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語。靈 - 第四章: 追殺

第四章：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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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一路摸上四層樓，看到了對外走廊隱隱透進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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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了。只要再走一小段⋯⋯或許是腎上腺素飆升，但她腳下的石地有一種虛浮的感覺，如同流沙鬆散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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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霉味悄悄在空氣中蔓延，像海裡擴散的鮮血，鑽進她薄外套的纖維，滲入她的肌理，追趕著她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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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自覺的加快步伐，孤寂的回盪於長廊。在她改變腳步的那一刻，她隱約覺察到了一絲不和諧的雜音，像是山谷深處傳來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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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過神時，節奏歸於平穩，那絲雜音在遠處隱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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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無聲的牢籠中，她的感官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在虛無中尋找可以抓取的繩。橡膠鞋底刮在石地上的聲響，略過耳尖的涼意，背上的涔涔冷汗，以及在手裡越發沈重的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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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了。別停下。

我好像，還不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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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在她腦中一閃而過，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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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不注意的時候，她早已跑起來，跑在被長長的影子扭曲的走道裡，肺裡灌進冰冷的空氣。外頭的月色像細緻的網子一般，執意將她攬進無邊的銀，她如潮水無可抗拒的往那抹亮光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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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現在明明是夏天。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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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全身快凍僵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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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疑惑的動動手指，彷彿被砌在銅鑄手把上，手心是冷的，背脊是冷的，心臟也隨之冷卻。她記得小時候看過的冰雕，無瑕的不屬於這個世界，如果她也成為了冰雕，她不想要別人看著她，不想要人類的體溫靠近她。她願意獨自在冰天雪地裡過上一萬年，沈澱於時間中如河流裡的巨石。但是，如果小熙要來，靈會記得為她備上一雙毛絨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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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不符合季節的溫度之外，總感覺少了些什麼。過了幾刻，她恍然道，原來聽不見蟬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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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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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或許，不是蟬聲消失了，而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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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呼吸聲在寂靜中顯得突兀，她卻像喘不過氣一樣。嘴裡吐出的——那是煙霧嗎？煙霧⋯⋯她摀住口鼻，水霧隨著她的每一次吐氣在唇邊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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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的幻覺。這個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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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外頭的世界有著巨大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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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只有一牆之隔，卻隔絕了四季，隔絕了人與這個世界間微妙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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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必須出去。她不能被困在這裡，這個仿若平行時空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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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出去，逃出去。慌亂在她的心底攀升。忽然，她想到了獵手和獵物的遊戲。幾十頭虎鯨，把一頭亞成年的藍鯨壓進海裡，一遍又一遍，從不停歇。那頭藍鯨最後力竭而亡，在痛苦中一點點的窒息。牠該有多絕望啊！太陽能破開海面照亮牠，就在牠逐漸暗下的視線裡閃爍，但牠卻無法破開水面，無法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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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死了，死在海平面下，吐不出最後一絲氣息。世人給溺斃的藍鯨留下紀錄，但她留不下任何一句話，沒有機會說一句「我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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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迎接她的不是死亡，不是遺忘，而是生生世世的困在這裡？任憑物換星移，唯獨她永凍於這個世界裡撕裂的缺口，永不停歇地玩著貓捉老鼠的逃亡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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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籠在她的手裡越攥越緊，直至冰涼的銅咬進她的指節，滋味有些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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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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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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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憶中冰涼如霜的銅，此刻卻能感受到幾分溫度。她看向自己的雙手，那懸著的，無用的燈籠外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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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簇火苗在其中躍然而起，微小的光亮穿透犀利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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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燭台，沒有薪蕊。燈籠仍然只是一具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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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確確實實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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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暖意，正於她的掌心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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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驀地抬起頭，看著那忽然靠近的出口處，毫無遲疑的奔向建築外部。剛才，出口離的是那麼遠，那麼遙不可及，現在，卻近乎可以觸碰到。她無瑕顧忌種種的不合常理，只知道趁著這微小的奇蹟消逝前，她需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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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追逐著光亮前行，不問後路，不問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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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在她的呼吸支撐不住的前一刻，她的左腳跨過最後一道影子，踏進了月光灑落的對外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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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聲重新響起，雜鬧喧囂，燈籠裡細小的星火搖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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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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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在她眼前的路開闊了，她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謹慎，踩下的每一步都如在刀尖上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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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信任自己的雙眼，不敢依賴腦海裡的成像。她走得很慢，害怕腳底的石路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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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又聽見了那一絲不和諧的雜音，粗糙的、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窸窣聲。那聲音如同刮在她的頭殼上，一下一下的，像昆蟲振翅，又混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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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子刮著牆面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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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走到橋的一半，所以，她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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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她什麼都沒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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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起，捎來一陣陳腐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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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魂火⋯⋯魂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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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不一樣。不是夢裡怪物粗糙的嚎叫，不是警衛那正常中透露著怪異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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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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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死的預告」。這五個字從腦海浮現，不斷重複著，盤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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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死」⋯⋯「已死」⋯⋯「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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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緩緩看向聲音的方向，她的呼吸再次紊亂起來。

終於，她克制不住的尖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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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以為這次的放手一搏會是痛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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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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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在陰影中，一半在亮處的，是一個不成人樣的生物，扭曲的四肢攀在天花板上，倒著爬到遮蔽處斷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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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脊椎是一塊一塊凸起的，皮膚像樹皮一樣剝落，露出底下發紅的血肉。眼睛是不均勻的灰和白，腐爛的嘴吐出細長的舌頭。它全身像是沒有長一塊肉，全部都是皮，頭上卻有乾硬的髮絲垂下。彎曲的、灰裡透黃的指甲磨過牆上。那就是她聽見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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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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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眼睛瞪大，混濁的像翻肚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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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找到了！」它尖嘯著，開始在天花板上扒抓，慘白的油漆隨之飄落。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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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背後傳來了更多沙沙聲，像成千上百隻昆蟲同時爬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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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來了！不要再一點一點玩弄我的理智，不要一直讓我處於這種凌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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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看著她跑去的背影，只是嘶啞的叫著「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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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它身後，一兩隻生物爬過來，然後是三四隻、五六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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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千上百隻東西從學校的四壁上爬過來，湧向那亡靈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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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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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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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殺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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