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他那張俊朗卻因為極度克制而顯得有些緊繃的面容,我那顆慌亂了五天的心,在這一刻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我能感受到他狂亂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他靈魂深處對我的憐惜與珍視。
在這間隱匿於半山繁華之中的 Studio 80 客房裡,窗外的雨聲像是世界最溫柔的背景音。
我沒有逃避他的景致,而是緩緩伸出雙臂,將自己更深地埋進他的頸窩裡。我將臉頰貼著他溫熱的頸項,聲音細微卻無比清晰:
承宣學長……不,男朋友。今晚……可以只抱著我嗎?我真的,好累好累……
這五天在ICU走廊外的守候,那些聽不懂的廣東話、冰冷的長椅、隨時可能下達的病危通知書,已經將我的精神和體力徹底榨乾。我渴望他的溫暖,渴望他的擁抱,但此刻的我,連一根手指頭都快要抬不起來了。
聽著我近乎撒嬌與求饒的呢喃,承宣那緊繃的身軀猛地一僵。
隨後,我聽見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股原本壓迫感十足、熾熱得彷彿要將人融化的侵略性,在這一瞬間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溫柔與縱容。
傻瓜。
他低笑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厲害,卻聽不出一絲埋怨。他伸出雙手,穿過我的腋下與膝彎,輕而易舉地將我整個人往床中央挪了挪,隨後拉過那條極其柔軟寬大的被子,將我們兩個人嚴嚴實實地蓋好。
他跟著躺了下來,大手一撈,自然而然地將我整個人圈進了他的懷抱裡。
大理石小吧台上的紅酒杯依然靜靜地立著,散發著微醺的香氣。房間裡的頂燈已經被承宣用床頭的開關徹底關閉,只留下幾盞暖橘色的地燈,在寬敞的房間裡暈染出朦朧而溫暖的光圈。
我枕在他寬厚堅實的手臂上,一隻手本能地揪著他男士睡袍的衣襟,鼻尖全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質清香,混合著酒店沐浴乳的乾淨味道。
這幾天,真的嚇壞了吧?
承宣的大手撫上我仍舊有些潮濕的長髮,動作極其輕柔,修長的手指像是在梳理著什麼易碎的絲綢。
嗯……
一提到這幾天的經歷,我的眼眶忍不住又是一酸,聲音悶在他的胸口
外公進去的那天晚上,香港下了好大的雨。我一個人坐在外面的塑料椅子上,周圍的醫生和護士走路都像在用跑的。他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要在腦子裡轉好幾圈才能聽懂。那時候我手心全是汗,我好怕醫生突然走過來叫我的名字,我真的好怕……
聽著我的碎碎念,承宣環在我腰際的手臂猛地收緊,將我更深地揉進他的懷裡。他低下頭,在我的發旋上重重地吻了一下,聲音低沉而自責:
對不起,芷澄。是我不好,我應該在接到你電話的第一時間就飛過來的。讓你一個人面對了這麼久,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
我連忙抬起頭看著他,急切地解釋
你能來,我已經覺得像在做夢一樣了。下午在醫院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差點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承宣看著我因為著急而微微泛紅的面容,黑眸裡閃爍著溺死人的溫柔。他伸出大拇指,輕輕撫摩著我有些憔悴的眼眶:
這幾天都沒好好睡覺吧?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現在我在這裡,天塌下來有我頂著。閉上眼睛,乖乖睡覺,嗯?
那你會走嗎?
我有些患得患失地抓緊了他的衣服。
不走,我就在這裡,哪都不去。明天早上你一睜開眼睛,第一個看到的絕對是我。
他耐心地保證著,另一隻手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我的後背,節奏緩慢而沉穩,像是在哄一個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嬰孩。
在那種規律的、充滿安全感的安撫下,這五天來積壓在骨子裡的酸痛與精神上的極度緊繃,終於伴隨著室內氤氳的溫暖徹底消散。
拉開的巨大落地窗外,香港的夜雨還在下,雨點劈裡啪啦地敲擊在厚重的玻璃上,拉扯出一道道模糊的光暈;而窗內,承宣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我的耳膜,沉穩、有力,成了這世界上最完美的催眠曲。
我的意識開始逐漸模糊,沉入黑甜鄉的最後一刻,我感覺到一個柔軟而溫熱的吻,輕輕地落在了我的額頭上。
晚安,我的小姑娘。
那是極度放鬆的一夜。在最初沉入夢鄉的兩個小時裡,我幾乎動彈不得,整個人以一種近乎依附的姿態縮在承宣的懷裡。我的額頭貼著他的鎖骨,雙手揪著他的衣料,而他的大腿則安撫地壓在我的雙腿上,用全身的重量給予我最深的安全感。
下半夜,隨著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我開始在睡夢中下意識地尋找更舒服的姿勢。我微微翻了個身,背部貼上了承宣滾燙的胸膛。承宣在睡夢中像是安裝了某種感應機制,在我轉身的瞬間,他的長臂便熟練地從身後探了過來,再次穿過我的腰際,牢牢地將我向後帶,直到我的脊背與他的身體重合得沒有半點縫隙。
