椅里,看那明晃晃的阳光,将石板地、土墙、晾着的白衫,都照得失了本来的颜色,白花花的一片,整个世界都褪了色。
夏的好处,大约也在这“长”字上。因为长,时光便显得厚了,厚成一块稠稠的蜜糖,含在嘴里,甜得有些发腻,却又舍不得咽下去。你可以眼睁睁地看着那日影,从东墙一寸一寸地挪到西墙,似一只极慢的蜗牛,在灰白的墙上留下黏湿的痕迹。时间不再是钟表上急促的指针,而成了这挪动的光影,成了檐下滴水的节奏——只是这夏日,连滴水也是难得的,只有寂静,黏稠的、透明的寂静,将一切都包裹起来。有时,恍惚间会觉得自己也成了那光影的一部分,轻飘飘的,浮在这漫长的白昼里,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今夕何夕。
黄昏是终于盼来了的,却来得极不情愿,可能太阳也贪恋这人间的热闹,在山的那边磨磨蹭蹭,半天才沉下去一缕金边。然而一旦它肯走,天色便化得快了。先是西天烧起来,金黄、橘红、玫瑰紫,一层一层地漾开,远远地,缓缓地,漫成一片。晚风也在这时候悄悄地来了,不知从哪条巷子里拐出来,带着泥土和晒了一天的草木的气息,软软地拂在脸上,痒痒的,酥酥的,将一日的暑气与烦躁,都轻轻地揭了去。这时候,必定要搬一张竹椅到院子里,仰面躺下。天边的颜色还在变,由绚烂归于沉静,最后沉淀成一种温柔的黛蓝。星星便在这黛蓝里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颗,矜持着,后来便放了胆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银河是看得分明的,从这头横亘到那头,上面缀着细细的银粉。偶尔有流星,拖着长长的、发光的尾巴,倏地便不见了,快得叫人来不及合掌许愿,只在心里留下一个微凉的惊叹。
这夏夜的热闹,又是另一种光景了。蛙声是从田埂那边来的,呱呱地,此起彼伏,感觉是憋了一整个白天的闷气,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叫得那般酣畅淋漓。近处的草丛里,萤火虫提着小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又灭了,忽高忽低地飞着,似谁遗落的梦,在夜里游荡。墙角的纺织娘,开始了它绵长的低吟,“织——织——”,一声长,一声短;蟋蟀也跟着应和,瞿瞿地,清脆而细碎。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而柔软的网,将人轻轻地笼罩起来。说来也怪,这般闹着,夜反而显得更静了,静得如同一口深井,这些声音只是井壁上闪烁的苔痕。我常常就这样躺着,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看久了星空,便觉自己也轻了,轻得要浮起来,融进那无边的夜色里;听久了虫鸣,又觉得自己沉了,沉下去,沉到大地的心跳里去了。天地之间,只剩下我一个人,连同这满天的星斗与满耳的秋声——不对,还是夏声——都成了我一个人的了。
这夏,便这样没有尽头似的。有时我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念头:这漫长的季节,怕是要永远这样持续下去了罢?太阳永远悬在那里,知了永远叫着,日子永远这样稠稠的、黏黏的,变成一碗放凉了的粥,怎么也喝不完。可就在这念头升起的时候,一场雨便悄没声息地来了。
初是几滴,很大的几滴,砸在梧桐叶上,“啪”的一声,在寂静里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接着便密了起来,沙沙的,起初是蚕食桑叶的细碎,渐渐成了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雨丝是斜斜的,被风推着,一忽儿向东,一忽儿向西,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帘子,将远山、近树、邻家的屋脊都虚了焦,融化在水汽里。
我就躺在檐下,看那雨水从瓦当间坠下来,起初是一滴一滴的,后来便连成了线,亮晶晶的,变成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没完没了地往下滚。天井里的石板地,先是起了些深色的点子,斑斑驳驳的;待雨大了,便整个儿地暗下去,汪起一层薄薄的水,映着灰白的天光,明晃晃的,碎了又拼起来。雨水打在芭蕉叶上,那阔大的叶子便一颤一颤地抖着,积不住的水,顺着叶脉淌下来,流到叶心里,汇成一汪亮晶晶的潭,满到极处,才“哗”地倾泻下来,周而复始。我看了许久,竟有些痴了。
雨声是极好的催眠曲。那声音不烈,温温的,绵绵的,轻轻拍着这个疲惫的世界。原先那些聒噪的知了,此刻也噤了声;巷子里的狗,也不叫了;连邻家睡人的鼾声,也融进了这雨声里。天地间只剩下这单一的、纯粹的声音,浩浩汤汤的,却又密密匝匝地将人包裹起来,与外界隔绝了。我索性闭上眼,让那凉丝丝的风裹着雨星子,拂在脸上、手臂上、光着的脚背上。连日来的暑气与黏腻,被这雨一洗,便干干净净的了。皮肤上起了细小的栗,酥酥麻麻的,人却愈发地松弛下去,被水泡发了,软软地摊在竹椅上。
雨下了多久,我不知道。在这样绵长的雨里,时间也失了意义。只觉得天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雨势大了又小,小了又大,周而复始,一场没有终点的循环。檐下的水帘,时粗时细;芭蕉叶上的水潭,满了又倾,倾了又满。空气里浮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气,混着青草和朽木的味道,沉甸甸的,吸进肺里,凉到心底去。穿堂风过处,雨丝便斜斜地飘进来,落在桌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慢慢扩大,一朵素色的水花,轻轻的开在木纹里。我只是看着,并不去擦。
夏是漫长的,这雨也是。绵延的雨丝,变成另一种时间,缝补着白天与黑夜的罅隙。而我躺在檐下,什么也不做,就这样静静地,被这漫长的夏季轻轻地、缓缓地,穿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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