他的呼吸聲均勻而低沉,溫熱的吐息一下又一下地撲在我的後頸上,激起一陣細小的戰慄,卻又讓人無比安心。我像是被包裹在一個巨大的、溫暖的蠶繭裡,外界的一切喧囂、恐懼和孤獨都被這層厚厚的屏障阻隔在外。
中途,我隱約被窗外一聲沉悶的雷鳴驚醒了一瞬。我有些不安地動了動,嘴裡溢出一聲無意識的囈語。
感覺到我的不安,身後的承宣並沒有完全睜開眼,只是本能地將埋在我頸窩裡的腦袋拱了拱,環在我腰上的大手開始輕輕地、安撫地上下撫摩著我的手臂,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與沙啞,在我的耳邊呢喃:
沒事……寶貝,我在呢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熱,撫摩過的地方帶起一片溫馨的暖意。我那顆因為雷聲而懸起的心瞬間落回了原地,拉著他的手,再次沉沉地睡了過去。這一次,是毫無負擔的、深沉的黑甜鄉。
當第一縷晨光穿破厚重的雲層,穿過 Studio 80 那面巨大的 L型落地窗灑在床榻上時,我緩緩睜開了眼睛。
雨,不知在何時已經停了。
昨夜被雨幕籠罩、顯得有些陰沉的維多利亞港,此時在清晨的陽光下顯得波光粼粼。對岸的摩天大樓折射著金色的光芒,遠處的海面上,幾艘小船正緩緩駛過,拉開了這座城市新一天的序幕。九十多平米的空間裡,大理石與天然木材在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溫暖而明亮的光暈。
我動了動身體,雖然在醫院熬夜的酸痛還殘留著,但精神卻是前所未有的飽滿與輕鬆。
腰際傳來一陣沉穩的阻力。我這才發現,承宣的手臂依然牢牢地搭在我的腰上,即便是熟睡中,也沒有鬆開半分。
我轉過身,好整以暇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平日裡在學校,他是高冷自持、一絲不苟的學生會主席,永遠穿著熨燙得整整齊齊的襯衫,看人的眼神冷靜得近乎疏離。可此時的他,額前的黑髮有些凌亂地散落著,遮住了那雙平日裡銳利的黑眸,薄唇微抿,下巴上隱隱冒出了一點點青色的胡渣,整個人透著一種少見的、居家而隨性的英俊。
看著看著,我的心頭一片柔軟,忍不住伸出纖細的手指,順著他高挺的鼻樑輕輕下滑。
大清早的,一大早就在考驗我的自制力,嗯?
頭頂突然傳來他帶著晨間沙啞、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我嚇了一跳,正想收回手,卻被他突然睜開眼、精準地一把握住了手腕。
那雙黑眸裡哪有半點剛睡醒的迷茫,滿是促狹的笑意。
你……你醒啦?
我有些局促地想要抽回手,臉頰微微發燙。
某人的視線太炙熱,我想不醒都難。
承宣微微一用力,將我整個人往上提了提,讓我整個人半趴在他的胸口上。他順勢在我的鼻尖上輕輕刮了一下
昨晚睡得好嗎?
很好,好久沒有睡得這麼香了。
我大方地承認,雙手交疊著墊在他的胸前,下巴擱在上面,亮晶晶地看著他,
謝謝你,男朋友。
承宣嘴角的笑意加深,翻身將我半壓在身下,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我的臉頰,眼神深邃:
昨晚放過你,是因為心疼你這幾天太累。等外公康復了,這筆帳我們再慢慢算,嗯?
你……太壞了。
我羞得連忙用手捂住他的嘴,這人怎麼一大清早就在說些讓人面紅耳赤的話。
他順勢在我的掌心親了一下,癢癢的,逗得我忍不住咯咯直笑。
大清早的 Studio 80 裡,金色的陽光灑了滿床,也將我們兩人的笑聲烘托得無比溫馨。這裏沒有傳統五星級酒店那種俗氣,只有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極致的私密與安心。
在床上鬧了一會兒,承宣便按了客房服務。
奕居的早餐送來得很快,精緻的餐點擺放在落地窗前的圓桌上。我們換上了簡單的便服,相對而坐。一邊喝著溫熱的黑咖啡,一邊看著窗外漸漸甦醒、車水馬龍的金鐘道。
今天有什麼打算?外公那邊,我陪你一起去醫院。
承宣切著盤子裡的煎蛋,抬頭看我,眼神裡滿是認真。
提到外公,我的心裡不再像前幾天那樣沉重,而是多了一份底氣。
嗯,昨天主治醫生說外公的情況已經基本穩定下來了,今天做完最後一項指標檢查,如果沒問題,下午就可以轉出ICU,到普通病房去了。、
好,一會兒吃完,我們直接過去。
承宣放下刀叉,伸手越過桌面,牢牢地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溫熱而寬厚,源源不斷地將力量傳遞給我,看著他那張專注而認真的臉,我的眼眶微微發红,心頭一片滾燙。
這幾天,我總覺得自己是一朵被暴風雨吹得七零八落的浮萍,在這座陌生而喧囂的城市裡找不到方向。可如今,看著對面這個男人,聽著他理所當然地將我的家人、我的負擔全部攬到他自己的肩上。
穿過宛如現代美術館般的木質長廊,走出奕居大門的那一刻,熱烈的陽光曬在身上。白天的港城展現出它作為國際大都市特有的冷峻與宏偉,中環的街頭人來人往,每個人走路都好快。
但這一次,我沒有再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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